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乱跑什么！”路正雪顺着血迹找上天台，在看到那身更加严重的伤势时瞳孔一缩，“这些伤又是怎么回事！”

何为抬起左臂擦了擦脸，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冲天台另一边的铝箔碎片抬抬下巴：“又被它跑了。”

“你——”

路正雪眉头一皱，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劈头盖脸道：“我走之前怎么说的，啊？你就非要折腾成这副样子？”

“……”何为像是没有力气吵架，扶着天台边缘站稳后先一步别过头，“本体从我眼皮子底下经过，总不能当没看见吧。”

两人就这样僵持住了。

一个有气没处发，沉着脸一把火烧秃了坍缩里所有的树冠，手里还捏着团火苗不停戳弄，做作地扬声道：“来个人告诉何为，这次必须好好道歉，不然回去以后他再也别想进客卧一步！”

另一个人接下那团照脸扔过来的火球，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甩去一边。

路正雪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当即加大了步伐走在前面。

幼稚。

路大队长的脾气向来飘忽不定，何为习惯了似的没作声，保持着落后两步的位置。

那些铺天盖地的火绳从身侧飞掠而过，很快就将本体绑了过来。

“喏，你的最爱。”路正雪把五花大绑的药板扔在他面前，阴阳怪气道，“人类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双宿双飞？打包好送你了，赶紧带着它过日子去吧。”

“……有病。”

何为回怼一句，抽出匕首，锋利的铁器穿透火绳、对着本体切下。

以刃尖为原点，坍缩碎片层层垮塌，真正的沈杰隐隐显露出身形，浮在半空中望着他们，半晌，突然笑了。

不是解脱或者仇恨的笑，而是看戏看到精彩处，饶有兴致的嗤笑。

何为眉心一凝。

果不其然，原本应该将人传送出去的坍缩凌空停顿，脚下的碎石不断震动、蹦得越来越高，原本平静的校园顿时杀机涌动，整个空间开始震颤起来。

“趴下！”

路正雪扶了一把险些摔倒的何为，将他安置在地上，留意着四周等余震渐渐平息。

只见坍缩与虚无的边界处，一排排数十米高的巨型异种簇拥成山，眼球猩红得诡异，正紧盯着这边快速移动。

“又是双坍缩！”路正雪半支着膝盖，拍拍身旁人的肩，“还起得来吗，接下来可是场硬仗。”

“能啊。”何为没有拒绝递到眼前的手，借力起身，握住挂在腰侧的冰冷武器。

“刺啦——”

考虑到何为的伤，路正雪先一步迎上那些大块头，可那层黑甲不知打了什么激素，与矛尖相接时蹿出连串的火花，却依然毫发无损。

异种仿佛被这一下激怒，狂吼着扑上来。

见普通攻击行不通，路正雪手中的长矛当即消匿，几步甩开身后疯狂劈砍的节肢，火幕骤起，将他们的身形隐在亮光后。

第二重坍缩和之前不同，眼下的环境完全和学校沾不上边。

路正雪认出这片眼熟的荒原，瞥一眼何为，当机立断拽过胳膊把人背起，在一处隐蔽的视觉死角轰出个地洞躲进去。

这次的异种明显有备而来，继续周旋下去只会被耗死在这里。

他呼出口气，将何为举在身前的匕首按下，看向外面胡乱晃动的影子。

“这伤不能再折腾了。”路正雪轻声说，“虽然没提过，但我知道你有办法出去，处理伤口要紧。”

自从知道何为把坍缩当保健室，他就对那些千奇百怪的出入方式有了新的理解。

何青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他，在问到档案馆相关的事情时，只说大部分时间忙得过来。

毕竟死亡只是一瞬，造成的震荡也维持不了多久，上亿人海里，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会产生执念。

基于此，如果何为没有自保手段，就算是为了缓解疼痛，何青也绝不会纵容他乱来。

何为单手撑着尚有余温的地面，手里的利器攥得紧紧的，简略地拒绝道：“没事，不用管我。”

他看起来确实精神尚可，但路正雪没有错过那双眼里的疲惫和晦暗，无论如何，都不是可以继续的状态。

“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路正雪几乎是瞬间沉了脸色，“别忘了，你还欠我笔账没算完。”

“你就非要在这种时候吵架？”何为被他挑起火气，不悦地皱眉。

“我说最后一遍。要么赶紧出去，要么放下匕首老实在这儿坐着，不然我像捆那板药片一样把你捆了。”

“……”

何为毫不怀疑路队的行动力，只是犹豫两秒钟的时间就已经有火绳探过来了，他悚然一惊，当即挥刃砍断：“我出去，但你别看。”

“行。”路正雪依言转过身去，“什么法子啊，还挺神秘，回头教教我呗。”

何为支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早已凝固的黑色血块随着动作扑簌簌落下。

他缓了口气，平静地抬起手：“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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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扫墓叫上我吧。”

认识何为之前，路正雪曾经瘫坐在木遥家的沙发上，一边消磨着自己无事可做的假期，一边不停地按着遥控器。

“不看就别折腾老娘的电视！”木遥一把夺过遥控器，换到自己常看的综艺频道，然后才转头打量自家儿子，“干什么？以前也没见你问。”

“一年去扫几十趟，平均每周都要去，我问得过来吗。”路正雪失去了换台权，撑着沙发面坐直了些，翘起二郎腿，“知道你们感情好，但这么多年过去还这样，着实让人肃然起敬。”

木遥不屑道：“少贫嘴，你早晚也有这么一天。”

当时路正雪尚处在没有被加班磨平棱角的状态，听了这话一百个不信：“哦。”

木遥上下扫视他，从锋利且不近人情的眉骨看到狂放不羁的坐姿，忧愁地叹了口气，心想也不知道将来要苦了谁家孩子：“我说真的，这么多年连个有好感的对象都没有，你该不会性冷淡吧？”

“说不准。”

路正雪看着电视里刻意堆出来的大笑，无趣地抖着腿，话里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怨气：“至少像您这种状态，我是代入不了。还有那么多事做呢，哪有时间对着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母子俩难得聊到这个话题，木遥静默一瞬，心知他其实是替自己抱不平。

可她不想因此影响到年轻人对将来的判断，于是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开口：“路怀远不是个好父亲，作为爱人也并不是满分，在你看来是该早点翻篇。”

“但我是只小妖，如果没有遇到他，我可能会长成一副唯唯诺诺、苟且求生的样子，所以就算结局不好，现在的我也能挺直腰杆继续走下去。”

“我不要求你怎样做，只是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感受到那种力量。”

而现在，路正雪放任那柄匕首穿透心脏，感受着自胸腔传来的剧痛和灵力被抽走的脱力感，终于隐约明白了木遥的意思。

没想到还挺疼，他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想，回头等何为好起来，得好好向他讨要补偿。

失去了控制，大量灵力从路正雪身体里汇聚而来，浓墨般的颜色在赤色的包裹中似乎浅淡了些。

“哈哈哈哈哈！”

即将遂愿的期盼中，十数米高的黑雾不断壮大，然后又硬生生挤进那具清瘦的身体里，丝毫不顾皮肉翻卷发出的尖锐嘶声：“看到没，泽岚的转世！神魂是我的，朱雀的灵力也是我的，当年你们让我不好过，现在老子统统拿回来了！”

“什么天界，一个个全都是废物！半魔又怎么样，只要我想，泽岚这个小半神照样得为我所用——”

它伸展双臂，像是从未拥有过身体那样，一寸寸地仔细摸过去，控制不住地发笑。

“笑不明白的玩意儿。”

何为被毫无波澜的笑音整得浑身不得劲儿，尴尬地搓了搓手臂：“差不多得了，波旬。”

“？”黑雾顾不得还嘴，也顾不得质问他从哪知道的名字，当即查看过这具已经占据大半的身体，失声吼道，“神魂已经在我手上了，你哪来的意识！”

可随即，它惊恐地发现自己连身体也控制不了了。

“你想干什么，住手！”它见何为一言不发地绽开图腾，当即失声狂吼，“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少年！你们这群垃圾上神高高在上惯了，有什么资格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何为平静地一摊手，用那朵流风包裹住自己：“别吵了，听不懂。”

“你——！！”

神智侵蚀、□□腐蚀，听起来是必死无疑的死局，可何为动动手指，只觉得这甚至比不上档案馆带给他的痛。

这副身体早就在几百年的磋磨中习惯了这些，以至于多年后，当真正的杀机袭来时，足以摧毁神智的痛感竟然没有那么可怕。

千年前的恩怨，当事人各执一词，侥幸活下来的也是个巧言令色的家伙。

何为懒得细究真相，但拜它所赐，竟意外捕捉到了一直以来从没怀疑过的点。

恍然间，他突然有点明白了何青偶尔略带抱歉的注视，那些长久的陪伴和照顾，也许不全是给“何为”的。

何为把路正雪扶起来倚在墙根，确认过那道致命伤正在缓慢自愈，才径自往地上一倒，任由图腾中翻滚的灵力在体内追逐厮杀。

波旬的怒骂声响彻耳畔，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