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围观众人心里活动如何,路正雪确实在真情实感地闹事,两步逼近那帮不敢吱声的鸡崽子,自上而下地俯视:“全是哑巴吗,说话!”
“没,没,这是误会……”
被这压迫感震慑到,校医扶着黑镜框讪笑两声,不自觉地向后挪了两步:“沈同学身体不好,我担心他没好好休息,没有凶他的意思……”
“那这帮学生又是哪冒出来的!”
“他们……他们刚体测完,只是听到破门的动静才过来看看。”
得了解释,路正雪看起来还是很不满意,对着身后一扬头:“沈哥,您说呢!”
何为:“……”
何为:“我感觉胸口有点闷,大概刚才在屋里憋到了。”
“我沈哥不舒服了!”路正雪迅速领会,眼底暗光闪烁,“你故意锁门,是不是欺负我哥?!”
校医快崩溃了:这哪来的傻大个,胡搅蛮缠啊!
姓沈的也是,关个门能怎么憋到你,窗户不还开着呢吗!
学校是个小型社会,哪怕只是没什么权力的校医,也是区别于学生、天然拥有更高地位的。
可眼见他被这样呵斥也不敢还嘴,一直沉默着的学生里传出道声音:“沈杰根本没有弟弟,他是外面混进来的人吧。”
路正雪的目光马上顺着声源扎过去,锁定了一张方方圆圆的脸。
“你小子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方圆脸仗着人多,自以为不会被发现,谁成想低估了对方的听力和自己的体型,被单手提溜出来才意识到不妙,马上吱哇着挣扎起来。
可是他的吨位和胡乱扑腾的四肢一顿操作之后,提着他的手臂居然屹然不动,锋利阴沉的目光巡梭一圈,似乎在打量从哪来上一刀。
方圆脸一抖,比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和体型,又看了看路正雪的脸,双颊竟然隐隐泛起红晕。
路正雪:“……”
靠。
靠啊!!!
性取向都投放出来,这年头的坍缩是不是太写实了点!
他烫了手般把人插进地里,面目狰狞地冲回医务室,抄起消毒喷雾给自己上上下下喷了个遍,又拧开壶盖,用消毒水洗了个手才好受了点。
沉着脸回来时,就见何为用一种看破一切的目光轻飘飘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见过。
从赌场的坍缩出来那会儿,何为就是这样一言难尽地看了半晌,然后转头就给他贴上了恐同的标签。
路正雪磨了磨后槽牙,笑了。
我一个始终如一的三好朱雀,看上的是谁你心里没数吗!
他想逮着这方圆狠揍一顿,看着那胖子忸怩的表情又怕他爽到,于是再次瞪向校医:“你来说。今天不给个说法,你们全给老子进水泥地里站桩!”
校医刚才都打算趁乱溜走了,没想到又是自己被点了名,下意识先瞥了一眼那帮学生,然后才擦着汗收回目光:“这真是误会,我一个校医,怎么可能在自己地盘欺负学生呢?”
何为看清他的目光轨迹,不动声色顺着掠过去一眼。
见问不出来什么,路正雪一把揽过何为就往外走。
围观的学生们下意识想拦,又看了看半截小腿墩进地面的方圆,犹豫一会儿还是没敢出声,自发避到走廊两侧。
“去高二5班,”这姿势怪别扭的,走起路也不方便,离开校医室一段距离后,何为拍拍肩上的手臂示意他放下,“那帮学生胸前戴着的校牌是一样的。”
“行。”路正雪从善如流放下胳膊,转而抓了手腕。
何为愣了一下,却也没再挣脱,调开视线去看班级门牌。
这是个还算现代的学校,从教室里的电子设施来看,应该和现实时间差不了多少,但这就是奇怪的点。
正常来讲,从宿灵阶段到失去理智,短的也要二十年左右,想要进化成B级的时间更是成倍增长。
能迅速跳阶的不是没有,但少之又少,大多是因为本身的能力就异于常人。
可这只异种并不特殊。
教室是从高年级开始往楼下排的,高二在楼体中间的三楼。
两人刚踏上三楼楼梯,迎面突然窜出来个瘦小身影,掠过走在前面的路正雪,径自往后面的人身上扑。
不等路正雪提醒,何为已经下意识侧身避开。
来人险些一头扎下楼梯,好在何为及时反应,躲开的同时拽了他一把,才让他在梯间平台险险站稳。
“沈杰你没事吧!”对方刚稳住身形,又不知死活地凑了过来,“我听5班的说你跑步时晕倒了,摔得严重吗?”
他上下打量一遍,没见有什么裸露在外的伤口,却在看到扣着的那只手时默了默,没有多问地疑惑道:“……难道是我听错了?”
不光没添新伤,怎么看着还比平时精神了。
“我没事。”何为扫了一眼写着“安明”的校牌,顺着他的话道,“校医和5班的好像认识,我觉得不太对劲就先走了。”
“怎么回事啊,你的排号明明靠前,怎么变成最后测的了……”安明没察觉到不对,皱着眉担忧道,“校医?校医是新来的,听说人还不错,应该不会掺和他们的事呀。”
路正雪冷哼一声:“他刚才还凶沈杰,我是没看出来哪里有‘不错’的样子。”
安明一怔,愣愣地转过头,眼圈唰地红了。
“都怪我,”他低下头,扯着袖口擦了擦泪,“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会被他们欺负。”
何为和路正雪对视一眼,后者下了几步台阶,接过话题:“这位同学,你说他们欺负我哥?”
安明抬头看了看何某,再看看路某,眼泪都顾不得擦了:“……哥?沈杰这是你弟弟?”
“当然。”路正雪毫不脸红地一口咬定,神情还有点不耐烦,“早知道他们欺负我哥,刚才就应该一人给一飞腿。”
没听说过沈杰还有个□□弟弟啊。
虽然一头雾水,但安明还是找到主心骨一样,气愤但又支支吾吾地小声道:“5班的人总是围在一起骂他,还把沈杰的课桌椅子搬到门外,不许他进教室……不过沈弟弟,有你在他们一定不敢了!”
路正雪听罢一锤楼梯:“这是校园暴力,老师不管?!”
安明悚然看着被空手砸歪的铁艺栏杆,倒抽口气没敢说话。
“我知道了。”
给自己疯狂加戏的沈弟弟抹了把脸,在何为复杂的注视中怒道:“哥,等我给他们来一套正骨手法,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个学校的老大。”
安明左右看看,总觉得他们像几十年没见过面的便宜兄弟,还不太熟。
但既然沈杰没事,他稍稍安心,一步三回头地回去自己班级。
何为看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思索片刻,还是打算先去5班看一眼。
心里刚刚敲定,手腕却先一步动作了。
从刚才开始,有些人的手就没松开过,何为困惑地动动胳膊。
“万一又像上次那样,我可防不住,”路正雪捏了捏他骨感的手腕,“不用管我,就当带了个护腕。”
“……护腕不会拽着我走路。”
“诶,头一次没经验,”路正雪笑着站到他身后,“我跟你走。”
何为:“……”
谢谢你的体贴,但这不是重点。
三楼的教室全都安安静静关着门,只有一间开着,门旁挂着块白色不锈钢的牌子,正是高二五班。
他们还没走到门口,何为扫过门上的玻璃反光,轻轻抬了抬眼皮,脚步不停,没被牵着的那只手不动声色挪到腰间。
明明没有老师上课,教室里却一片寂静,所有学生都幸灾乐祸地盯着门口。
却见门后的人突然一缩脖子,紧接着,头上顶着的水桶像个花洒一样开始四面八方漏水,离门口近的全都没能幸免。
“卧槽,狗子你哪整的破桶!!”
刚才还模仿自由女神的学生马上把塑料桶甩到墙角,还没漏完的黑色脏水溅了一地,几个学生齐齐嫌弃地挪开一大步。
“狗子”是个贼眉鼠眼的瘦高条,闻言尖声嚷嚷起来:“关我屁事,给你的时候还好好的!”
话音刚落,余光瞥到了门口的何为,他眉头倒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病鬼看什么看,赶紧过来拖……”
现在是课间时间,班里几个问题学生都聚在后门等着看热闹。
结果热闹没看成,先看到自己的兄弟整个人飞了起来,像根面条一样在空中筋道地伸展两圈,然后烂泥团一样糊在另一侧的墙上。
“很流畅。”何为端量着那道完美的抛物线,点点头赞叹。
“前辈教得好。”路正雪收回拳头。
“操,你他妈谁啊!”
水桶兄义愤填膺,当即抄起门后的拖把要替兄弟报仇。
然而拖把还没离地,他冷不丁正面对上路正雪投来的视线,迈出去的脚步秒速转了方向,拿拖把杆去撬墙上的人:“……狗子你没事吧!”
犹豫一秒,都是对兄弟的不尊重。
见他这样,冲过来撑场子的学生们顿时慌慌张张地跟着挪到另一边,装模作样对着墙面嘘寒问暖,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一时间,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突然空了一半。
“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你?”何为疑惑。
“做贼心虚。”
路正雪冷哼一声,一脚揣上那只水桶,不锈钢桶“咣”地一声飞到墙根,吓得背对着这里的人群齐齐一颤。
可石英和常言,还有之前的一些异种也是这副怂兮兮的样子。
何为恍然,难道路正雪在别人眼里真的很凶吗?
可手腕上的温度暖乎乎的,力度也刚刚好。
注意到他视线的落点,路正雪又松了松力道,却没想到对方手腕一扭,卡了个巧劲挣脱了,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墙角走:“沈杰的位置应该是这个。”
路正雪的注意力全在陡然空落落的掌心,手指不自然地蜷缩一下,只好垂下手跟过去。
墙角的课桌是唯一一张单人位。
明明旁边就是垃圾桶,桌面上的垃圾却比桶里的还多,扫开那些脏兮兮的包装袋、湿纸团后,才露出被压在最下面的课本。
哪怕主人已经很爱惜地包了书皮,封面也早就被污水浸透,何为拿起书翻了翻,又弯腰掏出桌洞里的一把纸条,随意挑了几张看完。
他屈起指骨敲敲桌子,在教室里扫视一圈:“谁写的?”
教室另一边认真飙演技的众人停顿一瞬,随后咋呼得更厉害了,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这边。
还坐在原位的学生也装作没听见,埋头在眼前知识的海洋里。
他们消极抵抗,何为也不再多说,坐在沈杰的位置上取下挂在桌旁的书包。
里面的书本和桌子的境遇差不多,但书页里只零散记了些笔记,连学生们热衷的涂鸦都没有。
除了学习用品,侧边的口袋里还塞了板吃完一半的药。
路正雪指望不上,何为也不是专业药师,两个人对着长串的陌生名字无能为力,只好先揣进兜里。
联想到他们管沈杰叫“病鬼”,身体不好可能是线索之一。
何为站起身,把那只有点开线的书包挂回原处,然后接过路正雪递过来的消毒湿巾,在对方“我来就行干嘛用手碰”的念叨中,认认真真把手上的污物擦干净。
路正雪站在他身旁,眼神一下一下往白皙的指骨上瞥。
心里的空落还没来得及漫延,刚才微凉的温度复又塞回掌心,他僵硬地低下头,发现何为已经一手牵着他,若无其事地往外面迈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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