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到了,可说好要来表明心意的人,却没有来。
再后来,李珍玉都等到了戌时,还是连个影都没有。
李珍玉只好锁上了医馆的门,心说这宫竹还真是一个不讲信用的人啊,亏她因为这个还想了一天说辞,结果人没来,真真是白想了。
其实细想一下,宫竹也不是不守信用的人,只是此时李珍玉心思全都放在了别处上,所以并未多想,只是后来再想起,总是悔不当初。
夜里李珍玉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她在想今晚宫竹若是来了,她又该如何收场,她能够接受他吗?
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李珍玉是知道宫竹的为人品性的,他的心思单纯善良,心肠热,做事踏实可靠,而且他家境优渥,相貌尚佳,还有难得的商业头脑……至少相处下来,李珍玉觉得这人其实没什么缺点,除了总是不听人把话说完就跑掉……
其实他这般男子也是很受姑娘欢迎的,在民间也算得上是上品公子了,所以对于这样的一个人,李珍玉应该去接受,然后慢慢试着动心,再然后与其成家好好生活下去。
但……
不知为何李珍玉对此竟有些抵触,她甚至觉得自己一个人生活一世,也要比那样好。
不是宫竹不好,只是李珍玉的那颗心在面对他时,从始至终都是毫无波澜。
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嘲弄,她一介平民女子,何时眼光这么高了,连这样的青年才俊都丝毫入不了她的眼,那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入她的眼呢?
这样想着脑中竟不自觉浮现出了一道高大俊朗的身影……
虽然一想到谢澜骁,李珍玉就心情复杂,但她不得不承认,只有谢澜骁让她的心跳加速过,不管是因为爱还是恨。
曾经坠崖失忆的那一段记忆,李珍玉将其埋在了心底,不愿再忆起,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在那个小村子里忘记一切,无忧无虑养伤的那些日子,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那里宁静美好,活脱脱是一处世外桃源,可那里同时也承载着她和谢澜骁本不应该发生的一切,所以她虽留恋却也不敢想那个地方。
想着想着,睡意渐渐涌了上来,她缓缓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最后一个念头竟是——原来忘了仇恨,忘了一切之后,她竟然会这样快地爱上谢澜骁。
李珍玉觉得她这一觉睡的并不沉,也不安稳,到了后半夜也不知道是梦还是什么,她总能听到一些恐怖嘶吼声还有痛苦的喊着“救救我,救我”的声音。
许是被梦魇住了吧。
第二日,李珍玉醒的比平时早上许多,一阵莫名的心慌让她无法再睡下去。
她换好了衣物,给自己调了一副稳心的药剂,可喝完之后没见半点效果,心口还是闷的不行,李珍玉打开了窗子随后又打开了门,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但是比新鲜空气更早传入鼻息的是血和腐烂的味道……
“啊!”
李珍玉吓的大叫了一声,她的门前赫然躺着一具尸体,那尸体的皮肉像是被刀万般次的削过一样,糜肉冒出来翻滚着,整个尸体上还弥漫着腥臭味,一群苍蝇飞在其周围。
李珍玉本来就不安的心,在现在更是慌到了极点,她顺着尸体往上看,看到尸体面容的那一刻,她只觉浑身一软,连站都站不住了。
虽然那张脸也已经腐烂不堪,虽然他已经不成人样了,虽然和记忆中的那总是羞涩跑着开的青年差别巨大,可李珍玉还是认出来了,这具惨死在她家门口的男尸,是宫竹…
她多希望,自己是认错了,可他的腰间却还系着一个染着血的药囊。
那是她之前给宫竹的。
前些日子蚊虫多,陈潞年纪小,皮肉又嫩,被咬得满身是包,挠的皮肤一片红。
李珍玉见了心疼,就翻出几味能驱虫的药材,研碎了缝进一个小布袋里,做成一只药囊,给她戴在了身上,后来宫竹见了便也和她讨了一个,这么长时间他一直都带在身上。
确认了身份后,李珍玉一时只觉得无法接受。
因为她知道,宫竹昨晚定是为了来找她才遭了毒手,那么昨日夜里她听到的惨叫声和求救声,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她的梦魇,而是,而是这个可怜的青年惨遭折磨后,来到这里,求她救命的……
她不能再往下想了,越往下想,她就越怪自己,明明宫竹从未对她食言过,可她昨晚为什么没怀疑宫竹是出事了,明明她都听到了他的求救声,为什么把他当成是梦,竟让他活生生的死在了门前。
死人她见过不少,李家村的一百零七条人命,谢家收义宴上方张二人的死,青石县病死的百姓,还有辛仁城的山林里,战死的将士们。
这种时候她本应该冷静下来,然后去报官,可她面对这个青年的尸身时,做不到冷静,这么长时间以来,就算没有对他动心,李珍玉也早就把他,陈潞和孙婆婆当成了亲人。
一想到那个在团圆节陪她过节,逗她开心的男孩儿再不复存在了,她就心如刀绞。
李珍玉强撑着起来,欲去报官,却发现宫竹的左手死死的攥了起来,但右手是松开的,她意识到他手中或许攥着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
宫竹的手握的很紧很紧,李珍玉用了不小的力气才将其掰开,果然他的手里有东西,那是一个血团,一时间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来。
但没一会儿她就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一个被揉成了纸团的信封,李珍玉把它展开来,整个信封都已经被血浸透了,她颤着手拆开了信封,虽然信纸上也有血迹,但是还能辨认出一些字来。
‘珍玉,因为怕见到你就说不出话了,所以我写在了信封里。
珍玉,我心悦于你,在你救了孙婆婆的时候,我就心悦你了,往后许多回,我都想把这句话亲口说给你听,可每次站在你面前,就紧张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可团圆节那日,你和我说你,你早就没有家人了,你说那话时,眼里透出的孤独和难过,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于是我再也不能将心意埋在心底了。
珍玉,我心悦你,我想给你一个家…’
后面的字迹已经无法辨认了,可仅仅是看到这里,李珍玉的眼泪就已经止不住了。
这是宫竹写给她的。
怪不得那晚喝多了的宫竹会没由来的问她,可曾婚配,怪不得忘记了酒后说的话后,他在昨日又要急着表明他的心意。
原来都是为了她那一句,“我没家人。”
于是他就傻乎乎的心疼,傻乎乎的要成为她的家人,傻乎乎的写了信来找她,然后傻乎乎的葬送了性命……
可他不知道,在李珍玉的心里他早就是家人一般的存在了。
那张信纸上如今一半是血,一半是泪。
李珍玉抬起哭红的双眸,抓着青年的手,发誓无论如何,都定要找到凶手。
“师父?这…这…”
稚嫩的女声从不远处响起,李珍玉抬眸望去,只见陈潞正脸色惨白的看着她。
李珍玉喘了口气,抖着声对她道:“小潞,去,去报官!”
“是,师父,我这就去。”
陈潞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骇人的尸体,随后惊吓的边干呕着边跑去报官。
随着衙役的到来,医馆门口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有些是来找李珍玉看病的,有些是闻声而来,看发生什么事儿的。
陈潞则在一旁扶着李珍玉,她虽然也有些害怕,但她从没见过李珍玉这副悲伤的模样,故而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
衙役们还在查看着尸体,似乎是想要辨别身份。
李珍玉缓了缓神开口道:“大人们,若是在探查身份,便不必再查了,这是广源商号的宫竹公子,他的身上戴着我送的药囊,不会错的。”
“什么?师父,你说这,这是竹公子!”
“这,这怎么可能,竹公子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陈潞摇晃着李珍玉的胳膊,希望师父说的不是真的,但李珍玉什么都没说。
陈潞看向地上那张血肉模煳的脸,越看就越觉得熟悉,随后看向他腰间的药囊,这,这是竹公子……
“不可能,怎么会是竹公子?师父,这怎么会是竹公子?”她声音发颤,眼泪先掉了下来,随即大哭出声,扑到李珍玉身上,“师父,竹公子他……他怎么会……”
“竹公子!怎么会死,师父,竹公子他……”
李珍玉伸手把她揽住,却没有说话,不是她不想安慰她,只是她也很痛心,而且比陈潞更多一分自责。
衙役们随即找来了宫竹的父母,前来辨认,最终确定了死者身份。
果真是广源号的宫竹公子。
平时在商圈叱咤风云,意气风发,财大气粗的广源号的宫老板,此时却跪在地上,抱着断了气的儿子哭的不成样子,他的妻子更是在一旁悲痛的近乎晕厥。
“竹儿,我的儿子啊!”
哭声响彻当场,许多在一旁看着的百姓,也都抹起了眼泪。
“唉,这宫家的小公子是多么年轻有为啊,真是可惜,可惜啊。”
叹息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宫老板扶着一旁悲痛欲裂的妻子,抱着儿子的尸体对一旁的官府衙役道:“大人,大人,我儿子才弱冠之年,就遭歹人如此毒手,被人害了性命,连全尸都不留,宫某不求别的,只求你们能找到凶手,替天行道,给我儿子报仇雪恨。”
一旁的衙役们虽然也于心不忍,但也是一时头大,若是能找的是何人所为,那他们早就找到了。
按说若是凶杀,那尸体上多少必然能找出线索,可如今这么多命案下来,所有的尸体上偏偏一点线索都没有,仿佛就真的是恶鬼所为。
几日前朝廷还派来人手协助调查此事,但至今仍是毫无头绪。
衙役只好无奈道:“唉,宫老爷,我们会尽力找出凶手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官府难道找不出残害我儿的凶手?”
“也非是找不到,只是,唉,目前我们也确实是无能为力,只能等朝廷派下谋士过来,再行进一步调查,而且,您知道有不少人都说曾见鬼行凶,万一真是鬼所为,又当如何,我们也没法,没法将鬼魂抓起来。”
他越说声音越小。
闻言宫老板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说话的衙役,随后冷笑一声抬头望向的天空,浑浊的泪水顺着两侧的眼角滑落:“苍天啊,你为何如此薄待我儿,为何如此薄待我儿。”
“连官府都说这是是鬼所为,连官府都这般说辞啊!莫非我儿就这般白白惨死,天下竟无一人能为我儿做主吗?苍天啊!”
……
李珍玉在一旁看着那些衙役的表情,知道靠着他们肯定是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凶手了。
凶手既然能做到这等的隐秘,连官府都找不出半点痕迹,那么定然不会是简单的人物。
不是简单的人物,那莫非是某股势力隐藏于这阙城之中?
李珍玉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她本来想安稳的度过余生,可如今是不能了,她又要再一次拿起刀为她的“家人”报仇了。
君非我杀,却因我死。
如果不是为了来找我,你本应在家中安睡一夜……
宫竹,别人无法为你报的仇,我来为你报。
官府不能给你做的主,我来为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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