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鱼出现在祭礼上,李春禾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当她触到了阿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时,又觉得一切合情合理。
这家伙是个闷葫芦,心里藏着什么嘴上都不说,那些斑驳的过往更让他难以敞开心扉,习惯将自己封闭起来,独自承受一切。还好,现在终于有个人,能在他自己构建起的铜墙铁壁里撬开一个缝隙了。有了缝隙,阳光会透进,阴霾会驱散,一切都会好起来。
“你不用紧张,仪式不复杂,跟着就好。”李春禾对梦鱼低声道,趁机又将目光停在她脸上,多看了几眼。
当真是个美人胚子,哪怕是穿着麻衣素服,依旧明媚的胜过春光。
李家祖茔依山傍水,围有石墙,中立石坊、享堂,分列数代先祖碑冢。车马抵达时,早已有守墓家丁清扫好了享堂、铺下了青毡,将香案、铜爵、烛台以及诸多礼器陈设完毕。
李玄稷从马上下来,就一言不发,整个上午他都在一丝不苟地完成所有的流程,但那务必空洞的眼神,让他看着像是被抽干了魂灵木偶。梦鱼隔着袅袅烟气望向他,只觉得那些青烟扭曲出的空间里,他比纸扎的人偶都要苍白麻木。
分明拥有一切,却又好像一无所有。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李玄稷微微偏头,宁静地回望。
梦鱼怔然,旋即仓促地转开眼眸,抬袖遮掩起微微发僵的脸颊,掩饰着莫名其妙的心悸。心口颤抖,忽冷忽热,梦鱼觉得自己好像生了一场大病,魂灵自有自己的主张,在狂风中胡乱地徘徊。
仪式不长,却也冗杂。梦鱼虽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但她却勉力让自己应对得宜,举止从容,毕竟李玄稷带她来,她总不能好伤了他的颜面。
她的表现,赢得了李氏族人的肯定,连一贯严肃的族长都夸赞不已。
“可惜只是个妾侍,”一个胡子花白的瘦削男人却突兀说道,“元佑,你还是要早些娶个夫人,这样的场合让一个妾出面,实在不妥。”
“虽说只是妾侍,举止却也端庄,礼仪也周到。”另一个皮肤蜡黄的中年男子替梦鱼说了句话。
“即便如此,妻妾之分也如天渊,没听过谁家敢以妾为妻的。”又有人附和起方才说话的老头,“三叔公说得有理,元佑如今的地位,便是娶个公主也使得。”
“元佑忙碌,如今他父母皆不在了,还是得由我们这些长辈做主,早日迎一个贵女进门才好。”三叔公又道,看向李玄稷的眼神里充满慈爱。
风声将这些话,一点一点传到并肩而立的梦鱼和李玄稷的耳中。李玄稷脸色微僵,目光轻轻瞥向梦鱼。
她神色如常,依旧那副不谙世事的纯净模样。风将头发吹得微乱,一缕发从额边垂落,调皮地沾到她唇上,她的唇色微微发白。
李玄稷伸手,替她将发丝理了理。
“多谢郎君。”她笑,似乎完全没将那些话入耳的模样。
顺手接过了李玄稷递来地点心,她笑着回应:“我还真的有些饿了,一饿就发晕,真没办法。”可当李玄稷要去牵她的手时,她却本能躲开,只道:“点心凉了,真不好吃。”
李玄稷看着空荡荡的手,眸色微黯,缓缓摇头,叹道:“吃慢些,怎么像个孩子。”
她听到他的话,偏了偏脑袋,对着他笑得无邪,笑得毫无芥蒂。
李玄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揉了揉梦鱼的脑袋,然后忖了忖,走到那些人身边,声音不高不低,不徐不疾,仍旧是惯常的语调:“玄稷事忙,一些事情让诸位长辈费心了。只是如今天子刚刚践祚,天下尚未安定,玄稷一介武夫,无力也无福去想太多。”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瞥向梦鱼:“玄稷经历坎坷,早就是半死之人,从没生过什么尚公主娶贵女的念头,何苦误人误己。”
“你年岁不小了,总得要想法子留个后,才能对得起你阿爹阿娘的在天之灵啊。”有人劝道。
“子女自有缘法,婚姻亦是,何必强求。诸位长辈,我现下不想考虑那些,不用再劝。”这话说得直白分明,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也被梦鱼分毫不差的收入了耳中。
不知为何,她听出了另一层的弦外之音,别说她本就没有什么绮念,便是有,也该在这一瞬清醒过来。他迟早会赶她离开,哪怕她已经用尽浑身解数,他是个心肠冷硬的郎君,从不浪费时间给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
可是他却不知道,她的执拗远远超过他的想象。决定好的事情,她从不退缩,绝不回头。
这一点上,他们狭路相逢。
梦鱼别过脸,迎着骤然狂乱的风,微微眯起了眼眸。远处,已有黑云沉沉而来,压过山顶,漫过旷野,烟气都发着闷,黏黏腻腻的,她摩挲着身上的麻衣,觉得心底一片苍凉荒芜。
……
春日深浓,杨花飞雪。
楚琮来邺城的那一日,李玄稷让庭芝亲自去接。
府门外,少年清逸秀致,仿佛一只风信初绽的兰花。庭芝原本自诩人才不俗,但站在他面前亦有自惭形秽之感。哪怕他锦衣华服,对方的青衣已经浆洗的泛了白,脸上还有昼夜赶路落下的尘霜之色。
“楚琮见过大郎君。”他拱手行礼,神态从容,敛下的眉目完全看不出他此时的心绪。
庭芝回礼,眼中满是欣赏与好奇,比了个请,笑道:“既然你我都还没有表字,干脆今后就称呼彼此的小名吧。我听我阿爹说你在家里叫‘阿琮’,那我也这样叫你,你呢,叫我‘庭芝’就好。”
阿琮浅浅弯了弯唇角,随着他一道进了府中。
节度留邸比想象中还要大些,穿过几处回廊,走过无数假山,又绕过一处池塘,他们才来到一处叫做“南山堂”的地方。
这处应该是会客之地,一个身穿石青色襕袍的高大男子,背着他们玉立在一幅画前,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欣赏那副佳作。
阿琮见的画不多,叫不出这一幅的名字。
没等他行礼,男子已转过身,望向他的眼神还算和煦,但阿琮仍能读出里面的探寻与审视。
这份上位者的习惯,便如猛兽捕猎,即便安静至极,也不过是等着猎物自己先露出破绽罢了。
“晚生楚琮,见过节帅。”阿琮行动沉着,言语恭敬,没有半点新入节府的局促。
李玄稷仔细将他打量了几遍,轻易就从他的眉眼间窥出了几分熟悉的影子,可是除了样貌的相似,他们的性格却有着天渊之别。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澄净如水,一个恨不得将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另一个则能够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
当真有趣。
“梦鱼说你很有些读书的天分,此番入京科考,不知有几成把握?”李玄稷示意他坐下,温言与他交谈。
阿琮顿了一下,抬手从仆婢那里接过茶盏,客气的道了谢。
他没有动,先恭谨回话:“晚生天资愚钝,读书全靠笨功夫。不过家中贫寒,对我寄予厚望,我自当勉力而为,不管结果如何,总不想让他们太失望。”
这样的年纪,到很有些不卑不亢的气度。
李玄稷示意他喝茶,自己也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今日泡的是小龙团,此茶汤色鲜亮,清香扑鼻,如今在市面上价比黄金,且极难买到,便是李玄稷这里也没有多少。
见对方喝完面色如常,李玄稷有意问道:“不知这茶还可入口?”
阿琮答得从容:“晚生不懂茶,不敢妄加评价,只是此茶与平日所喝全然不同,想来必是珍品。”
李玄稷点头;“我亦不懂,不过官家所赐,想来不差。”
阿琮忙言惶恐,脸上不觉露出一丝赧然,“不敢蒙受节帅如此厚待,晚生惭愧。”
李玄稷的手轻轻点了点胎薄如纸的茶盏,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何须如此多礼,你阿姊是我的身边人,若论起来,你也该叫我一声‘姊夫’。只是她到底是个婢妾,也不宜如此……”
他将婢妾二字咬得略重些,果然从哪个少年毫无破绽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明显裂缝。
他不戳破,只是继续道:“既然入了节府,我自然会庇佑你,照拂你,你安心读书,好好准备明年的春闱便是。”
阿琮认认真真道了谢,手不经意地攥住了自己的袍角,忍了片刻才缓声问道:“不知晚生何时能与阿姊一见?”
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试探又犹疑,好像生怕他会说出什么拒绝的言语。
李玄稷却没回答,只是饮着茶。堂中一时极静,连仆婢都敛着眉目,无一人抬眼。
阿琮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究竟触到了这座节度留邸的哪个禁忌,一时也有些忐忑,微微抿着下唇,不安地看了一眼上首的李玄稷。
所谓积威甚重,不过如此,无需疾言厉色,自然能让人诚惶诚恐。
见李玄稷久久不给回应,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庭芝有些不忍,忍不住插言道:“阿琮许久未见楚娘子,想必极想念,阿爹就让他们见一面吧。”
他的声音低低的,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有些发虚。
李玄稷的目光淡淡落下,唇角紧绷。他虽没有出言责怪,但李庭芝却是一惊,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
阿琮有些心酸,敛下的眉目里难得露出一丝怅然。
“既然不方便,”他斟酌着用词,声音微微颤抖,好像在勉力平复着心绪,“晚生……”
李玄稷却打断了他的话,语调依然如故:“今日本是要带她过来的,但外院毕竟不方便。你先去住处安顿一下,我让她稍晚些过来看你。”
阿琮又道了一次谢,转头看着一脸歉疚的李庭芝,轻轻牵了一下唇角。
“我为你寻了几个大儒,过些时日带你去拜访,来了京城,只管用心读书,”李玄稷已经起了身,走到青琮身边停了停,嘱咐道,“若有什么只管去找云承,不要让你阿姊操心这些。”
阿琮应诺,起身行礼,目送他款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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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四、杨花(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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