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江湖飘摇,面对某些亡命之徒自有旅馆愿意收容,步蘅与拂云的脚步甚至不需要事先商讨,默契得往同一处方向便行去了,他们所短暂驻扎的木楼落于九曲弯绕的巷尾,敞开门迎接客人入住,许是不附加酒水行列,厅内空寂到飘过幽魂也发现不了。

掌柜伏案桌前拨弄着手里泛着油光的算盘,木粒咔哒碰撞,砸在桌面上的一片碎银滚到手边,他挥挥手,小厮将拧干的毛巾往肩膀一甩,领着他们上了一间雅房。

“一间?”

拂云下意识侧首望向放才付钱的步蘅,她身上还是那身从青楼出逃的大红纱衣,腰间失去铃铛的陪衬,响动反而被剑客的腰封尽数挥洒了,对上引路小厮略带揶揄的眼睛。

怕是错认为某个亡命剑客劫了位花魁娘子出来共度**。

步蘅的声音便娇娇怯怯流了出来,丝毫不顾及他的形象:“公子莫不是要负了奴家?分明已经吃了胭脂……”

拂云无端感觉羞恼,却依然还是虚搭上她肩膀,将戏作足的模样哄下去:“怎会舍下娇娘一人?莫要闹了,你我自是要一道的。”

她的眼睛飘然扫过拂云细薄的唇,轻哼一声,径直推开了眼前雅间的房门,徒留落了半步的剑客一手剑一手刀的跟上。

回头眼见着楼梯处自觉了解事情的影子往下变小,他适才将门反推上,回身望着已坐在桌边饮茶的步蘅,鲜红蔻丹提着粗瓷杯盏把玩。

“蘅娘气性好生凶烈,叫拂云差点无法跟上。”

传言江湖剑客爱剑如痴,呵护备至道如同自己半身,却只见一身玄衣染血的拂云随手一掷,蘅娘的刀落在了他们相隔之间的桌面,他的剑反而甩在脚边,被长靴轻轻踢开了半步。

他们眼都未抬,步蘅摘下面纱饮着杯中温茶,指尖却扫开了原先携带的布包,露出里头几枚香囊与瓷瓶,疏散斜躺着,歪七扭八落在拂云眼中,其余更类似姑娘家常用的脂粉,窄窄一条圆盘,旁边躺着染着浅红色纱印的妆笔。

“公子还有偷窥姑娘家包裹的雅兴?”

声音不似方才做戏的婉转,拖延着莫名有股阴阳怪气的腔调,拂云未回应,只低头提起茶壶为自己斟茶。

“若有机会能够见到金娘逃命之物,百晓生处也当挂个悬赏令了,此刻摆在拂云眼前也未曾忌讳,想来并非真正重要之物。”

“确实无甚重要,常人想要的也不过几味毒散罢。”

步蘅放下茶杯,将脸上的人皮面具细细拆下,原先妩媚的芙蓉面再次冷寂下来,她眉目冷淡,望着人时鲜少拥有温情或是其他,拂云错觉在她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一柄剑。

“公子不是要蘅娘帮你易容,怎不露出真容?”

拂云垂眸,指尖从茶盏中取了点清水,顺着鬓角开烈的细纹剥下脸上面具,露出一张清俊面容,眉骨高耸,眼窝深邃,睫毛也较之常人长上许多,许是有些胡人血脉,光看五官是标准的秾丽美人,却因一双冷清的眼无端降了温,恰好停到清风朗月的阶段。

步蘅定定瞧了几秒,神色间不辨喜怒,却将原先猜测的某种世家阴谋给剔去脑中,蜿蜒到更深层的、许是她如今搅入被追杀疑云的真相去。

十三年前当今皇帝起兵谋反,登临宝座后将原先的皇亲国戚血洗,远在千里之外的皇都里坐镇的新贵族们皆逃不开些许胡人血脉,反倒是纯粹的汉人模样才令人安心,因为岿然不动的几个老牌世家早早隐匿,哪怕是后人出世丢入这偏远的幽州倒也如同水滴入河。

“原是如此样貌,难怪公子要寻求帮助了。”

普通的易容术难改骨相,画皮难画骨,原先她便看出眼前这剑客眉骨高耸,应是有些外族血脉,也难怪顶着面具也还被追兵通缉,她是因为藏不住,江湖上的姑娘也就那么些,何况她身上穿戴皆藏了毒,至于拂云?

纯倒霉催的,她暗暗想着。

步蘅自幼在万医谷习的便是些旁门左道,绣金娘十三岁以毒冠绝天下,少有人知她还有手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叫人不仅骨相变更,就连最难画的眼睛也不似原貌。

“今日巧遇金娘,乃拂云之幸。”

他不言从何渠道得知金娘易容术,她亦不问,心知肚明的将彼此还在列为危险行列,却不得不暂时握手言和,道声盟友套在彼此身上当块金锁。

“公子一会儿去买两套新衣裳归来,净了脸我便帮你重画一张。”

步蘅将紫布展开的物件挑拣片刻,从香囊里拎出两片金叶,丢到拂云手中,把那些看着就是胭脂水粉的挑到桌子上,重新打了个结放至一旁。

“蘅娘在此等候公子佳音。”

她的目光落到拂云腰间的那串金铃上,微微笑起来。

“若是公子携财逃跑,这串铃铛上抹了另一味毒,不致命,若公子嗅不到我身上用以缓解的香囊,怕时日一长也是药石无医。”

反正她已经在他手腕上缠过一遍了,毒已下,倒不怕拂云听完丢下铃铛便跑。

拂云定定看她良久,重新贴起原先的面具,颔首算作回应,转身便出了门,回头看着那方红色水袖翻飞,雅间再次不留缝隙。

一滴赤红朱砂顺着妆笔往下坠落,方才悬梁于他的眉间,殷红似血。

归来的剑客换上一身藏青衣袍,此刻被步蘅摁在桌边重新贴皮画脸,双眼微垂,只感受眉心寒凉的朱笔,下颌也被专心作画的蘅娘捏在掌中。

余光收敛着近在咫尺的面容,观音面是散的,唯独步蘅眉心那粒无法被裹走的红痣最清晰,她在他的眉心共点了一枚。

“蘅娘要为拂云画怎样一张脸?”

“自古观世音大士不辨雄雌,佛本无相……”她笑起来,倒也乐得为他解惑,端详着收尾的作品。

“江南而来的情郎自是要俊秀端方,君子如玉,我为你画了张与我真容七成像的面庞,到时官兵见了我们,公子猜猜官兵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疑心太甚,还是江湖盛名的绣金娘其实是男儿身?”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公子,你与我不都是亡命之徒,何来君子。”

“此法太过冒进。”

“唉。”她叹一声,将他眉间朱砂画得实了些,从桌上瓷瓶里挑拣其一,往面具上洒落后用指腹重重蹭去,拂云下意识闭上了眼。

“古人云,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将妆笔搁下,掌心轻拍了两下拂云的腮肉。

“寻我合作前就该想好的,公子莫不是要反悔,半夜取了金娘性命送至官府抵罪?”

“莫说牵魂散,蘅娘就连下在拂云腕上的毒也未解吧?”

步蘅没有回答,只是将脊背重新直起,她身上的红色衣裙已经换下,拂云为她买的是件月白色的窄袖劲装,原先头上的金钗步摇几乎都卸下,徒留一支玉簪挽发,发梢扫过拂云的睫毛,他睁开了眼。

“公子是想要解药吧。”

她在桌旁重新落了座,将旅馆内自带的铜镜翻了个面,对准了自己的方位,将原先自己的那副人皮面具贴上,娇娆妩媚的面容隔着铜镜注视着拂云的肩膀。

“何必试探呢,说了无解便是真,金铃之毒无解、牵魂散亦是。”

拂云没有回答,从原先方便步蘅的仰视模样垂下来,望向铜镜角落的空隙,借着蘅娘拿染了药的素帕拭净脸上妆容的间停,看着自己崭新的脸庞。

若非她已经先一步戴上面具,怕是两张极其相似的脸就要容在一处了,不像私奔的情郎与千金,到像是被世俗不容的兄妹相恋。

“金铃之毒不算毒。”

步蘅提着妆笔的手微顿,乜斜着睨了他一眼。

“若这都猜不出,我怕是要觉得自己救了了呆子回来,不出半日便要让你流落荒野,野狗啃尸。”

“这点把戏我还不愿往外说是金娘之毒,不过混了点药理相悖的玩意儿,早年用来和师兄联手训谷里捡来的狗,不听话往外跑便是吃点教训,不致死。”

她用心描着眼睛,原先有些过度风尘的五官变得清丽秀气,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独有的柔顺婉约,讲话也捻着尾调,咬字含糊。

“公子不止想从我身上讨张新脸,更想要解体内的牵魂散罢,只惜我一贯医理平平,常人下的以毒攻毒便罢,横竖都是让那些人黄泉路走一遭,早晚之间,而我自己的烈毒从不会解,这得寻我师兄。”

她将妆笔染上黛粉,往拂云手中一塞:“夫君,可要为妾身描眉?”

他听见意料之中的答复,并不算恼,毕竟绣金娘制毒不医毒这一消息从不遮掩,只是总有人心怀生念,想着那万一中的万一,他未曾逃脱这样微薄的凡俗妄念,拂云想着,他应是认命了的,那就不要去想着步蘅哪天开了窍治他。

没有生路便活在当下,他提着妆笔绕至步蘅身后,在她身侧弯了腰,生涩的在她眉锋落下。

“错了。”

步蘅笑着望向铜镜里伺候她的男人,管他什么王公显贵、世家门阀,她活着不就是卷在阴谋里当个替死鬼吗,人不能死太多遭的,不需要防备这个注定命不久矣有求于她的剑客。

“公子,应从眉头细细描至尾端,形要似柳叶,不要太长,否则像把粗犷的弯刀。”

她捏住拂云的手腕,领着在眉上描着,指尖却在脉搏处的肌肤陷入片刻,细细探着他的脉象,拂云恍若未觉,他上手极快,不出片刻便能够根据步蘅的要求描出另一侧。

“我有一师兄,你也吃过他的药了,江湖人称小医仙,如兄如父与师傅把我带大,他们最熟悉我的毒,万医谷因我已经隐世闭谷,但我师兄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最后往来的信里同我说他此行南下。”

步蘅松开了手,用手帕擦过指腹,在镜中拂云只露出下半张的脸上看了看,见到他因为紧张抿起的唇。

“我可以带你南下寻他解毒,前提是你此行不仅要装作我的情郎夫君,还要当我的药人,让我研究下那位神医究竟是如何制你体内的毒。”

她心中计算着南下的距离与脚程,应当能够吊起拂云半条命,至于真正目的为何——她也从未说过多少南下才算是终点。

看着她明显不怀好意的浅笑,拂云只轻轻应了一声。

“拂云晓得。”

“你不问我心诚与否?”

他执起妆笔,血红朱砂落在她的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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