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科影于心不忍地把可怜小蛇拉上岸来,给了他一个聊胜于无的拥抱。

条件触发,水底登时有东西层层叠叠翻涌起来,乍一看像是头发成了精,张牙舞爪地漫上岸。

何为一手还举着那片大叶子,另一只手将攻上来的水藻怪依次砸飞出去,半空中碎成几段的丝状物进了水里也不受影响,再次扭动着冲来。

何为见状干脆换了个方向,手臂一抡,往身后的树枝上甩。

很快,离他最近的几棵树挂满了随风飘荡的黑绿。

路正雪注意到这边,一把将额前滴着水的刘海往后一掀,征用了旁边另一片树林。

可是这水藻像是要报昨夜的仇,一波又一波地没有要停的趋势,哪怕偶有细丝从树上滑落,层层堆积起来也几乎将不大的岸边填满!

科影本身战力不强,方块又临时罢工,打到现在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路哥,能烧吗!”

“来不及!”

路正雪昨天就试过,奈何水藻本就又湿又滑,有彻底点着的功夫还不如往树上一挂。

好在这波杀意已经过了峰值,在彻底无处落脚之前慢慢消退,只留下大片淅淅沥沥滴着水的危险物。

“摘叶子,该不会是摘叶子的时候掉湖里了吧?”石英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把脸上的雨水。

何为想了想,抬手勾住一截矮枝几下攀上了树,坐在树枝上往湖中心眺望。

这湖只是看着很大,但其实只有一小块在坍缩里,剩下的大部分似乎只是一张仅作示意画布。

从分隔的地方看,岸边森林像是被切了一刀,断得很突兀。

“馆主,看到什么了——”科影在树下拢着双手喊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何为扔掉叶子,从树上一跃而下:“坍缩边缘距岸边150米左右。”

“这么小?!”石英惊呼,“那岂不是可以确定异种的死亡地点了?”

可是只知道地点没用,本体的信息才是最重要的,摘叶子的条件太过抽象,他们想破脑袋也毫无头绪。

“先不考虑执念。如果死在水里,”路正雪的视线本来投向何为,半道硬生生转了个弯拐到科影身上,“你会想藏在哪?”

“呃……远离水边?”科影没注意到他的卡顿,犹豫道。

四人看向湖泊的反方向。

成片的森林还保留着最原始的状态,树下杂草几乎齐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有线索的样子。

“走。”路正雪率先抬步。

密林里不好辨认方向,一开始只能根据身后湖泊的位置判断大概路线,闷头走了将近半小时,突然看到不远处露出个红色屋顶。

“这边还真有东西,有房子!”石英高呼一声,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个红色屋顶属于一栋砖瓦房,房前用石块垒出了个小院,墙面斑驳,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只是村里最普通的一户民房。

“不过这个坍缩倒是干净,一具尸体都没有……”科影边说,边翻上石砌的围墙顶,在仪器上点了两下,“不是,怎么连人都没有?!”

路正雪大步流星地上前推门。

上了年岁的木门摇摇欲坠,门轴随着推开的动作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他将门扇开到最大后环视一圈,院子里依旧安静,迎接他们的只有石块和墙根几株杂草。

片刻后,何为抬步进院,直接推开里面那道内门。

跟预想中的农舍不同,门后竟然是个完全现代风的房间,墙面雪白、地砖澄亮,所有电器一应俱全,与外面破旧的砖瓦格格不入。

“这地方荒凉成这样,异种是不是已经改过自新了啊。”石英见屋里也没人,简单扫一眼客厅就往厨房的方向走,结果刚踏进餐厅,直接与餐桌下的两双黑洞看了个对眼,“我靠!”

“这不是你最爱的骨架吗,怕什么。”

科影远远望了一眼,桌下大概是之前误入的人,只是不知为什么,被挪到了室内存放。

“我那是模型,谁能遭得住坍缩里的骨架……”石英悻悻地搓了搓手,按着人类的习俗合掌默念了几声,小心绕过地上打翻的碗筷。

“这里一只异种都没有?”路正雪看着何为问道。

我又不是坍缩主人,怎么会知道。

何为蹙眉,只当他又在故意找不痛快,沉默不语离开了餐厅。

不知怎的,路正雪突然读懂了这个背影隐含的意思,跟在他身后装模作样大大叹了口气。

脾气很好的馆主默不作声捏紧甩棍,遏制住想骂人的冲动。

从餐厅出来经过客厅,只见这个空间和刚才似乎有点微妙的不同,何为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关上的大门,随手把它卸了——

光线不足的室内一下子亮堂起来,似乎又恢复了刚进门时的样子。

路正雪就跟在身后,眼睁睁看着这套突如其来又匪夷所思的操作,实在拿不准他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刻意为之。

然而经历了上次坍缩,路正雪已经有了对付拆迁狂魔的初步经验,权当没看见地快步走开。

石英离开餐厅后先去了主卧室。

见里面一片模糊,意识到是异种对这里印象不深,果断退了出来,刚好看到路正雪进了客卧,立马跟了过去。

客卧不大,除了床上的被褥和桌上的卡通书包,这间屋子一点多余的杂物都没有,书包旁也只放了个木制的盒子,空旷得好像根本没人使用过。

“这孩子多大了,怎么屋里连个玩具都没有。”石英走到桌前揭开盖子,对着空荡荡的木腔奇怪道,“盒子也是空的,这是做什么用的啊?”

路正雪脸色有点奇怪,但又不太肯定,敲了敲桌子扬声道:“何馆主,来看看这个。”

脚步声应声响起,何为进了客卧却没往书桌上看:“科影呢?”

被他一问,行动处两人顿时觉出不对劲,好像很久没听到科影的动静了!

石英一着急就容易话多,一边不停地骂骂咧咧,一边把各个房间转了个遍,别说科影了,老鼠毛都没见一根!

“这坍缩吃人?!”石英惊了,“可是吃人也得吐骨头啊,怎么可能连……”

他话说一半,霍然转头冲去餐厅,见餐桌下的白骨没有变多,才面色复杂松了口气。

现在的坍缩已经不能用等级衡量了,正常的B级按理说不会这么麻烦,更何况何为和路正雪都在,竟然连他们都毫无察觉。

“得快点了。”何为看向皱眉沉思的人,“刚才叫我干什么?”

三人于是不再分开探查,一起去了客卧。

“这应该是骨灰盒,”何为看了眼盒盖上的照片,又摸了摸悬空的底部,肯定道,“嗯,是骨灰盒。”

这是什么孩子,为什么要在书桌上放这个?!

石英嘴角一抽,下意识想拉科影吐槽,却又想起对方这会儿生死未卜,默默泄了气。

照片上是位面目慈祥的老人,银白的发尾处还扎了个小辫子,看起来像哪家孩子的恶作剧。

石英想着,如果房间主人是小花,那照片上的就是王女士了,总不能是老奶奶自称小花,对着个小孩叫王女士吧。

他将猜测一说,路正雪不置可否地没吭声,倒是何为点了头:“你说得对。”

得到了肯定,石英精神一振,主动揽下了找线索的活计:“馆主你不知道,路哥这人什么都好,就是风格太斯巴达,孩子好久没收到过表扬了。”

他嘴上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把床上用品统统掀下来,又想去开床头柜。

路正雪听了这句犀利的点评倒也没说什么,只冷哼一声。

何为摇摇头,理解不了这帮灵兽的快乐,绕到书桌后面瞄了一眼,当即一愣:“……这里有东西。”

“我刚才怎么没看见?!”

石英见他从桌板与墙面交接的地方抽出几张纸条,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拿线索如夹菜,不禁目露敬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欧皇吗,居然让我见到活的了……”

何为自动过滤掉听不懂的词汇,拆开已经揉皱的纸片。

上面的字迹和之前笔记本上的类似,只不过更加稚嫩些,有些复杂单字还用着拼音,拼好连起来的话——

“我好痛,我的皮烫掉了。”

这句话带了点不能细思的恐怖,三人一时沉默,一边思考用热水触发条件的可行性,一边看着何为拆开后面两张。

“我喜欢外婆。”

“我想和外婆一起看电影。”

除了第一张略显地狱,剩下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话,也被一起塞进了不能见光的缝隙里。

“如果外婆是王女士,那笔记本上的信是去世之后小花写给她的?”石英信心爆棚地猜测着,“可这和摘叶子没有关系啊……”

听了他的话,路正雪跟何为对视一眼。

倒不如问,异种为什么要随身背着笔记本和电影票,还死在了离家那么远的湖里。

门内外截然不同的环境、同一屋檐下陌生的主卧和不该出现在深山的民户,这个坍缩里的一切似乎都微妙地矛盾着。

骨灰盒里是空的,不知是坍缩影响还是本来就没放东西。

如果只是提前准备,这东西似乎也不该由孩子保管,还堂而皇之摆在桌上。

可如果老人已经不在,孩子又对父母印象模糊,就连主卧布置都不熟悉,它是跟着谁生活的?

何为想到什么,一言不发地回了餐厅,在那两具枯骨跟前蹲下。

对异种来说,最方便消化的是宿灵,但有时候卷进去生人,异种也不会挑食。

这些人的遗骸不好处理,骨骼往往被随意堆在不重要的地方,放在室内还折叠着塞到桌子底下,本就十分奇怪。

再加上散落在它们面前的碗筷,活像是喂狗。

何为拿起那只不锈钢碗,露出地上一道淡淡的圆形印记,经年累月之下,发黄的瓷质地砖正沉默诉说着什么。

“我,我想到之前有条新闻。”这场景既视感太强,石英举手,小心看了看路正雪不太好的脸色,“那家畜生不把小孩当人看,喂狗一样养了几年……”

“想得很好,奖励你背一遍守则。”路正雪收回视线,顺手把何为从地上拽起来,“人死不能复生,总不会还有王女士的档案吧。”

“……没有。”何为放下碗。

石英没参与上次的坍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虽然心里惦记着科影,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只好自暴自弃开始发散:“它的执念会不会是长大?”

“你再仔细想想。”路正雪瞥他一眼,“背包的笔记本已经没有拼音了,而且电影票也用过,它已经长大了。”

石英把嘴上拉链拉好。

“但它过得不好,如果外婆也不在了,长不长大其实——”何为说着,转头想往门外走,猝不及防间与门口的人对上视线,甩棍下意识出手。

门外站着的,是失踪许久的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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