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吃饱喝足后,何为趁路正雪收拾碗筷的功夫,溜达进主卧抱回了自己的枕头。

“睡了一下午,今天晚上有你难受的。”路正雪权当没看见,若无其事地把手擦干净,“你在馆里一般都干什么?”

“睡觉,整理档案。”何为倚在卧室门口,越过楼层说。

“……除了这些呢?”

“收拾卫生算吗?”

“……”

路正雪深吸口气:何青,你真的把何为养得很差。

路大队长常年独居,家里一应物品都是单人份,包括露台上的躺椅。

但何为难得提出想去,他在家里扫视一圈,将闲置在杂物间里的行军床翻出来。

看了眼何为身上的睡衣,又绕回卧室拿了条薄毯,好歹折腾出个双人位。

城市边缘的光污染很少,抬头就是嵌满繁星的天幕,凉丝丝的夜风没有将市中心的喧闹带过来,只宁静地穿过春天,弥漫开草木生发的鲜嫩气味。

路正雪抬手,摆在两人中间的火盆凭空窜出火焰,霸道地将这一隅照得彻亮:“好久没休过长假了,这个季节应该出去踏青。”

“你不是队长吗,也休不了假?”

“因为是队长,才更不能休。”

哪怕原本的人员配置尚有余裕,经历过那次重创后也捉襟见肘,这么多年都没有缓过来,害得他天天加班不知今夕何夕。

也算是当儿子的替路怀远赎过了。

想到这里,路正雪莫名地心生感概:“其实我没想接这摊子麻烦,但是当年行动处只有傅处和丛简,一个老头和一个未成年相依为命,看着实在惨绝人寰……结果来了以后他们才告诉我,那个老头居然比我年轻,未成年比我老。”

“你是被骗来的。”何为肯定道。

“对啊,当时年纪小,没想到那两个浓眉大眼的这么阴险。”路正雪深以为然,话题轻巧地转了个弯,“如果将来离开档案馆,你想去哪?”

“我会死的。”何为说。

“这可不一定,你看现在不就好好的吗?”说这话时,他语气意外地沉稳又平和,“说不准哪天档案馆也可以实现全自动运行,到时候你就能轻松点了。”

火焰的温度源源不断,不冷,甚至在夜风中温凉得惬意,但何为还是往毯子里缩了缩,望向光源时,睫尾缀上了一片虚幻的光斑:“那就到时候再想。”

“嗯,也是。”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一旦话题停下就显得莫名冷场,所以何为一直在配合着回话,却又好像一直在沉默。

路正雪偏过头。

何为朝着这边半躺着,细密长睫将玻璃体上的反光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张清淡的脸在火光中明灭。

半晌,他收回目光:“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想去雪山看看。”

“雪山?”

“对,随便一座。最好挑个雪后的晴天,新雪和海浪一样粼粼地发亮,再往山上走,还能看到云层里画出来似的白山尖,运气好的话,可以顺着雪地里的脚印找到几只野物——雪山上的兔子应该不怕人吧。”

“木遥年轻的时候去过。她说那里冷得喘不过气,也漂亮得不需要呼吸,落在脸上的雪花只会慢慢积起来,一点都不会化,直到整个人融进高山大野里,成为雪花里的一片……她太喜欢了,所以直接写在我的名字里。”

“可惜我生来属火,还没见过不会化的雪呢。”

夜色模糊了轮廓,将两人的身影覆进温和的朦胧中,何为翻了个身平躺,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平静。

“到时候,你想不想一起去?”路正雪没有转头,放任自己漂浮在星空下,“有我在的话,就算大雪想把你堆成雪人,我也能把你挖出来。”

何为眨眨眼,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路正雪勾起唇角:“我当你答应咯。”

我当你答应我,会好好活到一起去雪山的那天。

“两个人去还是开车方便,到时候我换辆宽敞点的,如果行程不合适可以在车里补觉。防风服也得准备,你这小身板进了山里没一会儿就吹透了……”

何为微阖着眼,任由暖橙色的亮斑洒在脸上,这个夜晚普通又安稳,他努力听了一会儿,还是在低缓平稳的嗓音中不知不觉闭上眼。

“……何为?”

好半天没听到回应,路正雪转头一看,才发现平时入睡困难的人已经枕着手臂睡沉了。

大概还是不舒服吧。

心里这样想着,路正雪凑到躺椅旁,小心地勾住指尖捏了捏:“咱们现在要回房间了,你不用起,继续睡就好。”

何为拥着毛毯动了动,果然没睁眼。

路正雪于是连人带毯子抱起来,脚下的防腐木地板没发出半丝噪音,一切都理所应当地静谧下去。

父母早早离世,何为根本就没好好经历长大的过程。

也许他从没想过将来如何,但如果有人能走在前面替他引路,这个笨拙的人类就不必那么辛苦。

回到房间之前,路正雪在主卧和客卧之间站定。

“今天和我一起睡?不同意的话可以现在拒绝。”

回应他的只有扑在颈窝里的气流,路正雪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毫不犹豫拐进主卧,在道晚安前悄悄吻上那紧蹙的眉心。

今夜的梦中,两个人好像都嗅到了雪花的冷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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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一大早,路正雪站在灶台前哼着歌,手上的东西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何为拽出来,还不等疑问出口,一句道歉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路正雪如临大敌,捏紧手里的打蛋器:“怎么了,这么严肃?只要不是拒绝我,我告诉你其他都不是事。”

“……”何为有点拘谨地抿了抿唇,“其实我来……不光是因为档案馆。”

磕磕绊绊地住了一周,不说关系有没有拉近,至少何为已经习惯一些刻意的肢体接触,对于想尽各种办法非要一起睡的行为也表示默许,在路正雪看来,这已经是很令人满意的进展了。

因此,他面不改色点了下头,示意何为继续。

“你之前说想和我在一起。”何为斟酌许久才开口,“我对这件事没有概念,也不知道怎样跟你相处,所以卿哥让我来借住,顺便观察你几天。”

厨房里不知在煮着什么,“咕噜咕噜”地冒着厚重的泡,何为在漫长的沉默中动动喉结,心里掂量他现在气到了什么程度:“对不起,没经你允许——”

“这样啊。”

怪不得关注自己的频率变高了,还好奇心爆棚地去行动处围观,原来都是在观察而已——

亏他还以为这根钢筋有开窍的迹象。

“事实上,如果你不说,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但你还是告诉我了,所以不要道歉。”路正雪语气轻快地打断他,“我更想知道结论。我表现得怎么样,应该还不错吧?”

这个微妙的、带着示弱意味的用词听起来怪怪的,何为别扭地皱眉:“我觉得,你应该不讨厌我?”

“当然不,我说过喜欢你了吧。”路正雪笑起来,在对方征询的目光中,腾出只手拍拍他的发顶,“如果这样能让你想明白的话,你可以继续观察,我不介意。”

不如说,他巴不得何为把注意力全投过来,赶紧把答应他提上日程。

路正雪说完,转回厨房把火关掉,然后探出脑袋指指餐桌上的煎蛋和牛奶:“你先吃。我在做布丁,喜欢原味还是巧克力的?”

何为动动鼻子,这才嗅到空气里香浓的甜腻:“巧克力的,谢谢。”

虽然屋主本人不介意同居,甚至十分欢迎他继续住下去,但时间一到,何为还是提了搬走。

“影响已经消失了?”路正雪托着下巴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何为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解释是直觉。

不得不说,他的直觉有时候确实很准,但这事牵扯到异种,又直接影响何为的安全,路正雪不敢轻信:“保险起见,咱们找个坍缩试试。”

两人达成一致,兴致勃勃选出幸运异种,分分钟抢了本来属于高云霄的任务。

出发之前,何为换上了新买的t恤,外面套了件路正雪的冲锋衣,蹲下穿鞋时又被扣了顶鸭舌帽。

路正雪把人打扮得青春洋溢,自己随手套了件卫衣,拿上背包和钥匙推门。

他们挑中的是一只B级。

能力平平无奇,位置人畜无害,如果不是急着找实验对象,高云霄本来把它排在一个月以后的。

路正雪从没有这样热心肠过,比起被天降好事砸得一头雾水的龙雀,异种本种比他还要迷茫。

“行了,快点开坍缩。”路正雪扭着异种的双臂,将它赶进巷子深处后按在地上,“你不是B级吗,该不会连开坍缩都不会吧,菜鸡。”

何为蹲在一旁,捡了段树枝猛击异种的脑壳:“菜鸡。”

大概从没见过如此行径的两个恶人,异种在顺从他们和原地自裁之间犹豫了好久,最后实在受不了脑壳上规律的钝痛,怒而反抗。

空间碎裂时,其中一个人不满的吐槽模糊传来:“这不还是开了,装什么宁死不屈呢,屈得明白吗你。”

异种:“……”

老子弄死你们。

他们出现的位置是室内的小房间,何为溜达去门口,看到墙壁上挂了个“校医室规范”的公告板。

可房间内一个人都没有,并排的三张单人床上只有一张有躺过的痕迹。

他来到床边,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床沿,先被握住了手腕。

“感觉怎么样?”路正雪问。

要是他不提,何为都要忘了此行是为了确认异种残留的,但既然能顺利进来坍缩,且坍缩主人没出现多余的反应,八成是没问题了:“没有排异,已经没事了。”

路正雪的脸色顿时一言难尽:“问的是你有没有不舒服。”

“噢,没有。”

医务室不到二十平,除了三张床外只有个贴墙的药柜和一张单人办公桌,不大的屋子很快被翻了个底朝天。

一切看起来都没什么特别,只有垃圾桶里有个空药盒。

药也只是常见的布洛芬,何为伸长脖子看了看,和以前吃过的没什么两样。

“这是治发烧的?”路正雪听科影念叨过这种药,拿在手里左右翻看,“医务室也来了,药也吃了,死因不至于是生病吧。”

何为想了想:“不一定,这药还能镇痛。”

路正雪敏锐地看他一眼。

被盯的人没什么自觉,或者说察觉了也自动忽略过去,转身握上门把,结果一按之下,把手纹丝不动。

“校医室应该有值班医生的。”路正雪说。

所以,不可能出现学生被困在这里的情况。

确认过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何为打量一下室内门单薄的合页,右脚刚刚抬起,整个人被单臂环住往后拖了几步。

“别这么暴力,”当年大局为重、此时色令智昏的路队长笑道,“坍缩拆了事小,脚踹疼了可怎么办。”

他说完,长矛在手里狂放不羁地挽了个暴力的暗花,直直劈向锁扣。

脆弱的木门板哪经得起这一下,登时碎得瞑目。

结果几秒钟过去,两人没等到触发条件的震动,倒等来了急匆匆赶来的校医和几个学生。

“这是怎么了?!”为首的男医生推了推黑框眼镜,盯着地上那摊碎木片失声尖叫,“你哪个班的,拆我门干啥!”

“我还想问你,大白天锁门干什么?”

破门而出时路正雪就收了武器,此时人高马大地往校医面前一站,理直气壮质问道:“身为校医不在岗值班,也不管屋里有没有人就锁门了事,还敢倒打一耙告状?”

他板着脸沉眉的模样能吓哭十个石英,更不用说一个小小校医。

对方果然被这凶相镇住,一激灵地缩了缩脖子,目光躲闪着掠过路正雪上臂的肌肉轮廓,然后看向他身后的何为。

“……不是让你在校医室休息吗,跑出来干嘛!这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你少耍横!”

何为抬眼刚要说话,被突然横过眼前的手臂拦了拦,路正雪低呵一声怒斥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敢这么跟我哥大小声?!现在是老子问你话!”

伴着一众学生下巴脱臼的脆响,校医的眼镜“咔”地裂了一角。

何为表情也空白一瞬。

当年那个坍缩里慎而又慎的路队,终究是一去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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