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谎撒出去，总要用更多的慌去圆。多少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意思。

梦鱼早就知道楚琮入府的消息，她迟迟未动，因为她也不知道对于一个全然陌生的亲人，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当真全然陌生！

毕竟在周言卿告诉她，这个人不是什么陌生人，正是他费尽周折给她找回来的远房堂弟时，她仍没有什么触动。

“你告诉过我，你是魏州人，所以我帮你找了一圈，这个孩子是最合适的人。他是你的远房堂弟，叫楚琮，如你所愿是个读书人，巧合的是他的阿爹正好就在魏州当教书先生。梦鱼，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所以才编了这样一个身世。”

那日周言卿从宫里出来见她，将楚琮的事情清清楚楚交代了一遍。暖风微醺的楼宇上，他依旧笑得和煦，只是配着那张苍白的脸，怎么看怎么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过是怕你给添麻烦。”梦鱼敷衍着回答。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周言卿轻摇折扇，一双眼睛带笑着看向梦鱼，“你给我添的麻烦还少呀！”

哪怕从头到脚都在效仿雅士名流，一开口那个尖细的嗓音，还是听着不大舒服。

梦鱼忍了忍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笑意清浅，语调柔和：“都知手眼通天，我不靠你又能靠谁。”

她并未虚言，只是夸张了一些。宫中的那几年，落了个攀附的名声，被丢在浣衣局，人人都能欺凌，若是离了他的庇护，恐怕早就剩一对骨头渣滓了。

周言卿的眼睛逡巡在她的脸上，沉沉的，却没有说话。

梦鱼有些尴尬，又见他手上的扇子碍眼，直接抢了过来，道：“又不是很热，都知总打着扇子做什么。”

周言卿被她大胆而突兀的举动弄得怔了一下，旋即发出一声朗笑：“我真是太纵着你了，怎么还是小孩子脾气。你在府里……”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梦鱼却猜得到他想说什么。

柳眉微微轻扬：“你放心，我过得还不错。”

周言卿看到她打开自己的扇子，嗅了嗅上面的味道，微微皱眉。那个模样骄矜至极，又美艳灼人，怨不得李玄稷也能为她所惑。

他未拿回，只是呷了口手边的茶，轻轻垂下了眼眸。

梦鱼将扇子放下，那上面的香气熏得她头疼，她还是习惯李玄稷身上那股淡淡的，泛着草木清气的味道。

“我知道，你总有办法，但李玄稷并非常人，在他身边万万小心些。有些小性子他或许能容，但关乎朝堂的事，你绝对不要置喙半句。”周言卿起身，踱步到了梦鱼身边，伸手将她额上的碎发轻轻理了理。

梦鱼如受了炮烙，倏然缩了一下，退到了几步开外。

周言卿并不介怀，指尖滑腻的触感还未消散，他摩挲了几下，将手放在了鼻尖，幽幽的笑。

“听说你前些日子遇到了雍王和永嘉公主？”他又说起另一件事。

梦鱼点头。

那些乱七八糟的旧事，别人或许不清楚，周言卿却知之甚多。梦鱼记得，当初她跪在皇后面前苦苦哀求时，赵容纾没有说半个字，唯一给她求情的人正是周言卿。

“皇后有意扶持雍王，李玄稷这边态度却不大明朗，你不要搅和在他们之间。”周言卿平日谨言慎行，今日却说得多了些，有些唠叨。

梦鱼看着周言卿，觉得嗓子那里微微发哽：“那日偶然遇到，一时有些失态，的确让李玄稷起了些疑心，不过都被我敷衍过去了。他贵人事忙，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多费心思。”

“他害你到那般境地，你别告诉我你还对他余情未了。”周言卿有些恨铁不成钢，“他哪里值得！”

“你误会了，我又不傻，在男人那里吃一次亏就够了，哪会有第二次。”梦鱼自嘲地笑着，将扇子扔回给周言卿，“那日大雨，没避开。”

周言卿深深看着她，轻哼了一声：“梦鱼，心不要太大，在这样的世道，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就已经很好了。李玄稷身边虽不一定是什么好归宿，但到底被那吃人的宫禁要好得多。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他从不说这样的话……梦鱼心里默默地想，他这个人一贯左右逢源，阳奉阴违，好像天生就该生在宫中。

梦鱼脸上仍保持着笑容，一双大眼睛澄澈明亮，说不出的娇憨：“那有朝一日，我就带着都知逃出宫禁吧，只是，你别舍不得你的荣华富贵才好。”

周言卿滞了一下，抬手拿起扇子，弯起唇笑了一下，便起身离开。

她只要肯骗人，总能将人骗的很开心，然后甘愿为了她赴汤蹈火。可惜，他们相处了这么多年，只有他才能看出，她的心有多空。

欺骗毕竟只是欺骗！

……

梦鱼梳妆好，站在门外等候，却迟迟等不来前院的半点消息。

茝兰劝她先回去歇着：“想必郎主有许多话要同小郎君说呢，娘子不要着急，先用些饭吧。”

梦鱼抬头，见已日过中天，心里更觉焦急。李玄稷这么快就发现破绽了吗？不应该啊，周言卿挑中的人，怎么都不会是蠢笨之徒。

“我吃不下……”她叹了口气，故意道，“也不知道琮哥儿吃过没有。”

“郎主疼爱娘子，自然爱屋及乌，难道还会吝惜一顿饭？”芄兰笑着拿过一个食盒，打开对梦鱼道，“娘子看看，准备这些点心可好？”

梦鱼细细看过，觉得妥当：“就这几样吧，我许久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吃什么。”

正说着，外面走来一个侍从，传话道：“郎主说，让楚娘子拾掇拾掇，未时过隐菊斋去见楚家小郎君。”

梦鱼见来人是云辉，接楚琮回来的正是他，于是取了些银钱，命芄兰硬塞到了他手上，客气道：“家弟自乡野长大，今日骤然进入节府，不知可有什么失礼之处，可有惹郎主不快？”

这便是变着法儿地打问前院的事儿了，云辉一贯机警，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碍于手中的银钱，只好敷衍道：“小郎君年少却知礼，郎主十分喜欢，已经安排他住在大郎君旁边的隐菊斋了，那里一应都备足了，还拨了两个小厮过去侍候，娘子尽管放心。”

如此……梦鱼笑着道谢，心略定了定。

李玄稷特地命人去了一趟魏州，想做什么，不言而喻。梦鱼心下一哂，拈了一朵新开的芍药，斜斜的簪在了发髻上。

……

“云辉去魏州，可有什么发现？”李玄稷阖上了手中的密奏，问身边的云承道。

云承如实回禀：“云辉得了节帅之命，昼夜不歇赶往魏州。楚家却如传言，门户凋敝，家境贫寒。楚娘子的阿爹听了我的来意，不疑有它，直接让我带小郎君入京。临走时还反复叮嘱小郎君要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回来。”

李玄稷皱眉，将密奏扔在了一边，问了一句：“没有一字提及楚娘子么？”

云承想了想，摇头：“想来如大多门户一样，不甚在意女儿吧。”

不甚在意……还是根本就不是他家的女儿？李玄稷沉吟。

“节帅是怀疑，楚娘子另有身份？”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毕竟府上鱼龙混杂，她是谁的人也说不准。”李玄稷的指敲着几案，疏朗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轻蔑。

“节帅为何从一开始就怀疑楚娘子的身份，其他人的却不细查。”云承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说完又觉得多嘴，也不期待李玄稷会回答。

其他人么，迟早是要赶走的，至于她……李玄稷忍不住弯了弯唇：“这些人里就属她笨，破绽百出的，不查都有些对不起她露的那些马脚。”

话是如此，但这语气……

云承窥到了一丝不寻常，也不敢点破，只能站在那里等着其他吩咐。

李玄稷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些事上，于是简单说道：“派人继续盯着，楚娘子若是出门，务必跟紧些。”

云承应了，刚想退出，便听他又道：“陛下有心征蜀，四面或有异动，府中之事毕竟是小事，你让云翳和云辉多留意就好。你派人盯着周遭那几个节度，以防有变。”

“属下明白。”云承垂首应诺。

外面忽然想起了叩门声。

“郎君可在？”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调子，明知故问。李玄稷看了眼云承，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房门打开，她先探了个脑袋进来，脸上带了羞涩的怯意：“我没有打扰到郎君吧？”

李玄稷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继续看着手里的密奏。见他不应，梦鱼提着食盒，向内挪了几步，一面窥着他的脸色。

“郎君饿了吧，我做了些点心，郎君尝尝。”说完，她又往前走了走。

他的书房一向不喜人靠近，梦鱼也是第一次来，四下打量一番，只觉得虽不华丽却着实开朗疏阔，很是大气。

放下食盒，她一样样取出点心，迟疑着看向他。

李玄稷终于抬眼，话说得还算温和，语气却极淡：“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书房毕竟是前院，若是没什么大事，让侍婢来传话就好，没必要亲自来一趟。”

她咬了咬下唇，毫不介怀，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听说我家阿弟已经到了？”

李玄稷嗯了一声，原本也没瞒她。

“郎君陪我一起去见他吧！”她直接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一晃一晃。

李玄稷挑了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好奇。

“郎君说好了要与我撑腰的，”她凑近了些，理直气壮的语气，“阿弟出来乍到，寄人篱下，若只是我去看他，别人难免轻慢。可若是郎君亲自过问他的饮食起居，那效果便大不一样了。”

她眨着眼，直白坦率的可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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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五、杨花（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