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私奔千金与柔弱情郎,莫非公子想与我演一出梁祝。”

“百年之后金娘也要殉情化蝶,飞至拂云墓前?”

拂云手下剑锋流转,原先挡住长刀的爱剑直接收鞘剑拔弩张时收鞘,来势汹汹止于妖女片刻仁慈的重刀再次搭在剑客肩头。

一叶竹影掉了下来,风声里簌簌回旋,从他苍白唇瓣奔着妖女红艳的唇而去,最终被刀鞘无情扫开。

她也收了利器,脚步轻佻的在剑客身边绕了一圈,红色裙摆划过他玄色袍角,云履抵着长靴才算结尾。

指尖在他下颌虚虚点着,似是还在思索他的话,蹭去一点粘稠的血,搭在他人皮面具开皱的地带,却未曾揭开。

“好生可笑,你我萍水相逢,公子自寻死路,怎又要我为你殉情,何来有情,倒不愧是亡命之徒,花言巧语骗了许多姑娘罢。”

“金娘何出此言,拂云只道这一回,杀与不杀,终不过黄土一茔。”

拂云不去顺应脸庞多出的温热痕迹,轻笑着别开苍白的脸,仔细看去能见到他唇间还咬着血色的齿印。

步蘅却从指尖翕动的呼吸诊出眼前人当真命不久矣,不似外伤过多后几欲失血,较之稀薄绵长太多,她渐渐起了疑心。

“公子身患重疾,寻个由头死在我刀下可不是明智之举。”

“身患重疾……何不再看看?”

他们四目相对,空气要因为陡然的剑拔弩张稀薄刹那,步蘅的指尖还落在拂云脖颈,能够清晰感知跳动的脉搏。

“听起来好深闺怨妇,难不成这病是……”

她的声音一滞,掐住拂云下巴不算温柔的掰过去,是质询也是确认。

步蘅只见自己眨眼的瞬间,手下剑客的转向便移了位,藏在血线里的毒纹浮在皮肤上,脸上露出了然,竟是有些好奇他为何还能活着。

指腹蹭过拂云耳后的纹理,辨认真伪。

两缕烟雾般的紫红纹理互相交织、缠绕,如同毒蝎妄图用尾钩撕咬彼此,血管在其下鼓动着,步蘅识得它,天下没有一位母亲不认识自己的孩子。

万医谷求学的孤女长到豆蔻年华的第一味毒,名震江湖的成名之作送她上神坛又迅速跌落。

至今流落在外也不过仅剩下她年少所制的三盅,以药人饲毒时分明活不过一炷香,而眼前男子活生生立在这,诉说着她引以为傲的毒术也不过如此。

“牵魂散之毒,公子福大命大……”

女子掌根残余着经年累月习刀留下的薄茧,分明他不对铜镜看不见耳后那点毒纹,却觉得皮肤要因她不知男女大防的举动融化,耳根无端发痒。

是了,江湖儿女多是讲究不拘小节,何况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自幼不学女则女训的绣金娘,他只好任命闭上眼睛,静待步蘅下一步动作,是杀是剐也悉听尊便了。

“可愿为我解惑,中了我的毒,如何活着拔出剑?”

他一怔,面上茫然不似作伪,直直撞进步蘅写满不悦与好奇的眼睛,下意识抬手反制住她的手腕。

“有人救我?”

“不然呢?”她面色不好的冷嗤一声,只觉眼前呆子白长了幅聪明眼睛,颇为无趣的甩开手,还在他衣袍干净处蹭去血渍。

“既是能一眼认出我来,却识不得身上中了什么药?牵魂散乃我成名作,怕是我师父也不过多留半柱香,偏生你苟延残喘至今……”

她随意踢开脚边士兵的尸骨,将自己从一片浅潭般的血海里拔出来,运起轻功再次跳至原先藏起的树梢,将悬挂在上的一枚布包丢至拂云怀中。

“原先拂云只知金娘一毒,千金难求。”

“若是此毒,公子可知你命值多少?”

“拂云不知。”

“不过有人花区区万两黄金,买公子命罢。”

拂云沉默了,脸上神色好懂到浅显,不是疑惑自己怎么值这么多黄金,而是明晃晃的质疑——他命怎如此之轻?

端的是还不知人间疾苦柴米油盐贵的模样,倒与树上着同是精养大的姑娘无端相像。

再是粗陋的人都能看出来,何况躲避追兵途中早就学会察言观色的步蘅,只是她不想那些心细如发的习惯送给一个亡命徒,倒也不计较这漏洞百出的神色。

她重新坐了回去,身上的红纱往下垂坠着,拂云也不急着等待她下决断,只静静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紫色布包没有打开。

直到步蘅恍然大悟,她说眼前人如何仅凭一个照面就认出她身份,被朝廷追兵喊着妖女的江湖女子不计其数,分明绣金娘闻名遐迩凭的是毒术、是流露百晓生手中的画像,从此观音面蛇蝎心便是路边乞儿都能诵上一二。

原是中了她的毒,不知为何苟延残喘活了下来,对她这个凶手恨之入骨,怕不是想要剥皮抽筋、生啖血肉来个痛快?

推己及人,步蘅觉得自己揭开了个浅显谜题,原先决定一念慈悲留他做个药人,可是如今又要纠结是否灭口,再直直对上剑客的眼睛。

里头藏不住什么仇恨,至少身上的血腥气缠着他的命,也不带真正凶煞之人的面相,步蘅不愿承认想见他真容更多,劝告自己只为一探究竟。

他究竟被谁保了命,被体内哪一味药,步蘅自是要得知的,没人会愿意留着自己的克星行走世间。

全天下都在宣扬万医谷叛徒绣金娘毒术冠绝天下,偏生从不解毒、从不医人,有违师门传承,视人命如草芥,殊不知非步蘅不想解毒,而是她压根解不出自己的毒,除非从小带她的师傅师兄出手,普天之下药石难医。

小小的金娘也曾为了自己对于医道的愚钝苦恼,后来发现许多人花上重金也只为求她一毒,后面就会来几批人出上成倍的价钱冲她师父求医,便也不再强求,任君听命听缘,命运如何求个价高者得。

眼前人太特殊了,她从未见过,让逃亡中早已冷了心的绣金娘回想起幼年时光,并非是决定心软或是她真有什么善良本性,若真长了良心怕不是见到毒药便自刎了。

她只是好奇哪味药给拂云续了命,牵魂散流落稀少不是没有原因,一是药材稀缺,其中有几种毒物几乎已经不见踪迹,二是因为她的师门也束手无策,最长的续命也不过夫人生产时含着药参得来的半分气力,俗言道:回光返照。不到半刻钟,刚好空出与家人道别留下遗言的时间。

待找到后定要将眼前人灭口,然后遍寻江湖也要一把火烧尽那些药,让绣金娘之名变成江湖真正噩梦才痛快。

她像逗狗般冲着拂云招招手,让他走近树桩后再次往下跳去,顺着他要扶她伸出的手便把起了脉。

而拂云垂下眼,看着搭在手腕上那染着红色蔻丹的手,也没有挣扎收回,只是搭着剑虚虚靠在身后树桩,半阖眼睛,气若游丝。

“怪哉,公子体内一股药力与牵魂散相生相克,混着公子的功法内力竟是能够延缓死期,莫约……”

她在剑客怀着希冀而发亮的眼睛里沉吟,看着那两点光团愈来愈凝聚,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去,熄灭到无影无踪。

“活个半载吧,已是走了狗屎运了,若寻常人便放公子过最后逍遥日子,保不齐留个豁然美名。”

步蘅收回手,从腰间解下金铃当作绣线绕着他手腕,柔软的金属细链随意被她打了个结。

她终于喊他一次名字了:“既然拂云公子想好了,那便交易愉快,金娘借你易容术逃亡江湖,而你伴我躲过这阵罢。”

步蘅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她不是被渴求那方吗,没见男人卑躬屈膝涕泗横流求她便罢,为何买卖也不公允?

至于什么才叫公允,在她心中自是最霸王的条款才算是,还要条条框框写满利她二字。

“公子时运不好,偏生碰上我了,你体内的药颇有意思,得追加一条额外条件。”

“拂云一命早系姑娘身上,何苦用此铃来缚住,无端吵闹,还像酒肆老板家养的白狗……”

步蘅自顾自摸着下巴便接下去了,还振振有词:“你需得当我药人,待我弄清你体内走了运吃了哪味药草,便自行归去买副棺椁躺下好了。”

拂云见她压根不听自己讲了什么,摸着手腕上的铃铛便也不说话了,耳根偏偏不争气的泛红,只觉天际随着晚霞来临掉了火烧云下来,至少浑身上下都显得不自在。

许是想起金铃由来是步蘅腰间,原先是条显出女子腰线的装饰,想她一身怕是自青楼逃出,应是被御林军识破后匆忙逃出,未曾来得及换下身上装束,也不知伴了多久。

步蘅从他怀里扯过那布包,在就近的骏马尸首上摊开找寻,直到一串香囊出现在手里。

拂云下意识要闭上眼,恐被药粉刺进眼睛里,只听到她轻啧一声,妄图挣开眼探知情况,双唇之间反被推入一粒药丸,入口即化,味道奇苦。

“此物……”

“师兄所赠,外伤你得外敷,寻常内伤也不在话下,我带出来打算用来赠人情用的,反倒你占了便宜。”

拂云想了想,很快将步蘅口中的师兄对上了号,不禁下意识想要拱手,在半途拐了个弯变成抱拳,在胸前推进片刻,金铃声在步蘅耳畔响个不停,美人玉面上烦躁稍显,他便心领神会,将其摘下别上腰封之内。

“原是小医仙所制,多谢金娘相助。”

许是觉得都将成为短暂同盟,绣金娘说到底也不过是眼前人行走江湖的代称,何况如今通缉令怕早已下达天下,外人眼前直呼怕也会多生事端,借着步蘅心情好扶他往竹林外走的劲头,剑客讲话无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金娘可愿告知在下芳名?毕竟出了这竹林,便也不知如何唤你了。”

“不是要装那江南千金与柔弱郎君,听你言之凿凿,还以为姓名这等情报也早已到手。”

“拂云也不过听旧友闲谈一提,想来也是没有具体信息,毕竟不过故事凄美闹得轰动了点,扬州小范围流传甚广。”

“步蘅。”

她停下脚步,将原先染血的人皮面具擦了擦,顺着骨骼重新贴回了面颊之上,边沿的走线也严丝合缝,看起来比之拂云脸上的确实精妙太多,也难怪这个将死之人不计前嫌也要合作。

她将面纱重新戴上,薄薄一层面料盖住了下半张脸,只随着话语偶有呼吸吹起的波澜。

“践椒涂之浓郁,步蘅薄而流芳,取自《洛神赋》?”

“或许吧,我也不知。”

“想来蘅娘家中长辈应是待你如宝。”

“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师父说我从生下来就唤步蘅,其他一律不知。”

拂云一怔,道了一句抱歉,迟迟才续上句:拂云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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