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杨淮禹见到了给皇上陪读的岁奴,数月不见,岁奴长高了不少。
一见父亲,岁奴蹦蹦跳跳窜了过来,高兴喊道:“父亲!”
杨淮禹一把摁住岁奴,忙不迭小声提醒道:“沉稳些,不许大呼小叫。”
身后传来成昭的声音:“杨卿,孩子还小,何须束缚天性?”
杨淮禹连忙转身跪下,又顺手拉岁奴下跪,说道:“岁奴年少无知,臣惶恐,担心岁奴冲撞太皇太后。”
成昭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岁奴起来:“过来,岁奴。”
岁奴开心起身,跳到成昭身边,他眉眼弯弯尚未褪去稚嫩之气,满是期待说道:“祖母,岁奴一会可以和皇帝陛下一起去御花园玩吗?”
听岁奴唤出一句“祖母”,杨淮禹吓出一身冷汗,顾不得体面立即阻止道:“岁奴,休得无礼!”
“杨卿,不要吓到孩子。”
成昭牵起岁奴的手,走到榻前坐下,对岁奴说:“跟你父亲说一说,在宫里都做了些什么,住的还开心吗?”
岁奴高兴地点点头,对杨淮禹说道:“父亲,儿子和皇帝陛下一起读书骑射,去御花园玩乐,祖母还带我们看了好多她珍藏的宝物!”
杨淮禹伏在地上不敢起身,直言道:“太皇太后,岁奴何德何能,得太皇太后如此赏识?”
绿柳端来一盘太后饼,成昭拿起一块递给岁奴,岁奴接过糕点,谢过成昭后开心地吃了起来。
成昭对岁奴说道:“岁奴,跟着绿柳姐姐去给陛下送些糕点,陛下今天累了。”
岁奴点点头,认真说道:“是,祖母。”
待岁奴和绿柳离开,成昭对杨淮禹问道:“杨卿,岁奴是你的儿子,你可知他有何优点,有何缺点?”
杨淮禹脑中几番思索,却无丝毫头绪,虽然他政务不忙,但甚少陪伴岁奴成长,有什么优点缺点,乍然之间还真说不清楚。
杨淮禹低声回答说:“岁奴顽劣不堪,微臣尚未发现他的优点。”
成昭并不以为然:“顽劣是童子天性。”
她告诉杨淮禹:“岁奴刚入宫时,和皇帝在御花园假山旁玩耍,假山之上,一块碎石落下险些砸中皇帝之时,岁奴扑到皇帝身旁紧紧护住了皇帝,石头砸在了岁奴背上,哀家知道他疼了很久,但他不曾向嬷嬷们哭诉一句。”
成昭望着殿外,悠然道:“其实稚子年幼,懂什么尊卑忠义呢?岁奴纯良,会生出本能保护弟弟,日后定有出人意表的作为。”
“岁奴,的确被内子教养得很好,身为父亲,父不知子,微臣深感惭愧。”
提及杨夫人,成昭话锋一转,笑意盈盈说道:“哀家去你府上时,倒是见过夫人一面,夫人的确聪慧得体,颖悟绝伦。”
听了成昭的话,想起当时挨了那顿板子,杨淮禹心中不是个滋味,人在低位身不由己,明知季延有心利用,却还是给他当枪使。
“内子真知灼见,确实胜过微臣。”杨淮禹谦卑回答道。
成昭微笑道:“听闻夫人与京城诸多达官显贵私交甚笃。”
杨淮禹伏跪在地上竖起耳朵仔细等待下文,又迟迟不见成昭开口,他心中一慌,立刻解释道:“请太皇太后恕罪,内子无知,素喜交际玩乐,并无非分之心。”
“女子也当走出高门内宅,多与外人相处,得见广阔天地,哀家倒是不觉有何不妥,杨卿不必慌张。朝内诸多之事不曾下及庶民,百姓尤多闭塞视听,夫人既然私交甚广,闲唠家常之时,自是可以向内宅妇人们讲一讲新帝的仁政举措。”
上情下达,原来太皇太后是这个意思,杨淮禹暗自长舒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回原位。
“臣遵旨。”
“徐徐图之,委婉即可,让夫人不要太张扬。”成昭不免嘱咐一句。
“是。”
议政之后,成昭回到重华宫,路过永宁殿外,目光落在紧闭的蟠龙门上,遂驻足问道:“辅政王可有进食?”
绿柳摇摇头回答道:“送进去的吃食,王爷丝毫未动。”
不吃不喝,还是个犟种,完全不似故人心性。
成昭嘴角微动,欲言又止,只转身去了昭阳殿。
昭阳殿内长案上,摆放着一沓又一沓奏疏,成昭漫不经心地翻了一翻,随口问道:“这些都是今日呈上来的?”
绿柳答道:“是,太皇太后。”
成昭心想,三日之后例行朝议,奏疏只会更多。
她坐在案前,取了一本奏折翻阅起来。
绿柳站在一旁专注地磨墨。
“吃食还是每日都要送,待哀家批阅完这些奏疏,你去交给辅政王。”
“是,太皇太后。”
一只信鸽落在窗栏上,绿柳放下手中的墨,走到窗前捧起白鸽,轻放成昭手边。
信鸽双眼灵动,通体雪白,翅羽细腻,安静地卧在成昭手边。
成昭捧起信鸽,轻手抚摸着,温声道:“日行千里,真是辛苦。”
她取下信鸽脚上的信筒,取出一张密笺,绿柳悄身退下,掩上殿门。
是李弋安的密信。
“靖南王府异动,家眷已悉数迁至莲池隐匿,靖南王尚在梧州,原因还在查探,另,兵马无异动。”
虽说封王不可擅自离开封地,对家眷倒是全无限制,只是好端端的,何故举家隐匿莲池?
想要造反吗?
可是最重要的兵马始终没有动静,靖南王看起来也不像是贪恋皇权妄图造反的性子。
问题究竟在哪里?靖南王到底想要做什么?
成昭仔细回忆着这一年多来所有与靖南王有关的事情。
与汝阳王争夺颍郡,暗杀嫌疑,朝贸会,扶桑草……
成昭猛然间想起李弋安上一封密信,信上说药铺刻意低价收购药草,扰乱市价。
都和药有关系,或者说,这扶桑草至关重要,甚至可能与家眷外迁有关联。
扶桑草可医治瘟疫,难道靖南王想利用瘟疫制造些许混乱?梧州是靖南王辖区,乃富庶之地,他若在自己的地盘上制造瘟疫以有所图谋,这是蠢材才能想出来的昏招。
虽然每年都有少许疫病发生,但地方官吏可自行处置,如今尚不到奏报时间,地方也没有紧急汇报,想来不是疫病的问题。
那到底是什么缘由,让靖南王阖府家眷必须离开?
成昭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猜不到缘由,不如主动出手,她收起密笺,在纸上提笔写下密令,放在信筒中。
信鸽咕咕叫了两声,成昭温柔地抚摸着它洁白似雪的羽毛,呢喃道:“白雪,事情紧急,速去。”
她走到窗前,抬手放飞白雪,白雪飞入云间,很快消失不见。
夜幕垂临,成昭换上一袭黑衣,悄悄潜出皇宫。
元宅外一片寂静,成昭四下观望一番后谨慎潜入宅邸。
屋内的身影听到细微动静,迅速熄灯,敏锐地冲到门后,仔细探听着屋外的声音。
“是我。”
听到成昭低沉的声音,屋内之人欣喜地打开房门,激动地跪在成昭面前,道一声:“桓影见过太皇太后。”
成昭俯身,双手扶住桓影,心中亦是喜不自胜,柔声道:“快起来。”
桓影低声问道:“夜深露重,太皇太后深夜前来可是有要紧事,需要桓影去做?”
“无事,知道你回来,哀家想念你和珣儿,过来看一看。”
桓影点点头,眼神中褪去谨慎,关上房门,引成昭至寝室之内,一片黑暗之中,不见小公主西陵珣的身影。
“珣儿。”成昭低声轻唤,生怕吓到小公主。
桓影点亮烛台,一句公主几乎要脱口而出,又颇为犹豫地看了成昭一眼。
成昭心知肚明,只是摇摇头,暗示她不必称呼公主。
隐匿京师之内,离皇宫又近在咫尺,须得慎重。
桓影对着床下温柔说道:“珣儿别怕,你看是谁来了。”
片刻,一个小身影慢慢从床底下钻出来,抬头看向桓影和成昭,红扑扑的小脸蹭的全是床底灰,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疑惑,模样又十分可爱。
“珣儿,还记得她是谁吗?”
勉王宫变时,西陵珣不过两岁,记忆如此模糊,实在不记得她的祖母——当今宣成昭太皇太后,更何况成昭一袭夜行衣,深夜简行,小公主着实认不出来。
“珣儿,这是祖母。”
一听是祖母,西陵珣欢喜地爬起身,朝着成昭扑了过去,成昭一把抱住西陵珣,亲昵地贴住西陵珣的小脸蛋,眼底无限温柔。
“我的珣儿,又长大了一些。”
西陵珣有些害羞,小声问道:“祖母怎么很少来见珣儿,母亲说祖母最疼珣儿了。”
桓影笑着说道:“祖母很忙,很辛苦,珣儿一定能体谅祖母。”
西陵珣说道:“珣儿想替祖母分担辛苦,珣儿可以做些什么吗?”
成昭的心都要融化了,双眼忽然就有些酸涩,随即又温热起来,她眨了眨眼睛,试图平复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满是慈爱地蹭了蹭西陵珣的面颊,温柔说道:“珣儿听母亲的话,健康平安长大,就是帮祖母的忙。”
将西陵珣哄睡后,成昭才将此行目的与桓影和盘托出。
成昭始终介意靖南王阖府外迁一事,但始终不得答案,既然决定主动出手,她必须多做部署。
桓影问道:“太皇太后需要桓影做些什么?要不要将靖南王夫人抓起来审问一番?”
成昭摇摇头,心中不忍桓影再去奔波,说道:“此事我另有部署,你留在京中,我让凌王召集了一些家世清白的女子做暗卫,现在安置在旧凌王府宅,我需要你帮我历练她们,让她们为我们暗中做事。”
“可是要训练这些人,没有十年八年,很难让她们成为可靠之人。”
“我明白,筛选和留用都由你做主,能用几人算几人,暂时不要让她们知道是为我做事,所以你也要有所伪装。”
桓影点点头:“请太皇太后放心,我一定谨慎行事。”
成昭握住桓影的手,推心置腹道:“桓影,养育幼子劳心劳力,更何况珣儿身份特殊,尤其费神,但无论如何,我将珣儿托付给你,你就是她的母亲,你一定要严格教导她,好好督促她学文习武,不要因为她是公主而有所骄纵。”
桓影立即起身跪下,虔诚回应道:“太皇太后,桓影曾经无依无靠,孑然一身,是太皇太后和庭老将军救了我,教养我,如今更是将公主千金之身托付给我,桓影不知如何报答太皇太后,惟愿此生以命相送,一生守护太皇太后与公主。”
“快起来,纵使留在京师为我做事,终究也是辛苦事。”成昭细语柔声,扶起桓影。
“太皇太后,朝内意在不轨之人可留下蛛丝马迹?您的暗卫人手还够吗?可还有信任之人?若在京师之内,桓影愿意替您监视。”
桓影的询问导师让成昭猛地想起了时冶,成昭摇摇头,否决了她的提议。
“你放心,我人手还够用,眼下你绝对不可以暴露,否则公主一定危险,若朝局骤变而我不能力挽狂澜的话……你带她北上,去都良山白雪镇上的桃花村,从此隐姓埋名,远离朝局纷争。”
“都良山,白雪镇,桃花村?”桓影疑惑问道,她追随成昭二十年,自认为是成昭心腹,竟然从未听她提起过这个地方。
“是的,桃花村,这是我最后的退路,也会是你和公主的退路。”
“我和公主要如何找到这里?”
“白雪镇终年覆雪,桃花村入口隐蔽,山路难行,去时记得身着红衣,便会有人接应你,凭你的聪明才智,一定会找到这个地方。”
“可要如何证明我们的身份,让村里的人接纳我们?”桓影继续问道。
成昭面色凝重,严肃道:“玉落黄泉外,雪映桃花开,你记住,这是进入桃花村的暗语。”
桓影点点头,暗自将其记在心里。
随后成昭取出一本古籍,递给桓影,桓影接过古籍,惊讶道:“空灵心法?”
成昭说道:“你虽然自小与我一起习武,但我遵从师意,在未练成之际不得将空灵心法外传,如今我已然练成,这本心法,我希望你和容儿传承,你先拿去,好好练习,闲暇时记得誊抄一份,我会找机会去见容儿,将心法交给她。”
桓影惊讶道:“如此珍贵秘籍,太皇太后怎的轻易交给桓影,至少要交给徒弟才是,桓影武艺不精,又怎敢痴心妄想成为您的徒弟,习得您的心法?”
成昭轻轻一笑,颇为随意道:“传承为上,虚礼在下,我并不在意这些名义上的东西,重要的是空灵心法不能在我手里失传。空灵派武功攻力不足,自救有余,我要你学空灵心法,练就空灵剑术,不求你武功天下第一,只求在危难之际能保全你和珣儿性命。”
桓影收起空灵心法,泪水已经悄然滑落,成昭此番交代,让她心中隐约泛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成昭抬手轻轻拭去桓影眼角的泪水,却是一笑,安抚道:“这只是以防万一的部署,至少如今朝局,大势在我,你无需过分担心,只需做好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好好教养公主。”
桓影认真点头说道:“请太皇太后放心,桓影绝不负太皇太后所托。”
夜色将退,成昭悄悄潜回皇宫,永宁殿内,烛火依旧闪亮。她站在门外,透过窗户看向殿内,隐约看到西陵昡正在殿内仔细审阅奏疏,不过依旧跪得笔直。
成昭心中暗想,一年多相处,竟然没有看出来,这小子一身犟骨。
犟和偏执总是泾渭不分,偏执和蠢就在一念之间。
能不能懂得变通,要看他的天性,要看清他的天性,就还需要继续锤炼。
成昭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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