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玉如意

重华宫后花园四角凉亭内,绿柳正陪着小皇帝西陵琅和岁奴,惜文走了过来,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了,惜文,有什么事情吗?”

惜文有些委屈,将事情原委对绿柳和盘托出,她问道:“绿柳姐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小皇帝西陵琅歪起脑袋插话道:“你是祖母的侍女,当然是要代表祖母严令辅政王乖乖躺在榻上呀。”

绿柳笑着说道:“陛下圣明。”

惜文抱怨道:“他是堂堂摄政王,我只是一个小丫鬟,我怎么敢命令他呀?”

绿柳安抚道:“你刚入宫,还不太明白,你我虽然是丫鬟,但却是太皇太后的丫鬟,你传话,传的是太皇太后的话,太皇太后的话,就是命令,太皇太后要王爷躺在榻上,王爷就绝对不能躺在地上,任他怎么推拒,你都不能妥协。”

惜文若有所思,点点头,说道:“原来太皇太后是这个意思,难怪太皇太后要我跟绿柳姐姐学规矩,是我做错了,惹太皇太后生气了。”

绿柳说:“太皇太后可不是会随便生气的人,就算是生气,也不会轻易和咱们一般见识,我瞧着,太皇太后要是恼怒,也是恼怒辅政王,连这点小事都要逆她心意。”

西陵琅站起来走到绿柳身边,否认道:“才不是呢,祖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

绿柳蹲下身子,温柔说道:“是是是,陛下说的是,太皇太后胸怀宽广,不会随便生气的。”

看惜文还是有些担心,绿柳对惜文说道:“陛下都说了,太皇太后不会因为一点小事生气,君无戏言,你也不要胡思乱想了,去做事吧。”

永宁殿内,只剩成昭和西陵昡两人,成昭神色平静,看着西陵昡狼吞虎咽地吃饭。

塞完最后一口饼,西陵昡端起肉汤一饮而尽,正想拿袖子擦擦嘴,成昭递给他一块绢巾。

“饿到发昏,便会失态。”

西陵昡接过绢巾,擦了擦嘴放在一旁,乖巧地跪在床上:“微臣知罪。”

成昭说道:“看了这些奏疏,你有什么想法?如何解决这些题?”

西陵昡不敢抬头,低声道:“微臣愚钝,尚无参政经验,各部奏疏问题庞杂,微臣……微臣实在没有头绪。”

“你心中有惧,所以连一些简单的奏疏都看不明白。”

见西陵昡沉默不言,成昭倒不以为意,只继续说道:“细想全是问题,去做才有答案,从政之路一路前行,你困在了第一步——胆怯,你以为你是谨慎,实际上胆怯和谨慎,你还不能区分。”

西陵昡心中的委屈如丝丝细雨逐渐汹涌,像一股无形的潮水淹没心田,但此刻他还是不想承认他的懦弱。

“微臣实在不知要如何挑起这份担子。”

西陵昡双目酸痛,正极力忍住眼泪,天下,大宣,这是多么重的担子,他不是没有雄心,实在是这雄心太大,他不敢想。

而成昭心中却想,阿珒怎么会有这么??的儿子?

成昭忍不住暗骂,却仍然耐着性子开解道:“你的担子是很重,你和你的父亲,还有哀家,都不得已,去争,去斗,可是有哀家在,这天还塌不下来,当年勉王宫变,哀家也稳住了局面,那时情况如此紧急,许多危急时刻你也在,最后我们也胜了那些逆党,如今局势稳定,你更是无需害怕。”

成昭话语中充满自信,西陵昡听在心里,稍有振作,他鼓起勇气说:“可是太皇太后,先帝和父亲,却在那场宫变中,丢了性命。”

“阿昡,你告诉哀家,你是怕死吗?”

像是被质疑了忠心,西陵昡认真抬起头,肯定地回答道:“回太皇太后,微臣绝非贪生怕死之徒,微臣只怕,搞砸了局势。”

成昭微微一笑:“死都不怕,又何必害怕搞砸了局势,局势算什么,再怎么瞬息万变,背后也无非是人在操控,有人的地方,就有疏漏,抓住疏漏,你就赢了。”

“微臣……微臣也会有疏漏。”

“自然了,你会有疏漏,哀家也会出错,然而局势之变,有趣就有趣在人与人总是在错误中博弈,不断斗争,直至出现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结果。你可以不相信你自己,但你要相信哀家,哀家有博弈的能力,若不然,哀家又怎么坐镇大宣江山数十年?”

“太皇太后帝王心性,雷霆手段,微臣绝不怀疑,只是微臣尚未及冠,忝居辅政王之位,不知如何面对文武百官。”

西陵昡仍然以伏跪姿势趴在榻上,成昭心中不免暗想,半大小子,有人冒失冲动年轻气盛,有人优柔寡断畏首畏尾,人和人的差别可真大。

不过毫无疑问,西陵昡是后者,骨子里就有挥之不去的优柔寡断,有他父亲在,他尚有胆量,如今他一人独担凌王府大梁,他的心性就会显露。

成昭平静道:“前日朝议,哀家坐在龙椅上,文武百官无一人反对,你可知为何?”

西陵昡联想到近日的奏疏与诏令,猜测道:“想来是因为太皇太后颁布的加俸诏令,百官感念太皇太后体恤下情,故而对太皇太后上座龙椅一事毫无异议。”

“可是百官之中,仍有一人质疑,质疑哀家为何上座帝位,质疑皇帝为何缺席朝议,其实皇帝就坐在屏风之后,垂帘听政,你知道皇帝是怎么向文武百官解释的吗?”

“微臣不知。”

“皇帝说,'朕身体不适,太医嘱咐朕要避风,故而坐在屏风之后。今日朝议事关重大,龙椅之上不可无君,朕请求祖母代行天子之责,祖母坐在龙椅之上并无不妥。'”

西陵昡心中震惊,冲龄幼子能背出这么一段话,确实聪慧。

“这第一句话,是哀家教的,这第二句话,是皇帝自己说的。”

西陵昡惊讶地抬起头,瞬间与成昭四目相对,此刻她的眼神中,有自信,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三分凌厉。

西陵昡又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成昭的眼睛,不知那三分凌厉,是否因为自己。

“皇帝年幼,仍稳坐帝位,他都知道如何面对百官,说到底,你也不过就是个辅政王,又为何不知?”

“微臣惭愧。”

“你应该惭愧,因为你还不懂权力与年龄、阅历无关,更不懂如何善用你手中的权力,一个人,如果注定有权力,就算天生纯质如前朝惠帝,也一样做皇帝。”

“太皇太后教训的是。”

西陵昡还是低头不语,成昭心中不欲与他再讲大道理,只是突然呵道:“把头抬起来。”

西陵昡缓缓抬起头,目光仍然躲避成昭,成昭凝视着西陵昡,声音骤然严厉起来:“天下大事,风云诡谲,哀家不惧,先帝不惧,皇帝不惧,你父亲也不惧,你若畏惧,即是我们西陵氏族的耻辱,阿晟要是知道了,他也会恨你的懦弱与无能。”

阿晟,他的阿晟还没有找到。

自己和阿晟没了父亲母亲做依靠,如今阿晟下落不明,自己是他唯一的亲人,自己答应过父亲,要照顾好阿晟……他的懦弱与谨慎,险些让他忘记责任。

西陵昡心中的怒火与傲气被猛然激起,他踉跄起身下榻,跪在地上猛磕三个响头,压抑着心中的情绪:“微臣不想做西陵氏族的耻辱。”

“站起来。”

西陵昡眉头微蹙,紧抿双唇,眼神中闪烁着一丝不屈与倔强被成昭尽收眼底。

果然训斥太少,好说是说不听的,训一顿就老实了。

“跟哀家来。”

西陵昡随着成昭出永宁殿,去往偏殿昭阳殿,正巧遇见绿柳领着小皇帝西陵琅和岁奴。

“祖母,祖母!”

西陵琅跑过来,就要扑在成昭脚边,成昭扶住西陵琅,身后的西陵昡立即跪地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辅政王免礼。”

“谢皇上。”

西陵琅奶音中带着些许认真,说道:“辅政王要听祖母的话,不要让祖母太过忧心。”

西陵昡心中再次震惊,立即应声说道:“遵命。”

成昭柔声对西陵琅和岁奴分别嘱咐道:“皇帝,用过晚膳,就去温习学业,明日一早来和祖母用膳,岁奴,看住皇帝,不要让他过分玩闹。”

“是,祖母。”

“绿柳,多安排些人手保护皇帝。”

“是,太皇太后。”

待皇帝离开,成昭和西陵昡进入昭阳殿,昭阳殿内陈设倒是与永宁殿相似。

内殿里摆放着一张书案,成昭走到书案前,在下方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

“你拆开看看。”

信中写道:靖南王府加征赋税,征收米面布帛,多家药铺刻意压低市价,低价收购药材,囤积居奇,近日恐有变故。另,兵马暂无异动。

“认得出是谁的字迹吗?”

经成昭提醒,西陵昡突然发现,这是李弋安的字迹。

“许久不闻弋安下落,原来是替您去梧州暗查。”

“这是李弋安上旬刚送来的密信,前几日他又飞鸽传书急奏,靖南王府家眷暗中外迁至莲池。”

西陵昡疑问道:“莲池?”

“正是。”

“微臣前往梧邺之地时,听邺州知州温同大人提起过靖南王辖下梧州府的一些情况,虽不见他横征暴敛,但总感觉那里市价异常,似乎有什么人在无形中推动市价,扰乱市场。”

“哀家记得你当时说,梧州府举办的朝贸会,有家医馆叫回春堂,专做死人买卖。”

“是的,他们回收尸体,但条件颇为苛刻。”

“你觉得尸体有什么用?”

“尸体……或许是提升医术,练习解剖之术,针灸之类。”

“不会,这不需要挑剔的回收条件。”

“微臣愚钝,不懂医术,猜不透这其中的可能。”

成昭心里隐隐约约察觉到,梧州与靖南王,一定有一个惊天的阴谋,她心中猜测万千,总要将每种可能性推演一遍。

靖南王最大的阴谋,无非就是造反。

“你暗中派人进驻流寻郡,监视信西,做好军备。”

“是。”

成昭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说道:“自你加封辅政王,尚未接受百官庆贺,哀家让太史监测算吉日,定好日期就通传百官去你府上庆贺,你和恒王先后加封,你要仔细瞧瞧百官的态度。”

西陵昡回答道:“遵命。”

天色渐晚,成昭收起密信,对西陵昡吩咐道:“退下吧,近些时日你身体虚弱,练功要适量,切勿急切。”

西陵昡离开后,成昭一人独坐在昭阳殿内,此刻,她内心有一千一万个迫不及待,心智却不断提醒她一切都不可操之过急。

与其思前想后,忧心忡忡,不如暂时放空一切,以她手里的筹码来说,现在还没有人能在她治下之内,把天掀翻过来。

“来人,把这些奏疏簿籍都搬回永宁殿,再准备一下,哀家要沐浴。”

————

幽州恒王府,未到庆贺之日,王府的门槛已经快要被附近州县官员们踏破了。

恒王端坐正堂,身着一袭华贵蜀锦长袍,面带笑容与宾客们寒暄,气场沉稳而威严,眼神深邃又锐利。

“恭贺恒王荣升柱国。”

“恒王实至名归。”

“恒王不愧为本朝第一将军。”

……

“爹,爹……”

西陵旸嘴里塞着鸡腿,一边吃一边啃,拖着肥胖的身躯一拐一拐走进大堂。

恒王眉间一紧。

“旸儿,你就不能少吃点?”

恒王妃跟在西陵旸身后走进大堂,言语间尽是不满:“旸儿想吃就吃,怎么,咱们王府还吃不起吗?”

“不是吃不起,老夫如今已经加封柱国大将军,已经贵为大宣第一亲王,你看旸儿,堂堂恒王世子,身躯如此肥硕,像什么样子?”

恒王妃阴阳怪气说道:“我们旸儿又不继承你的爵位,不过是个闲散世子,爱吃点怎么了?胖点怎么了?胖说明我们旸儿不愁吃喝,是个享福的富贵命,那些穷老百姓,瘦如麻杆,哪能长成胖子?”

“哎,夫人啊,你又讲这种话,就算旸儿不袭爵位,可他身体肥胖,外人打眼一瞧,就知道他不修武功,不涉军政,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否则常驻校场练兵的将领,哪有肥胖之人。”

恒王一提到校场言语间底气有些不足,遂压下怒火试图平息争吵,然而恒王妃毫不退让,仍是阴阳怪气说道:“是,是,是,你的旷儿整日待在校场上,倒是训练得孔武有力,英姿飒爽,我们旸儿哪里比得上旷儿,旷儿可是你的心尖尖。”

西陵旸咽下鸡腿肉,端起一旁的茶水猛喝两口,被烫得嗷嗷叫,丑态百出气得恒王连声叹气。

见恒王脸色铁青,恒王妃才收敛神色,忙不迭换上一副魅惑笑脸,笑吟吟贴到恒王身边,娇声道:“王爷,别生气了,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你看咱们旸儿,打小就养尊处优惯了,既然不袭爵,你又何必管他那么多,惹得自己心烦。”

理是这么个理,听恒王妃一劝,恒王心里的气倒是慢慢顺下来了,西陵旸虽然没什么出息,却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算了算了。”

恒王摆摆手,问道:今日府上贺客太多,你和旸儿不在后院呆着,跑到正堂来做什么?”

恒王妃暗自翻了个白眼,嘴角却还是带笑:“王爷,献王府差人送给我一柄玉如意,我很喜欢,就收下了。”

恒王一口茶没咽下去差点呛到自己,忙放下手中茶杯,连声阻止道:“玉如意只许帝后专有,除非圣上开恩赏赐,皇亲国戚不可私相授受,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敢收玉如意?”

恒王妃不屑道:“你怎么不想想,他献王是怎么敢送的呢?他敢送,我就敢收,反正我也没有登记在册,谁又知道我收到了玉如意?”

她玉手一撇,娇滴滴地扭着腰身往旁边一坐,原本笑盈盈的面孔急速褪去,只剩贪欲丝毫不减,再没有耐心伪装。

“再说了,你都已经是柱国大将军了,皇帝还小,还不得仰仗你镇守边疆,你怕什么?”

“妇道人家,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我就懂你小气,你都封了柱国大将军,也不给我请封,连儿子都不能袭爵,我还当这王妃有什么意思?”

恒王斥责道:“你已经是王妃,这般富贵竟然犹嫌不足。”

“除非你让旸儿袭爵,否则那玉如意我定要收下。”

恒王气血上涌,怒不可遏,将手边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你,你,你,出去!”

西陵旸小心翼翼劝解道:“爹,别生气了,娘,你也少说两句吧。”

恒王妃气势更盛,照样抄起茶杯摔在地上,起身大步离开。

“哼,旸儿,我们走。”

恒王怒火中烧,一口气不顺,憋在心里正准备发泄,下人匆匆进来递上帖子,说是献王府送贺。

烦着呢,他还送上门了。

恒王脸色一黑,决定好好质问一番。

一男子大步走进正堂,身后跟着四个随从,几人一齐对恒王行礼:“拜见柱国大将军,属下是献王府参事张冠清,代表献王为恒王加封柱国大将军送赏贺礼,以表敬意。”

“哼,本王岂敢收受!”

见恒王面带愠色,张冠清心中已知晓缘由,他假意不知所以,问道:“大将军何故恼怒?”

“明知故问,你们献王府已经送来了玉如意,还来送贺做什么?一柄玉如意是不是想害了本王?”

“岂敢,岂敢,大将军说笑了。那玉如意是先帝赠与献王并允许献王以自己的名义赠与其他皇亲的。”

“先帝早已驾崩,死无对证,你要本王如何相信你说的话?”

“要是照大将军这样问,献王确实无法证明,但我们献王克己守礼,从不逾矩,绝对不会做任何违背圣心的事情,这件玉如意,是王府最珍贵的礼物,是献王精挑细选出来庆祝大将军您晋封的一片心意,您要是实在介意,可等属下回京,告知献王,请献王上奏太皇太后,求太皇太后准许您收下玉如意。”

这倒是个妥帖的办法。

恒王收敛怒气,态度有所缓和,说道:“谨慎为上,你回去告诉献王,让他请太皇太后旨意吧。”

“是。”

张冠清指了指身后四位随从手上捧着的贺礼,继续说道:“献王行事低调,怕送玉如意引得流言纷纷,给大将军惹麻烦,所以才嘱咐属下谨慎相送,献王另有贺礼命令属下奉上,虽不及玉如意价值连城,但也颇有特色,还请王爷笑纳。”

恒王招了招手,示意手下人收下贺礼。

“其实王爷不必如此谨慎担心,您受封柱国大将军,这是本朝亲王将领绝无仅有的殊荣,太皇太后如此重视您,您收一柄玉如意又算得了什么呢?”

恒王心中仍然不悦,身在皇权之下,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就是意味着置身众矢之的,他献王整日游山玩水,远离尘嚣,一个玩世不恭的闲散王爷哪里懂他的苦。

这个时候送玉如意,怎么看都是摆明了要害他,也就是献王在朝野上下的口碑还算不错,要是换了其他藩王送来,自己早就翻脸了。

下人又匆匆进入正堂,对着恒王耳边耳语几句,恒王立即起身说道:“本王马上过去,去把王妃世子一齐喊过来。”

起身之际,恒王不忘对张冠清说道:“替本王感谢献王一番心意,本王还有要事,请参事先移步酒宴,本王稍后就到。”

“属下告退。”

张冠清行礼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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