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只身

宫竹的丧事足足办了五日,办的很大很大。

广源商号的门前挂起了白幡,风一吹,漫漫白布翻卷,仿佛下了一场悲凉的雪。

屋里屋外的哀乐声,锣鼓声、唢呐声、哭声混在一处,沿着长街一路传着,就连带着纸钱也一路飘着,飘到了行人的肩上,飘到了路边的石阶上,也飘到了李珍玉眼前。

李珍玉伸手接住了一片苍白的纸钱,一滴泪从她的眼中滑落,又落到了手中薄薄的纸钱上。

秋风萧瑟,又将李珍玉手中的纸钱吹走了,仿佛那青年鲜活的生命一般,任谁也抓不住。

外面终归是有些凉了,李珍玉回到了济珍堂,医馆内该来的人已经来齐了,一个长胡子的中年男子抬手向李珍玉行了一礼,随后将一张黄纸递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整间屋子,对李珍玉道:“李老板,你这当真要把这济珍堂卖了吗?”

李珍玉拿起了一旁磨好的墨,眼眸低垂着说道:“嗯,当真。”

……

签字画押后,李珍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带给了她所向往的,安稳,幸福生活的地方,轻叹了口,带着提前收拾好的行囊离开了。

济珍堂承载着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她自然是舍不得的,可如今却不得不将其卖掉。

若这城中真来了什么危险的势力,她无法与之对抗,又非要与之对上,那她放心不下的便只有陈潞和济珍堂了,她若出事,也不能连累了小徒弟,和这整条街。

陈潞……

三日前,她就把那哭的不成样子的孩子,送去了当初与她斗医的那几家医馆中,最大也最好的一家,托那老板收下她做学徒,那几家郎中如今佩服敬重她,与她交好,对待陈潞也用心,她便也安心些。

那孩子还抱着她哭着说等她回来,将济珍堂开回来。

而济珍堂……

如今也当了,地契房契一并交了出去,从此以后和她再无关系了。

这下她可以放手去做了。

她在城郊的偏僻处,买了一间主人家空置的房屋,那里人烟稀少,邻里间只有她一间屋子,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安顿下来后,李珍玉从行囊最底下翻出几只瓷瓶,几包药材,还有那些许久未曾碰过的药液。

这些东西,她从前在谢府用过,在辛仁城用过,可后来到了阙城,便再没动过。

她把药材摊开,一样一样地分拣、研磨、调配,连着做了几日,整间屋里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可她连眉都没皱过一下,只是一味地低头忙着手里的活,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暗中制配下毒的日子。

不知道配了多少种毒药,她终于停下了,转而找了块磨石,就着烛光磨起了师父曾赠她的那把匕首。

这些日子她虽一直带在身上,但却一直没有打磨过,刀身都有些顿了。

边磨着匕首她边思索着这些日子打探到的信息。

从半月前开始,城中就开始间断的“闹鬼”了,到如今已经死了十余人了,而这些人都有些相同的地方,其一他们都为年轻男子,其二他们都在夜里酉时到亥时之间出门在外,其三他们的尸体都面目狰狞,周身异常惨烈。

那日李珍玉曾观察过宫竹的尸体,照说刚死亡几个时辰的尸体就算是有那些翻滚的伤口,也不该招来那许多蝇虫,除非他的尸体内有招蝇虫的东西。

比如某些毒物……

眼下若想找到凶手,那么最容易的方法就是以身入局了,但这也同样意味着她将会落入敌人之手,危险至极。

想到这里李珍玉的手不由得握紧了几分,那把被她磨的尖亮的匕首照映着她的脸,她此刻眉头微蹙起,但眼神却没有丝毫退却。

如若实在事不可为,那她便尽全力拼个同归于尽。

闭上了眼,脑中又浮现出了那背着药筐笑盈盈的青年……

宫竹,再等一等,害了你的人,定会付出代价。

外面天色渐黑,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李珍玉已将头发高高束起,换上了一套男子装束,带上了所有的毒和一些别的东西,随后她将匕首藏入了袖中,便出门上了一条夜色最暗的街。

她佯装喝的烂醉的样子,十分放肆的走在街上,因为这些日子夜里总是出人命,所以百姓们都不在夜间出门,整条街上就只有李珍玉一个人。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一片,李珍玉在街上演了小半个时辰了,却根本没人来捉她,她有些失望,或许今日刚好那凶手没来这条街,或者今日不打算杀人。

她回过了身,正当她打算换一条街再试试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香味突然从身后传来,在她反应过来这股味道是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倒在了地上。

随后一股强烈的拉扯感,从脚腕袭来,将她整个人拖拽了起来向一个方向走着……

再然后,她被押着走进了一间大而明亮的屋子。

“今天又抓了一个?”

屋内一声有些沉闷的男声响起。

押着李珍玉的大汉道:“嗯,这人喝的烂醉如泥的在街上乱走,不抓他,都对不起我这行当。”

“哼。”

一道冷哼声响起,屋内的男子走到了李珍玉面前,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已经用了失魂散了?”

“自然用了,我做事你还不放心?”

“我看他怎么这么瘦弱呢?这身子骨能行吗?”

“大不了就死了呗,反正又不是咱们的人。”

“行行行,那你把他扔屋里吧。”

“得嘞。”

随着这一声结束,李珍玉就被粗暴的扔进了一间昏暗的屋子。

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李珍玉睁开了双眼。

看来她演的确实不错,真的将他们骗住了,都以为她真的中了失魂散,只是没想到这群人竟如此胆大包天。

**散是一种秘药,相传是从南夷传来的,此药不同于普通迷药,令人直接昏过去,而是令人醒着,若遇刺激,也会做出一些本能的反应,只是令人神志不清,如同失了魂魄。

在大夏这种迷药更是禁药,一旦有人使用轻则是受牢狱之灾,重则直接杖毙。

所以李珍玉没有想到会遇上**散,不过再厉害,那也是一种迷药,早在出门前,她就服用了解毒丸,这药是她自制的,可以克制绝大多数的毒物,这也是她敢孤身前来的底牌,而这药丸最最克制的便是各种迷药了。

这一路上她将所有的路线都记住了,若是能活着出去,那这里定然会被官府歼灭。

屋子里充斥着腥臭的味道,李珍玉噤了噤鼻子,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眼前的情况。

屋子里除了她以外还有三个男子,其中一个和她一样目前还没有受伤,而另外两个,则是与宫竹类似,皮开肉绽的。

不过虽然模样惨烈,但他们两个看起来好像还活着。

李珍玉看了一眼身后紧关着的门,然后挪到了其中一个受伤男子的身前,用一只手捂住了口鼻,另一只手则探了探他的鼻息,仔细观察了起来。

这人果然还活着,屋外那帮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竟令他变成这般模样,不过话说,适才那屋中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方才她为了装作中药的样子便没有抬头看他的样貌。

她想着想着,突然脑中划过一道电光,一种心慌感再次袭来,只是不同于之前的是,这一次的心慌之中似乎还夹带着些别的什么。

李珍玉猛然回头看向门边,可身后除了那个真的中了**散,低垂着头的男子外,就什么都没有。

奇怪,她方才明明就感觉到有人一直在看她,她还以为是门外那几人进来了。

虽然并没有找到人,但她还是挪了回去,不再看那半死不活的男子了。

她摆回了方才倒地时的样子,心中盘算起了方才说话的那两人。

刚才那人为何嫌她身材瘦小,难道说他们抓人来并不是为了虐杀剖尸,而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她再次看向倒地不起的那两个男子,心中顿时升起一阵不安。

还有另一人说,反正又不是他们的人,又是何意,莫非他们不是大夏人。

难道说他们是南夷人!

怪不得他们敢堂而皇之的用**散,但若真是如此那么此事就严重了,如今南夷人竟已经悄无声息的潜入了阙城,肆意杀人,连官府都拿他们毫无办法。

那她更要活着出去了。

咣当!

身后的门被一脚踢开,那道低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把这四个一起带走吧。”

“是。”

一阵脚步声响起,李珍玉又被架了起来。

这一次她被带到了一间满是血和铁链的屋子,屋子里点满了烛火。

她心中猛然一惊。

此时此刻她才发现,整个房中竟整整有至少百余名敌人,而且他们各个都身体精壮,带着武器。

那些武器李珍玉认得,不正正是南夷人常用的弯刀吗?

这群人果真是南夷人,而且看样子他们像是为了保护什么人。

正想着,那种不安的心慌感再一次袭来,她再一次感到一阵目光注视着自己,这一次不再是身后。

而是就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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