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心知肚明的答案吞在朱砂里,在上药定脸之前被拂云细细擦去了,端看而人透过窗影交叠的背影,倒真像一对恩爱不疑的少年夫妻,前生在佛前许了永结同心的绮愿。

夜深露重,簌簌掉着流动的泪,惊扰了春生的柳叶,客栈厢房坐落在最边沿,推开窗可以看见伸进来的枝条,此刻隔着一扇薄薄的窗纸往里窥视。

月影被拂云身下的被褥盖住,抱着剑的公子拧眉正躺在地面上,睁着眼睛望向传出辗转呼吸声的棚架床,抬头可见衡娘披散的长发,女子正背对他酣睡。

地面上的影子愈来愈长、愈来愈宽,直至可以彻底笼罩床上的身影,拂云在半空中的手掌虚虚测量了步蘅的脖颈,倘若覆上,剑客仅用三成力便可带走一条弱质纤纤的命。

要不要动手?毕竟江湖之辈最厌死于奴颜婢膝,他亦不愿一路对步蘅听之任之,没有自由还要以身饲毒。

一条命尚且拴在他早就从腰间解下的金铃上,真正的傀儡线由步蘅绕在指尖,他本就命不久矣,也本该用济世救民的功德换身后好名,拂云垂着眼,已经熄灭烛火的夜色中晦暗不明。

“公子再不动手,便没机会了。”

步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躺在床上仿佛毫无防备的模样,是生是死也只待他一念之间,毕竟她的刀此刻还伏在桌上浅眠,而拂云手中还抱着他常用的剑。

“蘅娘早就在等?”

“傻子才会把后背留给危险,让我猜猜,公子是心软了,还是在犹豫现在杀我太不值当?”

他们脸上早已盖上崭新的人皮面具,拂云如今温润清雅的五官嗅不到人命官司,步蘅反制他伸出的手都像**,她叹息,心知肚明彼此都没有留给对方过信任。

“但是过河拆桥也太早了罢,竟是一晚也不愿忍。”

虎口有剑茧,指节上同样盖着常年握笔的痕迹,她用指尖细细解着他的皮肤,笑吟吟的坐起身,匕首的寒光短促擦过拂云的脖颈。

他看着她包含杀意与警告的眼睛,女子诱哄的语气响在耳畔。

“好郎君,快一些,晨起我便带你赶路续命,事不过二,我不喜欢重复,你知道的,对不对?”

拂云突然笑起来,带着点释然的味道,像是肩膀上卸去了一身风尘仆仆的泥沙,在步蘅逐渐冷下来的视线里缴械投降,长剑被她还有些懵懂的抱在怀里,而他也已经躺回了地铺里。

“现在对了。”

“难不成公子偏爱听我骂你不成?”

“金娘威名如雷贯耳,对小生网开一面实属像梦,拂云只是在辨认梦境与现实。”

“爱辨不辨,懒得管你!”

她将被塞进被窝里的剑往靠墙的里侧一丢,翻了个身换作正对着拂云躺下的位置,平视过去只能看见不远处地面上的月光,看不见床榻之下的青年。

“睡吧。”

拂云的声音温朗,带着蛊惑般的魔力,步蘅睡着前还在想着他们理应早点相识,可以并肩在江湖上招摇撞骗,肯定有很多痴儿主动送上荷包。

一夜无梦。

幽州白日的街道人潮如缕,却总因为被皇都抛弃而少了些繁华,织不成一块密集的布料,足以步蘅二人自客栈翻窗而下不被发现,也是亡命之徒常有的行走方式,至少小二懂事的不去大声喧哗,他们亦心照不宣悄然离去。

步蘅轻而易举通过窄巷,目的直达最偏僻的那处商行,将腰间荷包内藏起的圆形玉牌取出,晃着底下的红穗交由前厅守候的掌柜。

拂云拿着她的刀与自己的剑,眉心点了朱砂的江南公子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含着打量的眼睛多数转瞬即逝,显然没有被怀疑身份,只需要跟在步蘅身后当个敬业的陪同者,目光沉默的在商行内逡巡,像是思考江湖上何时多了这样一间铺子。

“姑娘要取多少银钱?”

步蘅声音懒懒,没有骨头般在台面上托着一侧腮肉,眼睛的余光投向身后影子般的剑客,笑问了一句。

“三千两,郎君觉得可否支撑我们一路南行?”

拂云收回了打量的眼睛。

“娘子近日身体不佳,你我二人自江南而来,一路往回寻觅神医踪迹,路上难免四处寻医问药,落脚要租院子,可要多取些?”

“五千两,要银票。”

步蘅顿了顿,转头冲着店面的小厮拍板定价,在她眼中也不过指尖一捧沙般,土大户的模样看得拂云有些咂舌,取完银票往外走时难免压低声音多问两句。

“这家商行是否靠谱,会泄露你我身份吗?”

“你当这是皇家商行啊?哪里需要层层审批,假身份换多些即可。”

她晃了晃手中玉牌,“白玉红穗也不过存有万两白银,金娘持有的黄玉早拿不出了,不过掌柜与我有些交情,那点黄金早便四散各个户头,不至于叫我死后还烧不到坟前,白白便宜他人。”

这般说着,颇为慷慨地敞开了腰间的荷包,里头缀着各色玉穗。

拂云定定看了她几眼,似是有所回忆,从脑海里挑拣出这般微不足道的讯息,“可是幽州原首富之女,被仇家屠了母族,生父也疯了?”

步蘅淡淡笑了下,没有为他更正这点还能见光的信息网,只往前大步迈出,身上那股草药香经过一夜变浅,晨起时换上了百芳阁上个月的香膏。

“云郎呀,你应是去百晓堂的,落难到我身侧真是屈才。”

她停下脚步,沉默的扫了眼没有人烟的小巷,能够看见房屋中央的缝隙透出来往的车马。

“你不觉得少了些什么?”

“东南方向三十里,从右往左数第三间铺子,专门做车马生意,据说前两天新进了两匹外域流来的好马。”

他见蘅娘顺势远去的背影,停在车马铺前的门扉之下,没有着急跟上去,反而随着心意回头看去不见异常的人流。

只见摊贩的吆喝声未绝,挎着菜篮的妇女行色匆匆,抱着书匣的秀气书生偶尔穿行,落到他的眼神并不算多,非要论也不过疑惑车马铺也要请人当门神——抱着刀剑,沾到后被血腥气吓退了。

无一人与他对上目光,却好似处处都有眼睛在审察。

拂云不禁拧眉,臂弯中的宝剑张合,出鞘的寒光转瞬即逝。

“云郎,怎么不同我进来?”

步蘅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他扭过头来,见到阳光下她清丽的五官含着无喜悲的眼睛,视线从他未曾松散的眉心停顿刹那,轻飘飘往后望去门外街道。

“小厮去取马车了,一会儿从后院拉到前门。”

她漫不经心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在末尾冲他比了嘴型:放松。

拂云接收到了讯息,脸上的笑容做足了新婚燕尔的模样,用担忧的神色注视她弱柳般的肩膀,将武器抱到一手的臂弯里,揽着她低声耳语,声音却不算低,至少有些武功的人耳聪目明都可听清。

“娘子莫是忘了,我们从江南撇了岳父的人手赶路至幽州,会不会太招摇?”

步蘅用手肘轻轻撞了下他的腹部,颇为骄纵的轻哼一声,斜眼看他,骂了句呆子。

“是你要同我当那私奔的梁山伯祝英台,还怕这些,我从小被我爹娘拿金玉娇惯长大,可不愿意陪你过苦日子,总归这银票也取了,不是证明他们没想赶尽杀绝,不舍得我。”

“好娘子,这不是怕岳父母将你从我身边劫走吗,怪我怪我,下回绝不说。”

他边说着边做足了哄人的姿态,颇为亲昵地冲着她弯腰,边说着边带着她往里处走,态度谄媚的斟上一盏茶递去,先用手背试了温度。

“有些凉,一会儿可要去茶楼喝上壶热的?据说今日说书先生要讲那传言中的妖女现身幽州……”

步蘅垂着眼接过这杯茶,淡淡的用瓷盖撇去浮沫,余光注意到掌柜的神色,冲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凑近了压低声音,说秘密的模样。

“掌柜莫怪,我家郎君是个呆的,原先在扬州本是要去考一下武状元,别看他这幅书生样,武功倒是不错,家中不同意我们婚事,这是私奔跑出来的,他有些太紧张了,方才在门口张望有没有人追上来绑我回去呢。”

“夫人同公子感情甚笃,我怎会怪?唉……不瞒你说,老夫也看了许多对跑出来的夫妻了,你们感情最好。”

掌柜低头剥了两下算盘,记账了今日的收入,补充道:“也难得是对出手阔绰的,我们这上好的两匹宝马与最舒适宽敞的马车都被姑娘买走了,倒是要提前关张了。”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面相慈和,眼睛里全是对财神爷善意的关照,拂云在步蘅身边真如同那紧张娘子的呆子般愣愣看着,却是在其周身嗅出了些人命官司的味道,不动声色的重新揽住她肩膀。

“今日幽州不甚太平,还是快些离开好,据说附近的晋城起疫病了,切忌少出马车,免得过了病气。”

“多谢掌柜,我们吃顿茶便要赶路了,那妖女真在幽州……”

“是极是极,千真万确,官老爷这两日还找上门要我多留意来买马的姑娘家呢,好像昨日在城外还药倒了一片,当真厉害呢。”

步蘅听完,作出了受惊的模样,用手抚着前襟说幸好未曾遇到,小厮牵着马车走到了大街上,同掌柜对了个隐晦的眼神,拂云状似未觉,端过她饮了半盏的茶便仰头灌下。

“娘子,我们走罢,再晚赶不上说书了。”

掌柜笑眯眯的同他们送别,迈出门时拂云脚步微顿,还是翻身上了马,步蘅将手中的帕子递给他,亦扫开马车珠帘,坐了上去。

那股窥伺感好似少了些,又好似如影子般躲在他们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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