东方破晓,金辉如织。
绿柳走到重华宫昭阳殿门前,轻轻叩响了殿门。
正在昭阳殿内熟睡的时冶猛然惊醒,立刻从榻上一跃而起,扯下挂在蟠龙衣架的长袍迅速穿好,动作干净利索。
时冶边往殿门口走,边揉着胸口,心中暗想,太皇太后功力深不可测,昨夜那一拳虽只有一成功力,可还是太痛了,锤得时冶两眼昏花,感觉自己差点见了太祖,若是再加半分功力,便是胸骨尽碎了。
打开殿门,见绿柳面带微笑,手中端着一张黑松木托盘,盘上盖着一块红丝绸。
“时大人,这是太皇太后赐予您的玄霜金药和云隐织鳞。”
玄霜金药可止痛化瘀,又有增强内力的奇效,虽然早在江湖多有听闻,但因为其中一味药引灵珠十分难寻,所以寻常人也无处可得。
那件云隐织鳞就更不一般了,它是由云隐蚕丝嵌入深海墨龙鳞织造而成,鳞片上细微尖锐多如牛毛,以手抚摸会有轻微痛感,它在熹微晨光下散发着淡淡荧光,看起来轻盈如云,薄如衫衣、柔软无骨,却内藏乾坤,刀枪不入、坚韧无比。
当真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太皇太后对他太好了!
时冶内心激荡,雀跃之情溢于言表:“绿柳姑娘,太皇太后在永宁殿吗?请容我向太皇太后谢恩。”
“不必了,时大人,太皇太后有政事要处理,已经去乾元殿了,太皇太后说时大人不必谢恩,只需做好她吩咐你的事就好。”绿柳毕恭毕敬回答道。
时冶点点头,他远望了一眼永宁殿,又问道:“凌王可还在殿内跪着?”
“是的,时大人。”
真是糊涂,时冶心中暗想,太皇太后要他做什么,他做什么就好了,太皇太后是深谋远虑之人,他不该忤逆太皇太后的旨意。
“那我就先退下了,绿柳姑娘,劳你照顾好太皇太后。”
乾元殿内,成昭召集尚书令李舒行、尚书左丞杨淮禹、户部尚书尉迟云霆、兵部尚书韩兆兴、吏部尚书岳士丞等人议事,小皇帝西陵琅一脸懵懂,坐在龙椅上乖巧听政。
“李卿,可收到弋安家信?”
李舒行否认道:“臣不曾收到犬子家信。”
成昭微微一笑,安抚道:“这倒是弋安的不是了,哀家会嘱咐他给府上报封家书,眼下他一切都好,李卿切勿担心。”
“多谢太皇太后。”
成昭轻轻打量了一番站在殿下的几位尚书,心中很快打定主意,先从吏部开始。
“今日召诸卿前来,是有几件大事要与诸卿商议,商议之前哀家先要告诉你们,哀家心意已决,诸卿只需商议解决之策,不可有推拒之意。”
“是。”
几人心里不约而同生出一丝慌张情绪。
李舒行倒还算淡定,在成昭开口前,他先提醒道:“太皇太后,既有大事商议,是否要通传辅政王?”
成昭眉眼弯弯,平静道:“辅政王微恙,今日便不来了,所议之事,哀家会告知于他。”
众人心知肚明,辅政王西陵昡没有实权,有他没他都一样。
成昭望向岳士丞,问道:“岳卿,我朝登记在册的官吏有多少人?”
岳士丞站出来回答道:“回太皇太后,朝廷官吏现登记在册之人共计九千七百五十八人,地方郡级官吏共计五千二百六十九人,县级官吏共计大约六万…六万人。”
“大约六万人,也就是说,详细数量并未确切查实?”
“是…”
“为何不能查实?”
“回太皇太后,先宣武帝曾下令通查地方官吏,彼时明确登记在册的地方官员为四万六千三百二十四人,各地官职虽有定员,实则超员数倍,且存在瞒报现象,故而无法确定准确的官吏数量,如今几十年过去,地方官吏数量需要重新通查。”
“通查地方官吏数量可有任何难度?”
“隶属朝廷的州郡,想来是没什么难度,只需要耗费人力物力和时间,而封王们辖下的州郡,就怕…封王们恐不配合。”
拒不配合,正是整治他们的理由。
成昭神色从容,淡定说道:“哀家封你为特使,给你一年时间通查地方官吏数量,尤其是封王们手下的官吏,一定要调查准确。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和哀家讲。”
堂堂吏部尚书,派去地方通查官吏数量,这么一件苦差事,光给特使有个屁用?岳士丞垂下头,心中总有万千不愿,却只能恭敬回答道:“是,太皇太后。”
“封王辖下的官吏若有超员,只需如实告知封王令其任免,不得与封王冲突,封王若有不作为,哀家会亲自处理。”
岳士丞极力掩饰心中烦闷,低声应允道:“是,太皇太后。”
成昭继续对岳士丞说道:“朝廷辖下严控官吏数量,超员之人,无作为者就地免职,岳卿可以与刺史协作,郡、县级以下官员你可先行任免,后统一与哀家和皇帝禀告。”
岳士丞眉间微动,心中愁容散去半分,恭敬之意再添一毫,声音些许鸿亮起来:“臣遵旨。”
吏部完成部署,接下来要交代户部了。
成昭对尉迟云霆说道:“尉迟大人,当下国库充盈,哀家欲增加两千石以下官吏俸禄,依你之见,加多少合适?”
原来让吏部回禀官吏数量是为了增加俸禄,尉迟云霆心中盘算着,这可是一笔不少的开支,国库虽然给得起,但加俸之后,要是边关军费有急用,就不好再削减俸禄了。
尉迟云霆谨慎回答道:“两千石以下官员每年支出官员俸禄一百四十万石,臣之拙见,可加俸五。”
“加俸十五。”
她的声音威严中透着果决,众人抬起头,颇为震惊地看了一眼殿上的女人,心中皆是不可思议。
加俸竟然如此之多。
岳士丞眼前一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
尉迟云霆面露难色,委婉回道:“两千石官员俸禄支出已是不菲,两千石以下官员人数不菲,加俸十五,国库怕是有些吃力。”
他悄悄瞥了兵部尚书韩兆兴一眼,犹豫说道:“况且还有巨额军费支出…”
一提军费,韩兆兴便敏感许多,他反白了尉迟云霆一眼,又连忙对成昭说道:“太皇太后,军费不可削减。”
成昭淡然一笑:“韩卿说笑了,哀家不会削减军费。”
韩兆兴自觉嘴快,不好意思说道:“是臣多虑了。”
大殿之上陷入一片沉寂。
成昭深思片刻,对尉迟云霆说道:“尉迟大人,哀家知道你是为朝廷财政着想,但给官吏加俸乃是善举,不可吝啬。太祖一朝官员无俸,直到宣武一朝,珩帝爷雄才伟略,考前朝之制,为官员加俸,文武百官无不感念珩帝宽仁之心,只因初设俸制,官吏所得并不丰厚,如今国帑还算充盈,哀家却吝啬不予,岂不伤了百官之心?”
她视线扫过众人,继续道:“官吏皆勤事而俸给微薄,无以赡其家则吏不廉平,吏不廉平则贪念邪生,贪念邪生则鱼肉百姓,那时候,国库有再多钱,都难消百姓心头之恨。”
场面话说得漂亮,不过是因为成昭心里清楚,多几十万石的俸禄支出,对当下国库储备来说不是难事,以后若国库有难处,众矢之的不会是她,会是整个朝廷上下最钱的人——那位富可敌国的靖南王。
她就有理由动他了。
处决他是早晚的事。
尉迟云霆也无法反驳,只好答应道:“太皇太后教诲的是。”
对于加俸一事,李舒行亦表态赞同,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杨淮禹心中更是陡然升起感激之情。
杨淮禹不像尉迟云霆那般家世显赫,不知底层官吏之苦,他虽侥幸得先帝赏识,从底层小吏一路做到尚书左丞,但更多与他出身相似之人皆无出路,清贫一生,如今太皇太后为百官加俸,仁善之举令他心悦诚服。
尉迟云霆心中还算轻松,毕竟为国库省钱,钱也不会掉入他的口袋,既然太皇太后想花,那就花吧,没钱的时候自己再去哭穷。
大殿上几人沉默着,等待成昭的命令,杨淮禹心中振奋,太皇太后仁爱天下,无论她提出什么命令,他都会尽心完成。
兵部尚书韩兆兴却颇为紧张,心中暗想完了,要到他了,太皇太后要给他出难题了。
“韩卿。”
“臣在。”
“恒王有多少兵马?”
太皇太后轻飘飘一句问话,韩兆兴当即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打听恒王的兵马所图如何?恒王是军事实力最强的亲王,她,她,她不会是想打恒王吧?
“太皇太后,恒王手握五万重兵,又远在西南,动兵要慎重。”
成昭听笑了,不免调侃道:“韩卿太过耿直,先是怕哀家削减军费,又怕哀家攻打恒王,当真是不懂哀家心意。”
韩兆兴身为名将之后,军事头头是道,为政却思维简单,此刻完全摸不到头脑,只得请示道:“还请太皇太后明示。”
“哀家欲封恒王为柱国大将军,再加五万兵马给恒王。”
恒王原本就有五万兵马,再赏给他五万,十万兵马,若得天时地利,足够颠覆整个王朝了。
这下轮到李舒行、韩兆兴和杨淮禹傻眼了,心中纷纷暗想太皇太后是不是疯了。
朝中汉臣集团一直以来主张抑制亲王权力,封西陵昡为辅政王虽然让他们不满,但先凌王也是辅政王,以承袭之意来看倒也无可厚非,可封恒王为柱国大将军就完全是火上浇油了。
要知道,柱国大将军只有开国名将才可担任,需有出将入相之才,拜柱国大将军者可领兵十万,食邑万户,可佩剑面圣,免跪拜之礼,就算要抬举恒王,此等荣耀,也太逾制了。
李舒行反对道:“太皇太后,此举甚为不妥,恒亲王实力过强,对朝廷来说是心腹大患,不可赋予他至高无上的权力。”
韩兆兴也站出来表态:“柱国大将军有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之功,恒王虽有兵马,但并无此等功勋,拜柱国大将军将会引起武将们非议,对太皇太后和恒王不满。”
大殿之上,成昭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又似乎带着一丝委屈与失望说道:“满朝文武百官皆知恒王因先皇后之故,与哀家不睦,几番进京驻守都找借口推拒,哀家有心与恒王修好,才想大封恒王,予他殊荣,你们不理解哀家,那文武百官又怎么能理解哀家既往不咎、求贤若渴的苦心呢?”
新帝年幼,太皇太后拉拢拉拢文臣武将确实很有必要,更何况是他们西陵皇族的亲王。
这话说的,让几人一愣,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驳。
可是大宣只有开国时曾经有过两位柱国大将军,而且他们皆下场惨烈,所以后来再未册封过任何人,如今大宣建朝已有百年,再封柱国大将军的话,怎么想都觉得不妥。
李舒行谨慎问道:“太皇太后要抬举恒王,按照亲王规制再加赏兵马食邑,已是足够,何必要封他为柱国大将军呢?更何况五万兵马实在太多,西南恐怕不安。”
杨淮禹也适时提醒道:“如今大司马一职空悬,若太皇太后要重用恒王,可调恒王入京出任大司马,一样享有调兵权,将恒王调回京师,也更好掌控。”
成昭面色依旧柔和,心中划过一丝不悦,一个没有实权的将军名衔而已,多尊贵她都舍得给,那五万兵马,成昭另有部署,若是借机开战,那集结好的五万兵马就是先头部队,可以打得恒王措手不及。
这一次,无论开战与否,她都要拿下恒王,剪除这个心腹大患,哪怕她掌权一生,只能为西陵琅削掉一个藩王,这个藩王也必须是恒王。
而大司马位列三公,直属中央,是朝廷最高武职官阶,若有兵符可调千军万马,和名誉柱国大将军亦有本质区别,怎可轻易封给恒王?
这和西陵昡如出一辙的昏招,都够愚蠢,大司马一职有权无兵,恒王手握五万重兵,让他交出来还是不交出来?
要是交出来,朝廷兵马只听命于太皇太后和皇上,大司马只有太皇太后赐予的调兵权,实际并无兵马,她不给兵符,他一个兵都调不到,恒王根本不会为了有权无兵的职位而回到京师。
要是不交出来,将恒王调回京师看似容易掌控,实则更加危险,卧榻之下睡有猛虎,猛虎在幽州还有五万重兵里应外合,成昭就再也睡不着了。
糊涂东西,还是不明白。
李舒行心里也连连摇头,杨淮禹此番话,屁用没有,还不如不说。
大殿一片安静,尉迟云霆和岳士丞一言不发,大有看热闹之意,韩兆兴却是担忧不已,心里酝酿着要怎么与成昭解释。
虽然眼下兵源充足,调拨兵源给恒王倒不是难事,但朝廷的兵源多为汉人,恒王手下的兵源皆是鲜卑老兵之后,鲜卑士兵向来欺压汉族士兵,兵源调过去恐怕也是矛盾重重。
没等韩兆兴开口,成昭又淡淡地扔了一句:“哀家心意已决,诸卿不可有推拒之意。”
一句话硬生生地把韩兆兴到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韩兆兴只好作罢,暗自盘算着兵源调拨之事,又听到成昭对李舒行说:“李卿,此事就这么定了,先拟旨晋封,通传文武百官,允许就近的地方官员前往恒王府上拜访庆贺,另外告知恒王,眼下朝廷兵源不足,兵部会尽快调集五万兵马护送至幽州,你可询问恒王是否愿意接收汉族兵士,若不愿意,哀家再和兵部想办法调集鲜卑兵士,总之,要让恒王感受到哀家与他修好的诚意。”
李舒行应允道:“臣遵旨。”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成昭对着龙椅上乖巧坐着的西陵琅温柔一笑,眉眼间满是慈爱,对他招手说道:“皇帝,过来。”
小皇帝西陵琅慢悠悠从龙椅上下来,走到成昭身旁,成昭抱起西陵琅,对他说:“今日议政到此为止,让他们退下吧。”
西陵琅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地对李舒行等人说道:“诸位爱卿辛苦,今日便都退下吧。”
“微臣告退。”
几位大臣正准备退下,又听得成昭说道:“李卿杨卿留步。”
其他三人退下后,李舒行和杨淮禹站在殿内等待成昭开口。
成昭将西陵琅圈在怀里,逗笑一番后,漫不经心问道:“二位卿家以为,恒王对朝廷来说,威胁几何?”
李舒行稍微揣摩了一番,试探道:“臣以为,恒王乃心腹大患。”
杨淮禹跟随道:“臣附议。”
成昭道:“既是心腹大患,当早日解决才得心安。”
李舒行和杨淮禹更加疑惑:“既然太后有心处置恒王,为何要加封柱国,赏其兵马,大举增强恒王实力?”
成昭抬头扫视了二人一眼,声音幽幽:“必要的妥协也是一种方法,适当的示弱也是一种进攻,让他走上台前,被朝臣看见,哀家才能唱下这一出戏。”
李舒行担忧道:“臣以为五万兵马实在太多,风险极大。”
成昭淡然的神情中不经意间露出笑容,竟有一丝狡黠的意味。
“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韩信一般,统兵千万,对于有些将领来说,兵越多,越乱。”
李杨二人闻言,心中大概明了太皇太后加封恒王之意。
李舒行点点头:“以退为进,亦是上策。”
成昭微微一笑:“哀家知道朝臣多有不满,二位卿家出身汉家,言行自得众卿信服,还需妥帖行事,替哀家安抚好百官。”
李舒行和杨淮禹齐齐行礼:“臣定当尽心竭力。”
成昭继续低头逗着小皇帝,声音愈发柔和:“今日议政辛苦,李卿退下吧,杨卿,岁奴在偏殿等你,去看望他吧,他想你想得紧。”
杨淮禹当即跪地谢恩,感激说道:“多谢太皇太后,多谢圣上。”
李舒行离开乾元殿,没走多远就碰见了站在角落一隅的韩兆兴。
韩兆兴上前忍不住问李舒行道:“李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上月下官才向太皇太后回禀兵部情况,当下朝廷兵源充足,今日太皇太后何故说朝廷兵源不足?”
李舒行心中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太皇太后封恒王为柱国大将军,只想给个虚名,她是根本不想给那五万兵马,那么兵源调拨一事,也就可以拖延下去了。
虚予而实取之。
他意味深长地对韩兆兴说道:“韩大人,兵源之事乃六部机密,韩大人不要到处声张,太皇太后说兵源不足,那就是兵源不足,不可有与太皇太后相左的意见传出去。”
韩兆兴虽然耿直,但不糊涂,他听懂了李舒行的暗示。
“多谢李大人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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