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旬例行朝会,中政殿外站满了文武百官。
成昭端坐在龙椅之上,面容威严,身姿挺拔,一袭赤金线绣玄黑双翼应龙锦袍,虽没有繁复绣工,却倍显神秘与庄重。
身为王朝最尊贵的女人,穿龙纹袍饰无可指摘,但坐在龙椅之上,对于世代熏陶儒家礼教的汉臣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然而对于大多数西陵皇族来说,谁坐龙椅却是无关紧要,他们来自草原,骨子里有挥之不去的野蛮气息。
因此,越是野蛮,越是崇尚权力,在他们眼里,谁掌握权力,谁就坐上龙椅,谁坐上龙椅,他们就崇拜谁。
无论龙椅之上的那个人是男是女。
对于这份野蛮,成昭可以利用。
见汉臣们正在窃窃私语,西陵皇族亲贵们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在探讨些什么。
成昭威严的目光扫过殿下百官,大殿之上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宣读诏令。”
成昭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之上响起,身旁的内侍官紧接着宣读了三道诏令。
第一道诏令事关加俸,此诏令一出,就堵住了文武百官的嘴,他们无不感念太皇太后体恤下情,恩泽百官,故而早已经将她高坐龙椅一事抛之脑后。
第二道诏令事关地方,清查官吏数量,对中央官员来说亦是无关紧要。
第三道诏令事关加封恒王,这道的确引起了一些官员质疑,不过比起原本预想可能会引起的轩然大波,当下百官的反应,倒还算平静。
有些许质疑之声也无非是担忧恒王势力太大,不好掌控,会引起朝局动荡,但见尚书令、兵部尚书都默不作声,而且这是尚书台拟写的诏令,想来已经经过朝中重臣的同意,所以其余人谁也不敢开口。
成昭心里清楚,根据眼线刺探到的消息来看,恒王现在还算安稳,他不想惹是生非。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老了,人老了就不去想什么造反的事情,就图一安稳。
他越是想要这份安稳,成昭就越要打破他的安稳,因为他拥兵五万,始终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百官尚不清楚,当今的宣成昭太皇太后真正目的只有一个:削藩。
这一点,李舒行隐隐约约能猜到,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
成昭兵行险着,会引起什么后果尚不得知,但身为暂列百官之首的尚书令,李舒行心里清楚,他必须无条件支持。
以成昭的霹雳手段,如果和她对着干,自己当然是必死无疑,如果削藩成功,他毫无疑问本朝第一功臣,史书之上必然留有一笔,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耀。
如果削藩失败…
此刻没有人能看到李舒行那渐渐凝重的目光。
在他心里,削藩不能失败,削藩失败意味改朝换代,前朝重臣要么沦为叛臣遗臭万年,要么惨遭杀戮满门尽灭。
他也没有选择,只能选择成昭。
“诸位爱卿可有意见?”成昭淡淡问到。
殿外跪着的文武百官之中,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臣启奏。”
此言一出,百官纷纷抬头,皆暗自打量着这位出头的官员。
成昭的目光穿过大殿,仔细注视着殿外之人,那人看起来颇为眼熟,成昭却实在认不清楚是谁。
内侍官在成昭耳边悄声提醒道:“太皇太后,这是忠勇侯之子林道见,现任礼部员外郎。”
殿外百官品级较低,一般只听政,无人请奏,林道见突然一站出来,倒是让成昭有些意外。
“准奏。”
成昭的声音穿过殿门,回荡在广场之上,声音骤然变小,众人听不清成昭声音里的情绪,越发谨慎起来。
谨慎之余,也不忘看林道见的热闹。
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朝堂之上冒犯太皇太后,这种热闹最好看了。
“请恕微臣冒昧,龙椅之上须是九五之尊,只有陛下可坐,太皇太后虽然代理朝政,坐在龙椅之上却是不妥,臣斗胆请问,陛下今日何故不能临朝?”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都在猜太皇太后如何回应之时,小皇帝西陵琅奶声奶气的声音却从屏风后面传来。
“朕不曾缺席朝议。”
成昭示意内侍官移去屏风,内侍官掀开了身后纱帘,小皇帝西陵琅就坐在纱帘后的椅子上。
文武百官直接看傻了眼。
从来都是太后垂帘听政,皇帝垂帘听政还是第一次见。
谁也不知道太皇太后在搞什么名堂。
“朕身体不适,太医嘱咐朕要避风,故而坐在屏风之后。今日朝议绰事关重大,龙椅之上不可无君,朕请求祖母代行天子之责,祖母坐在龙椅之上并无不妥。”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悄然爬上眼角,又被成昭不动声色地压制下去,她的皇孙西陵琅如今不过五岁,已是帝心深种,教他的说辞一点就透,随便几句天子之言应付朝臣也算是滴水不漏。
殿外的林道见倒也有点眼力,立即适时下跪,伏身说道:“臣有罪,冒犯太皇太后,请陛下治罪。”
李舒行心中直摇头,新君年幼,太皇太后手握大权,她坐一坐龙椅,谁也不敢多说什么,殿内两千石官员无一人敢站出来反对,殿外两千石以下官员,刚得了加俸的好处,正是对太皇太后感激涕零之际,更不会反对她坐在龙椅之上。
不在权力中心的人,往往看不到真相,他一个区区员外郎,此刻站出来多嘴,今后前途怕是要毁于一旦,林须山在天有灵,会不会怒骂他的儿子这般固执己见?
李舒行悄悄抬起头观望成昭的神情。
她眉间温和,看起来似乎并不恼怒这个多此一举的林道见。
成昭心中不以为意,神色却颇有大度与欣喜之意,说道:“这是哀家思虑不周,没有事先与诸位卿家说清楚,林卿这般维护新君,确实是有心了,来人,赏银一百两。”
官员们私下交头接耳,这都能赏银子,太皇太后还真是大方。
“不过这银子虽然赏你,哀家还是要提醒你,身为礼部员外郎,坚持正统礼教本无可厚非,但周于事,却不必循俗,哀家代行天职,坐在龙椅之上本就理所应当,皇帝是哀家的亲皇孙,哀家比任何人都在意他的安危,难道你以为,哀家会行废立之举,意在夺权称帝?”
一颗糖一巴掌,文武百官都听明白了,这下没人眼馋他的赏银了。
林道见慌忙跪在地上大声认错:“微臣知罪。”
成昭如炬目光轻轻扫过杨淮禹面庞,示意杨淮禹站出来说话,杨淮禹心领神会,缓缓站出来说道:“先帝在位时,太皇太后辅政数年,翼佐之贤满朝文武无人不知,若太皇太后有心废立,擅权专政,又怎会有政通人和之势?林大人还是年轻,实在多虑。”
成昭站起身,自殿阶之上缓缓而下,步伐沉稳走出殿门,目光巡视着所有站在殿外的官员,这一番龙椅试探,百官的反应基本令她满意。
走到林道见身旁,成昭只是稍微驻足,就转身走回殿内。
林道见心中暗骂自己冲动,不该逞能,一次自以为是怕是要毁了自己的前途。
成昭对着帘子温柔地唤了一声:“皇帝。”
小皇帝西陵琅立刻有模有样问道:“诸位爱卿可还有本要奏?”
殿下百官无一人发言。
小皇帝于是说道:“退朝。”
百官正欲退下,只有林道见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成昭的声音骤高一层,穿透在大殿之上:“林卿也退下吧。”
待文武百官退下之后,空荡荡的中政殿内只剩成昭和西陵琅。
成昭走到西陵琅身旁,满是慈祥问道:“皇帝今日表现甚好。”
西陵琅乖乖一笑,依偎在成昭身旁,一脸懵懂问道:“祖母常常告诫朕天子无虚言,为何祖母要朕对臣子们撒谎,说朕身体不适呢?”
成昭轻轻抚摸着西陵琅的脸蛋,温柔说道:“正是因为天子无虚言,所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是百官们不会怀疑朕讲谎话吗?”
“百官可以质疑,但也必须信服,重要的是,你的谎话能符合多数人的利益,他们会看在利益的份上,装作相信你。”
西陵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对成昭道:“祖母放心,我会好好撒谎的。”
成昭被西陵琅稚嫩的话语逗得眉开眼笑。
————
献王府内,西陵琪坐在一把竹编躺椅上,悠闲自在地看书。
势原走进屋内请安:“王爷。”
“有什么消息?”
“昨日朝议,太皇太后下诏,说要加封恒王为柱国大将军。”
西陵琪再怎么淡然自若,听到这个消息也不免惊讶:“本朝无人有平定四方、开疆拓土之功,好端端的,怎么给恒王封上柱国大将军了?”
势原说:“莫不是拉拢恒王?今日还有两道诏令,一是两千石以下官员全部加俸,二是清查地方官吏数量。”
“加俸,加多少?”
“加俸十五。”
能给恒王封柱国大将军,西陵琪再听什么消息都不惊讶了,他若有所思:“加这么多,国库倒是比本王想象得更有钱。”
“给官员加俸,想来太皇太后是要收买人心,加封恒王看来也是。”
西陵琪倒是认同:“这很有可能,毕竟现在又不是动兵的好时机。”
势原笑道:“也不见太皇太后拉拢王爷您呀。”
“本王在太皇太后眼里,就是一闲散王爷,她自然不会拉拢本王。不过这也是好事,她越是注意不到我们,我们越是有更多机会。”
“王爷明智,对了,今日还有一趣事。”
“哦?”
“朝议上,太皇太后坐在龙椅之上,林须山之子林道见质疑太皇太后,被太皇太后训诫。”
“哦,怎么质疑的?”西陵琪目不转睛地看着书,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质疑皇帝为何不上朝,说龙椅只能九五之尊去坐,太皇太后不能坐。"
“呵,皇帝亲政以前,大宣的九五之尊就是她太皇太后一人,这林大人的儿子,怎么如此不识时务?”
势原也笑了,嘲讽道:“谁叫他是礼部员外郎呢,注重礼教规矩。”
西陵琪合上手中书籍,疑问道:“皇帝为什么不上朝?”
势原回答说:“这就更有趣了,皇帝上朝了,坐在屏风后头垂帘听政呢。”
“皇帝垂帘听政?”
“是的,咱们的人是这么说的。”势原肯定说道。
“有没有说是为什么垂帘听政?”
“说了,说是龙体微恙,不得受风,所以躲在屏风后头。”
“有意思。”
势原笑着说道:“更有意思的在后头呢,您这称病躲懒,皇帝也称病躲懒,连那新晋的辅政王也称病,缺席今日朝议呢。”
“哦?辅政王也不在?什么说辞?”
势原摇摇头:“没什么说辞,没有大臣询问辅政王缺席朝政的原因。”
“尚书令也没询问?”
“没有。”
西陵琪不屑笑道:“李舒行是个老滑头。”
随即他又问道:“凌王府那边有什么消息?”
“凌王府传来的消息,说凌王自几日前入宫,就再没回来过。”
凌王没有消息,这不是一件好事,西陵琪一言不发,渐渐敛起笑意,深邃的目光中隐隐泛出一丝阴鸷。
势原试探问道:“会不会是执行什么秘密行动?”
西陵琪以手支颐,轻轻摩挲着额头,疑惑神情不减一分一毫,脑海中不停的盘算着可能出现的动机。
“最近本王正在避风头,没掀什么风浪,他要去查什么,他可能会查什么?”
势原也是一头雾水,猜测道:“或许是其他人有问题,引起太皇太后警惕,派辅政王暗中调查?”
西陵琪反问道:“其他人有什么动向?什么动向能动用辅政王调查?”
势原回答说:“属下猜测,或许与恒王加封有关系?”
西陵琪一口否决,笃定说道:“恒王远在幽州,太皇太后不会让他单枪匹马去幽州探查恒王的,这种小事也用不到西陵昡出手。”
势原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遂提醒道:“我们要不要拉拢恒王?”
西陵琪思索,说:“可以示好,但拉拢没有理由,要是暴露了我们的意图,我们就要大祸临头了。”
势原问道:“太皇太后诏令允许百官送贺,要不要属下去趟幽州,也给恒王送些贺礼?”
西陵琪点点头:“先去吧,探查探查恒王的情况,送贺礼的时候,你不要出面。”
势原应允:“是,王爷。”
西陵琪像是想起什么,又追问势原:“重华宫有什么消息?”
势原心中一慌:“属下无能,重华宫上下口风紧得很,想暗插人也暗插不进去。”
西陵琪放下手中书籍,走到窗前,淡淡说道:“算了,盯紧凌王府,想办法从凌王府找到突破口。”
势原应允道:“是。”
势原正欲退下,西陵琪提醒道:“重华宫内还是要想想办法,安插咱们的人手进去。”
“是,王爷。”
重华宫内。
成昭正坐在后花园和小皇帝西陵琅一起吃茶点,看着侍从们修建树枝。
“祖母,这么绿树枝繁叶茂,为什么要把树皮剥掉呀?剥了树皮,树不疼吗?”
成昭递给西陵琅一块果仁酥,又拿了两块递给岁奴和绿柳,笑眯眯问绿柳道:“岁奴,你知道吗?”
岁奴头摇得像拨浪鼓:“祖母,岁奴不知,还请示下。”
成昭又问绿柳:“绿柳,你可知道?”
绿柳笑着摇摇头:“太皇太后,您高看奴婢了,奴婢进宫早,都没怎么做过农活,实在是不知为何要给树木修剪枝条。”
“琅儿,树枝顶端总会长得飞快,因为它身在主干之上,汲取的养分总是最多,它若肆无忌惮生长,吸走所有营养,侧枝就不长了,所以呀,咱们不能让顶端枝丫野蛮生长。”
西陵琅吃果仁酥吃得香甜,听到成昭一席话,放下果仁酥擦擦嘴,认真问道:“那侧枝会不会超过顶枝呢?”
成昭递给西陵琅一杯茶,意味深长说道:“侧枝不会,人会。”
西陵琅和岁奴都听迷糊了,西陵琅问道:“孙儿听不明白。”
成昭笑着捏了捏西陵琅的脸蛋,说道:“修剪顶枝是为了平衡,侧枝再怎么长,都不会超过顶枝,因为它始终是侧枝,没有长在主干之上,人却会因为平衡过度致使主次互换。”
西陵琅瞪着圆圆的眼睛,问道:“祖母,人的主干是什么?”
成昭笑了,指尖弯弯刮过西陵琅鼻尖,说道:“你呀,听糊涂了。”
成昭又问岁奴:“岁奴,你知道哀家是什么意思吗?”
岁奴仔细思考片刻,道:“岁奴以为,祖母和皇帝陛下是主干。”
成昭欣慰点头:“孺子可教。”
远处的侍卫还在修正树枝,成昭指着一个侍卫,侧头对绿柳说道:“拿些赏银给侍卫们,嘱咐后面那个侍卫,小心点,别剥太过了。”
绿柳刚离开,侍女惜文匆匆走了过来,在成昭耳边低语几句。
成昭听完惜文禀报,端起手中的茶碗,只是轻饮一口茶后缓缓说道:“不用喊太医,把他扶到榻上,给他拿些吃食,就说是哀家旨意,命令他进食。”
惜文迟疑问道:“把他扶到永宁殿您的睡榻上?”
“快去。”
绿柳送赏回来,看到惜文匆匆离开,不知何事,遂问道:“太皇太后,需要奴婢做什么吗?”
成昭说道:“你照看好皇帝和岁奴,哀家去永宁殿。”
永宁殿内,惜文正在喂西陵昡进食,西陵昡窝在地上,倚在床角旁边。
成昭眉头一皱,眼前西陵昡的模样,倒看着更狼狈了。
适才惜文告诉成昭,辅政王跪在地上看奏折,突然晕了过去。
每日的奏折和吃食都送进去,西陵昡不吃不喝连跪五日,累了趴在地板上睡,醒了就要看奏折,身体再怎么结实,这一折腾,也着实受不住。
犟种一个,他不晕谁晕?
见成昭进来,西陵昡连忙起身,伏跪在地上:“罪臣西陵昡叩见太皇太后。”
成昭没有应声,只对惜文问道:“惜文,你怎么没把辅政王扶到榻上,躺在地上成何体统?”
惜文小心翼翼回答道:“辅政王不肯去榻上,奴婢扶不住他。”
成昭说道:“你搬个椅凳过来,之后去找绿柳,问问她你应该怎么做。”
西陵昡低声道:“太皇太后,请放过侍女,微臣卑贱之躯,怎么躺卧您的龙榻?是微臣坚持坐在地上的。”
想起西陵珒临终时,还百般拒绝躺在龙榻上,成昭心中冷不丁就生出一丝感伤,她沉默片刻,说:“要说你和你父亲一样,懂得尊卑有序,人都站不起来了,还推脱着说什么龙榻不可以躺。”
话锋一转,成昭的声音骤然严肃起来:“可终究子不类父,你不像你父亲,明达,变通,看朝政只能看眼前,不得长远之计。”
一听到父亲,西陵昡低着头,突然有些哽咽:“微臣始终不及家父。”
惜文搬来椅凳,放在床边,成昭坐在椅凳上,俯视着跪在脚边的西陵昡。
“把饭吃完,哀家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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