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近,哪怕何为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半边腰腹连带着小臂还是没能躲过,瞬间爆出血雾。
诡异的麻痒过后,乍然而起的痛感仿佛锉刀,紧贴着皮肉狠狠刮下一片。
眼前被冷汗糊了一层磨砂,只能看到有块亮色光斑贴着门下缝隙滑了出去,他咽下冲到喉间的痛呼,左臂一甩,挡在眼前的门板霎时劈裂。
走廊上安静得诡异,灰色日光在地上投出成片的窗格,本体和校医早已不见踪影。
木板碎裂的瞬间,路正雪听到声音调头回来,入眼就是半身染血夺门而出的人。
他额角一跳,迅速冲过去把人接住。
“本体是那板药!”
何为一头栽进他怀里,然后急喘着扶住门框站稳,湿漉漉的手掌在上面留下一道鲜红的残痕,然后顺着掌心与墙面的交接处缓缓淌下:“它动作太快,刚才是从门底……”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异种身上,刚一抬头,剩下的话猛地哽在喉间。
路正雪沉默地注视他,肌肉紧绷的手臂紧紧箍在后腰,何为不由一愣,陡然想起自己又没有顾上他们的“共同财产”。
于是有点心虚地抿唇,垂下眼睫去握路正雪的手。
路正雪没有甩开。
何为难得主动意识到不妥,他表面的冷静顿时就端不住了,收紧指节回应般捏了捏,暗自埋怨自己不该心软得太快:“你自己察觉了受伤不好,我觉得这是很大的进步,至于我有没有生气那都不重要,不要本末倒置。”
他说着,避开何为身体右侧的伤口,双手穿过腋下和膝弯把人抱起,安置到医务室的小床上:“它跑就跑了,知道了本体就好办,先给你止血。”
何为被他一连串的逻辑绕得发懵,索性全当没听见:“有些哮喘患者不能吃布洛芬,沈杰跑步发病还给他吃这个,是校医故意杀人,异种执念……唔。”
“嗯嗯,知道了。”
路正雪听到那声痛呼后放轻了力道,手上速度却没有慢下来,迅速清理消毒后将敷剂摊在伤处,三两下缠好绷带。
可扎进去的碎片太深,严重的地方皮肉都有些外翻,哪怕缠上绷带也还是不停渗出血丝。
他转了转紧绷到酸痛的手腕,拧着眉心问:“胳膊还能抬起来吗,躺下会不会好一点?”
最尖锐的那阵痛感熬过去,何为抬起右手,握着武器掂了掂。
“知道你厉害,但现在先别厉害,”路正雪无奈地按下那只不安分的胳膊,“异种有我去追,你好好呆在这里?”
伤员没有异议,一脸无辜地点头。
“那咱们说好了。还有,你左边上眼睑157根睫毛,右边160根,但凡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少一根,等出去我饶不了你。”
“……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有胡说,这段时间我偷偷数了。”路正雪自若道。
何为:“……”
亏他还担心打扰了屋主人的睡眠,原来这人整晚不睡都是在数睫毛!
何为甚至打心底里涌起一股被盯上的恶寒:住了那么多天,真的只数了睫毛吗?
也许刚才的主动认错给了路正雪某种“何为变乖了”的错觉,他在床边留了朵火花就急匆匆离开了校医室。
可惜他对某位馆主的了解仅止于短短几个月,如果现在在这里的是何青,一定会先限制住何为的行动能力再走。
因此,路队前脚刚出去,刚才答应得好好的人后脚就踏出医务室,朝着他的反方向离开了。
第一次触发条件时,异种们的反应不对。
他们两个不是第一次进坍缩,之前的异种向来无差别攻击。
然而这次的攻击目标更偏向路正雪,如果不是自己所站的位置刚好在他前面不远,以路正雪的敏锐,恐怕会立马被他察觉。
何为放缓呼吸的幅度,虚按着一跳一跳的伤口,仰头看向坍缩边缘的天台。
路正雪值得信任,可自己身上出了这么大的异常,总不好再去麻烦行动处老大——万一又被发现,大不了就继续认错。
路队平时忙得不可开交,不会抓着这种小事不放的。
要从偌大的校园里找到一板药,并且是刻意藏起来的、长了腿到处乱窜的药,怎么看都不是件简单的事。
虽然这个体积在异种本体中不算小,但何为的伤势需要手术处理,平时尚有余裕的风格顿时显得太慢。
跳动的火焰铺接成海,浪潮般平推过去,所经之处被灵力一寸寸扫过。
在这种地毯式的搜索下,别说整板药了,就连一粒药末都无所遁形。
何为踩上最后一级台阶,透过楼顶的铁丝网看一眼楼下声势浩大的火海,缓缓呼出口气:“你在等我?”
“当然。要不是为了跟你聊聊天,刚才就直接杀了你了。”
银质铝箔像吹了气的气球膨胀扭曲,堪堪捏出副人形,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的场景,好笑地指指楼下:“你看,就因为没告诉他,那只朱雀快急坏了。”
何为没有转头,也没有应这句调侃。
为了赶在路正雪之前来到顶楼,仅仅初步处理过的伤口在剧烈活动中再次迸开,失血过多的眩晕化为黑雾漫上眼底。
他将指尖嵌进掌心,面色如常地望向那只“异种”:“不炸我这一下,我们也能好好聊天。”
“这不一样。平等地交流和被你威胁着交流,区别还是挺大的。”
“你也可以选择和尸体聊。”
“哈哈哈哈……你不是已经想明白了吗?”话音将落,有暗影悄无声息缠上何为的脚腕,攀绕着已有的伤口绞紧半边身体,“要取神魂,当然是新鲜的最好。”
它仿佛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机器人,上一秒还在狂热地调试系统,下一秒却眨眼出现在何为面前,没有五官的光滑面庞亲昵地贴上他的鼻尖:“我想要你这条神魂想了几千年了,泽岚。”
随着这个名字出口,周围凭空“咔嚓”一声,镜面般的裂纹铺满整个顶楼。
和那张铝箔化为的人形同时崩裂,大团黑雾从人形中泵出,填充至整片空间。
而在飘散的坍缩碎片后,是曾经出现在离朱回忆里的那片荒原——也是泽岚的殒命地。
路正雪的猜想没错,当年的幕后黑手从天界的绞杀中逃脱,不仅没有就此放弃,还耐心地躲在暗中伺机千年——
从这片残魂重入轮回起,路怀远、程澄、离朱留世的残念,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胁被一一抹除。
而在何为失去双亲庇护、离朱也已彻底消散的现在,终于无所顾忌地重新出现。
“知道吗,你简直自大得跟泽岚一模一样,知道有诈,还非要一个人自投罗网。”它语气狰狞,似乎不满于自己千年之后依然被同一个人轻视,“所以这次的结局也会一样,这就是你过分自信的下场!”
“也包括,你被追杀得不敢露头的结局?”何为问。
“……”
对方气极反笑,黑雾扑缠到脖颈间,亲昵地收紧:“融魂完成前,你这张嘴还是别说话了。”
那些黑色的东西仿若直接作用于精神,缠得何为动弹不得,连转动眼球都需要用力到发颤。
眼见那团翻滚的浓墨几乎与他融为一体,始作俑者居然还在劝慰:“放轻松。反正你累了,刚好我又需要,痛快点不是皆大欢喜吗?”
看似无害的黑雾覆上皮肉,发出一阵腐蚀般的“滋滋”声,接触到的皮肤瞬间焦黑一片。
对方嗓音沙哑,语调却难以控制地高扬着,狂热地撕开表皮,给更多探进血肉的黑雾腾出空间:“哎呀,快别挣扎了,当年泽岚都拿我没办法,你一个人类又能怎么……噢,莫非你在等那只朱雀?”
它雀跃地再次贴过来,森凉的温度划过何为冷汗密布的额头:“既然特意挑他在场时动手,就是知道他不会来的……和当年一样。”
楼下,路正雪飞奔的脚步一顿,心底突然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针扎般将他钉在原地。
他猛地回头,望着身后早已看不见的医务室,心脏狂跳。
排查进度已经过半,现在放弃可能要一切推翻重来,路正雪想也不想地往来时的方向狂奔,经过最高的那栋教学楼时,他若有所感地抬头。
头顶却只有一片灰暗的天空,和空无一人的天台。
“何为——靠!”
隔着窗户,路正雪先一步看到了只剩下血迹的病床,和那朵安稳燃烧的火苗——何为没遇到危险,是自己离开的。
他立即横眉扫视,终于,在窗下层叠的灌木叶子上,看到了一滴已经凝固的血花。
“生气儿都没剩多少了,哎呦这经脉脆的……那老僵尸真狠,都没让你好好休息过啊。”
也不管何为还能不能听见,它仔细端详着即将到手的壳子,不太满意地自言自语:“真可惜,磨损成这样……本来就没剩多少了,回头得好好补补。”
腐烂的恶臭刺得鼻腔发痛,何为分辨不出那是黑雾本身的气味,还是来源于自己已然漆黑一片的皮肉。
意识沉没时,他突然有点后悔这段时间的纵容。
万一这副换了芯子的躯壳想要做点什么,以路正雪现在不设防的程度,实在太容易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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