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进来的三百精锐有序排开,形成包围圈。
男人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翻翻信纸,用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口气说道:“你们离开四方关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
他带着那张令人熟识的昆仑奴面具。桃花清楚无误地认出,他便是摘星楼新来的那位首领。
桃花犹自挣扎,说道:“听不懂。”
男人的长剑出鞘一挑,桃花左臂的外衣衣袖便被划破,露出内藏的斑斑驳驳血迹。“胭脂,你身上背着一百一十二条人命。再不回摘星楼,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找上你。”
她便是这样一个手上满是脏污,见不得光的人。出一道剑,便欠一笔债,但至死方还。闻言,桃花心中忐忑,她瞥了从容一眼。
可从容却没有表露半分诧异,似乎早就知晓她的身份。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半晌,他开口道:“亏我以为你死得惨。叶从晞。”
身后的叶家军向前走了一步,铁靴重重地踏在地上,似乎是在催促叶从晞收网。
叶从晞轻轻笑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奈地说道:“从容,我‘死’都没死彻底,你‘逃’便能逃得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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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世代镇守四方关。这一代人丁凋零,仅有两位儿郎,叶从晞,叶从容。
在未能结识从容之前,桃花便听过了叶二公子的故事,只是这一折在坊间叫作“痴情公主寻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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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多疑,帝王重利。与边关武将联姻越多,似乎国祚永昌的几率就越大。靖岁公主出生于四疆初定的年代,故得此名。她年少时便随着各位皇兄在各大边城,挑选自己的意中人。
纵穿广袤国土,游历四疆,却只是为了找个还算凑合的人嫁了,靖岁越发觉得自己可笑,但她必须做出选择。
最终,是叶家二公子博得帝女青睐。
传闻二人一见倾心,只可惜,叶二公子没多久便被摘星楼的杀手重伤,失了踪。
公主当即上奏,表明“非君不嫁”的痴心,她愿意走遍四海,去寻她的驸马。于是坊间莫不称赞“皇家有情,公主贞烈”。
彼时,桃花讲到这一折时还与从容调侃道,如果天公作美,便是历尽千帆,公主人海茫茫中寻回郎君,百年好合。如果不作美,便只能是天涯海角,孤苦一生,每夜凄风苦雨思良人了。
当时从容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桃花不解其意。
直到今夜,她才明白,真实的故事与戏码里说的,不能说是有差别,只能说是毫不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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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叶从容是光明正大地闯出四方关的。反戈相向,六亲不认,从城门里打了出来。
兄长死后,他拒绝听从叶家的安排求娶帝女,也受够了在四方关被人书写完毕的日复一日,便找机会出逃。
但世事多是“子遇避之,反促与之”,闯出关城的叶从容,正撞入靖岁公主的视线。
叶从容的清隽无双,银枪战马,她都没瞧上。她只是高兴地想着,选他就不用嫁了。
眼见叶从容跑没影了,她立刻找人草拟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禀告父皇,驸马已定。
措手不及的四方关,立刻封锁这一场不堪入耳的内部交战,将从容的出逃描绘成摘星楼的阴谋。摘星楼一时无从分辨,只好推了一个已经叛逃的杀手前去顶包。
桃花与自己名下的被害人行走江湖之时,靖岁一边和善地安抚叶家,一边在百姓面前演绎“痴情人”。
于是,从容那一声冷哼便化了形:她想要当她的逍遥公主,便要拖上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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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说他的兄长叶从晞死于一场节庆盛会中关外人的突袭,现在想来,他这位好兄长向来聪明,只是先他一步想了死遁的法子。
断笔抛去,砸开了叶从晞的昆仑奴面具。
灯火中照出的容貌与叶从容仿佛双生双相,仔细看去,却又完全不同,叶从晞的面孔冷峻,而叶从容的面孔尚未收起江湖的暖色。
在世人口中,桃花是个该死的人,叶从容是个可能死了的人,而叶从晞是个早死透了的人。三人深夜对峙的场面十分阴间。
一入狼窝深似海,从此胆识是路人。桃花在首领的威压下硬着头皮弱声开口:“能放过我们吗?”
叶从晞笑着,说出来的话却阴寒。“押他回去,好商量。”
“我若不呢?”桃花从腰间抽出桃叶剑。
叶从晞拍了拍手,精锐人马再次收紧包围圈,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并抓走。”
桃花思考片刻,当即调转了桃叶剑的剑锋,指向从容。
结盟者没有永远的携手,只有出乎意料的反戈。
从容震惊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桃花,我们联手,有机会离开的。”
桃花说道:“今日能离开,明日呢?明日的明日呢?行踪败露,就再难以脱身。”
她是北地最臭名昭著的杀手,“桃叶过处,有死无生”。或许她能如从容所说,与他杀出重围,但摘星楼的猎物冒了头,就再也没有安宁的日子了。
从容望着桃花,这个已经在他心里长出繁茂卉木的人。他似是不相信般,问道:“所以你拿我换你的明日?”
桃花木着一张脸:“别说得那么难听,你找上我,不也只是为了结盟?”
从容闻言,不说话了。
他早就知道他们两个是四方关逃犯名单双榜首,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所以他才来找她。想到这里,桃花生气又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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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了摊子,一片狼藉,从容被押回了四方关。
他握着玄铁手铐的指节泛白,桃花只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四方关的霜天雪昼似乎能冻住所有皱眉的时刻。
临近城关,望着四方关的垛墙,她斟酌着说道:“我得走了。”
从容喊住她,回答了她当晚的问题。“找上你,是为了判断能不能结盟。但跟着你,不是这个原因。”
至于是什么原因,他没有说,但一旁的叶从晞听懂了,他背过身去,装聋作哑。
从容目光里尽是依恋,希望桃花在这儿再等一会儿他。
桃花不说话。
四方关如一座牢笼,她本不应该再停留片刻。
见她犹豫,从容望着城外夕阳,缓声诵了一句诗。
“归棹洛阳人,残钟广陵树。”
而后,他便定定地看桃花。
这是送别诗的开篇。他们曾替人写过一次又一次,未想今日用在他们自己身上。于是那些江湖相伴的岁月翻涌起来,凝在从容的眼角眉梢。
从容的清隽眉眼里写满祈求。
桃花略闭了闭眼睛,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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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城门前,如他所说,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果然出现了,只是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戎装束身,威风凛凛,颇有少将军风范。
茫茫黑夜里,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听他朗声道:“摘星楼杀手胭脂,刺杀未遂,重罪。现投案自首,即刻缉捕,压入天牢。”
三队亲兵出城,只为了让摘星楼排名第一的“胭脂”无处可逃。
最终,桃花被沉重的镣铐枷住。
阵势浩大,杀手“胭脂”被抓的消息惊动了关城。
当晚,桃花抬头望他,恍惚间,竟分辨不清那巍峨城楼上与她对视的到底是叶二公子,还是她认识的从容。
桃花:翻脸无情的男人。
“子欲避之,反促遇之”——《论语·季氏》
“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雾。归棹洛阳人,残钟广陵树。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韦应物《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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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反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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