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
恒王府宾客众多,本就热闹非凡,一听朝廷旨意下来,众人手忙将乱,簇拥着恒王前往正院迎接圣旨。
“臣西陵玘拜见皇上,太皇太后。”
特使打开一只紫檀木匣,从中取出圣旨展开后缓缓宣读:“元熹二年秋十月辛未,大宣皇帝诏曰:朕登皇宝,仰赖肱股之臣,以佐朕躬身,恒王玘宿卫忠正,才兼文武,威信著与四海,志比从龙,特加封玘柱国大将军,锡以金印紫绶,食邑三千户,兵马五万,柱国大将军玘宜勉力为大宣之基业,建盛世之功勋,以为宗亲表率。”
恒王伏跪在地,叩首谢恩。
特使收起圣旨,连同紫檀木匣一齐呈递给恒王,额外行了一礼,说道:“特使尚书左丞杨淮禹见过恒王殿下,恭贺恒王殿下加封柱国大将军。”
“杨大人免礼,一路舟车劳顿,请进正堂歇息。”
杨淮禹示意随从递上一份文书,对恒王说道:“贺礼清单,请殿下过目。”
恒王接过礼单,粗略扫过,心中泛起一丝不满。
都是一些寻常赏赐,没有御赐九锡,朝廷送来的五万兵马还没到,这柱国大将军不过有名无实。
不过很快,这一丝不满随着目光所及最后一行四个字而烟消云散。
丹书铁券。
恒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仔细盯着礼单看了又看,确定没有看错。
丹书铁券可免去一切死罪,听闻前津朝曾经有过,但大宣建国已有百余年,历经五帝,功臣无数,无一人曾得此赏赐。
没想到太皇太后竟然赏赐给自己一张丹书铁券!
这才是极致殊荣。
恒王心中所有的不满与猜疑此刻皆烟消云散,他立即跪下,叩首谢恩道:“本王老暮,得太皇太后与陛下这等赏赐,深感天恩浩荡,还请杨大人向太皇太后和陛下转达本王谢恩之意。”
“恒王放心,下官一定向太皇太后和圣上转达。”
恒王心中喜悦跃然脸上,笑着说道:“杨大人,府上已备好酒宴,请杨大人入宴。”
恒王和杨淮禹热络地聊着,众人一前一后一齐前往宴席。
“杨大人,太皇太后圣体可好?辅佐幼主难免操劳。”
“劳恒王挂心了,太皇太后年富力强,又历经三帝,辅佐经验丰富,辅政王年轻有为,才智卓绝,又有恒王忠心耿耿,坐镇西南保家卫国,太皇太后时常感念盛世基业,荣幸之至,不觉操劳。”
好一个杨淮禹,话说的倒是圆满,恒王就烦这种虚话,心中十分不屑。
“此番以特使身份与恒王会面,下官深感荣幸,临行前太皇太后嘱托下官向恒王陈情,当年勉王之乱,损失众多,又逢新帝登基,大修重华宫,以至国库空虚,九锡规制不足,此次封赏未加九锡,还请恒王理解。”
恒王有些心虚,仿佛刚才心中的不满被杨淮禹尽数窥探似的。
“本王已享殊荣,又岂能不体谅太皇太后难处,只是,那五万兵马,不知何日可以抵达?”
“回殿下,此事太皇太后及兵部尚书也曾与下官说明,我朝鲜卑士子尽受朝廷供养,所以当下符合选拔条件的鲜卑兵源不足,但兵部会尽可能优先调集鲜卑兵士以供恒王部署。”
“原来如此,难怪兵马迟迟不到。”
“正是如此,调集五万大军本就兴师动众,周期甚长,且太皇太后还有一忧虑,要听取恒王意见。”
“哦?杨大人请讲。”
“众所周知,鲜卑兵士多出自勋贵、世家,历来瞧不起汉族兵士,兵营中矛盾纷纷,为了避免恒王营中兵戈相见,兵部一直在调集各镇鲜卑兵源,不过太皇太后着急兑现恩赏,以示重视,特意嘱咐下官询问恒王意见,是否可以接纳汉族兵源?”
既然太皇太后诚意询问,不如趁此机会向朝廷大方索要兵马,恒王心中稍作盘算,便谢言婉拒道:“太皇太后如此重视本王,本王深感宽慰,不过汉族兵源大多瘦弱无力,不及我草原勇士雄壮威武,又多不懂我鲜卑语言,管理起来确实麻烦,本王还是希望接收鲜卑兵源,便于统一训练管理,日后定将训练出一支鲜卑亲兵为大宣戍边西南,死而后已。”
“也有道理。恒王身为鲜卑皇族,又是皇室最年长者,自然威望无限,想来鲜卑士子也更愿意听从您的调遣,既然如此,下官返京之后向太皇太后禀明幽州情况,力催兵部尽快完成兵马调拨,送至幽州。”
“如此甚好。”
————
与恒王府一街相隔的酒楼内,势原坐在楼上,远远观望着朝廷送贺的队伍。
“恒王态度怎么样?”
一旁张冠清回答道:“王妃倒是十分欣喜,一直将玉如意拿在手中把玩,不过恒王没有什么明确表态,属下瞧着恒王却像是十分不满,但属下依照您的说辞含糊过去,恒王没有拒绝,只遣了属下去吃宴。”
“那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在宴席上观察王府动向和其他宾客?”
张冠清解释道:“属下糊涂,当时朝廷特使来了,阖府上下都去接旨,属下担心身份暴露,故而悄悄撤离,先行回来禀告。”
势原骂道:“笨蛋,借口如此拙劣,朝廷这次派来的特使可是新晋尚书左丞杨淮禹,跟咱们王府素无交际,他能认识你是谁?再说了,朝野上下也没几个人认识咱们献王府的人。”
“大人教训的是,属下已经留下一随从暗中查探,待宴席结束后就会回禀。”
“这还差不多,算你有点脑子。”
张冠清心中隐隐约约有些不满,看不惯势原这样强势的态度,势原不过是献王眼前红人,论及官职,自己至少是朝廷任命的正规编制,哪轮得着他在这吆五喝六的。
势原拿出两块金饼放在桌上,说道:“后日去锦绣坊等着,待恒王妃上门后,给她挑下店里最好的首饰。”
“大人怎么知道后日恒王妃回去锦绣坊?”
势原得意一笑,神情颇有卖弄之意。
“恒王妃最爱锦绣坊首饰,每月六日、十六日是锦绣坊补货上架的日子,最时兴的款式在这两天才能买到,后日是十六,恒王妃必来,张大人,要和恒王府拉关系,不清楚他们的动向怎么行?”
雕虫小技。
张冠清心中暗自嘲讽,他收下金饼,又听势原说:“送完首饰后,我们就启程返京,过些时日再来。”
“这就回去了?就凭玉如意和首饰,就能拉拢恒王府吗?”
“张大人,还是不开窍啊,收买人心需要时间,太着急就太明显。”
势原漫不经心起身,优哉游哉下楼离去,身后的张冠清朝着势原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
十六日清晨,张冠清一早来到锦绣坊,锦绣坊刚开张,店里的伙计见张冠清进来,忙上前热情招呼。
“哟,客官,您来的真早,也来的真巧,我们店里新到的首饰,您瞧一瞧。”
张冠清四下打量一番,问道:“哪些是新的?”
“客官,这边,您瞧,这缠玉赤金莲花钗是本店最新款,独一无二仅此一枚,莲花寓意吉祥,玉石彰显尊贵,再配上另一款珍珠流光坠,那叫一个华美!”
“就这些?”
“那哪能啊,这边的翡翠福禄镯、青金石如意绕珠链……”
“好了好了别啰嗦了,都给我包起来。”
伙计喜出望外,更是殷勤倒:“好嘞客官,您这边稍坐休息,我给您沏一壶好茶。”
不多时,恒王府车驾停在了锦绣坊门口,几个丫鬟簇拥着恒王妃下车,恒王妃迈着娇俏的步伐走进锦绣坊。
“恒王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伙计嘴比动作快,热情招呼之际赶紧放下手中活计,上前迎进,恒王妃扬起妆容精致的脸,连看都不看柜台一眼,就径直走向客座,说道:“把今天新到的首饰都给我包起来。”
新款首饰都被买走了,这下伙计面露难色,正琢磨怎么开口,恒王妃还以为他等着收钱,便悠然摆了摆纤纤玉手,示意身后丫鬟前去付账,不等丫鬟反应,另一侧客座传来张冠清的声音。
“哪里能让王妃出钱呢?”
恒王妃转身一瞧,说话人正是之前送她玉如意的人。
“是你,你是献王府的人。”
“王妃好记性,属下是献王府参事张冠清。”
“我记得你,那日你胆量不小啊,敢擅闯王府后宅。”
“请恕属下唐突,属下也是一时迷了路,不过献王爷特意嘱咐属下,将玉如意送给王妃,阴差阳错之际,恰好遇见王妃,真乃天意。”
“那日事情纷杂,我倒是忘了问你,献王何故把玉如意送给恒王府,还指名要送给我?我跟献王,似乎是不熟。”
“送了玉如意,就熟了,献王说润玉养颜,还年驻色,送给国色天香的王妃最为合适。”
恒王妃心中暗想,看来献王也想来攀高枝呢。
“王爷加封柱国,风光无限,来和王爷套近乎的人排到城门口。”
恒王妃眉眼一弯,又笑着说道:“王爷向来行事低调,可是周全不了所有人。”
她眉眼挑逗,言语间颇有一丝调侃意味。
张冠清赔笑道:“王妃说笑了,其实恒王和献王都是一家人,说起来还是亲叔侄,哪里算得上套近乎。”
恒王妃嗤笑一声:“皇家的人,只论权力和利益,涉及利益的时候,才谈血亲。”
张冠清附和道:“既然是涉及利益,想必恒王妃也清楚,献王虽然不涉朝政,但颇受太皇太后和先帝赏识,这地位嘛,自然不会太低,恒王与献王交好,既不会受太皇太后猜忌,又不会损失利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献王能许给恒王什么好处?”
“恒王与太皇太后一向不睦,往年轮驻恒王从来不去,惹得太皇太后不满,明年又到了恒王轮驻京师,若恒王仍要留守幽州,献王可以从中缓和恒王与太皇太后的关系。”
就这?
恒王妃盘玩着手中的玉如意,笑道:“献王有所不知,太皇太后看重王爷,恩赐我们王爷一张丹书铁券,现在看起来,似乎是不需要献王做什么了。”
张冠清惊讶道:“丹书铁券?可免死罪的丹书铁券?”
“正是。”
相传汉高祖颁授丹书铁券可免死罪,丹书铁券一度被视为对臣子的最高赏赐,大宣历来效仿汉制,会有丹书铁券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前几位先帝在位期间,从未有任何臣子得此恩赏。
谁也没想到太皇太后突然来这么一手。
恒王加封柱国已是无上恩宠,竟然还恩赐本朝第一张丹书铁券,张冠清也想不明白,太皇太后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是真心笼络恒王?
张冠清不知献王是否知道这个消息,又会作何打算。
看着恒王妃得意的神情,张冠清突然脑筋一转,笑眯眯道:“如此,属下当恭贺恒王殿下盛宠不衰,只是,恒王妃难道不替二世子考虑一二吗?”
恒王妃得意的笑容骤然凝固在娇嫩的脸上。
“都说恒王宠爱王妃,可却让长子承袭王位,长子并非王妃所出,又怎么会和王妃一条心呢?”
话音一顿,张冠清暗中打量着恒王妃的神色,试探说道:“恕属下失言,王爷百年之后,王妃的去路,要早做打算。”
恒王妃脸色难看,警惕问道:“难道献王有意相助,帮旸儿夺得王爵?”
张冠清故作否认,却又暗示道:“献王倒不会挑起事端,只不过献王仁善,期望两位世子兄友弟恭,棠棣同馨,若是王妃和二世子受了欺凌,献王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管。”
回王府的路上,恒王妃阴沉着脸满是不悦,却又在短暂之后,重新扬起志在必得的得意神色。
无论献王出于什么目的向她示好,她都决定接招,恒王已经年老,她再不出手的话,一切便为时已晚。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