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此?”李玄稷的眼中带了丝无奈的笑意,看了看她,没有立刻拒绝。
梦鱼点头,扁了扁嘴:“你若是为难,那就算了。”
“正好无事,一起去吧。”李玄稷也没想到自己会答应的这么快,看着她这般模样,怎么也硬不下心肠,“我刚用过点心,你将这些带去给你阿弟。你去看他,哪有空着手的道理。”
这副模样,当真老夫子一般。梦鱼心里暗忖,脸上却笑意如春风般。她不过找个托词罢了,难道要告诉他,狐假虎威这一套,她比谁都会玩?何况他心生怀疑,与其遮掩,倒不如将她和阿琮的姐弟情深摆在面上让他好好看。
见到楚琮,梦鱼本能地怔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与自己长得那样像,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用说任何言语,便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便是她亲弟弟还活着,也不过如此。
见她木然站着,李玄稷拍了拍她的背:“愣着做什么,连自家阿弟都不认识了?”
与她的表现相反,楚琮落落大方地上前,笑着喊了一声:“阿姊!”
“琮哥儿,你长这么大了。”梦鱼这才拉住弟弟,一个劲儿地打量,“我离家时你才不到八岁,如今长这么高了,不过也太瘦了些,是不是读书太辛苦了?”
梦鱼想挤出一个笑,但一撇嘴,却陡然落了泪。她也说不好为什么,只是心头的酸楚怎么也控制不住。她有些难为情,引袖胡乱地擦。
这番情状落在李玄稷眼里,让他也有些触动,忍不住揽过她的肩膀,轻声哄劝:“亲人相见是开心的事,怎么反而哭了,你这样哭哭啼啼的,让琮哥儿还以为你在这里受了委屈呢,怎会放心读书。”
“没有,”梦鱼摆摆手,对楚琮解释道,“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好好安心读书,考个功名回去,也算光耀门楣。”
“我明白的,若是阿姊受了委屈,也记得告诉我。我长大了,可以给你撑腰了。”这句话说罢,他的目光淡淡地看向了李玄稷,显然这不是什么无心之言,而是意有所指。
一开始还敛尽锋芒的少年,遇到自家阿姊,便露出了一身的尖刺。这个重重礼教包裹下的精致木偶,终于也有了一丝少年独有的意气和冲动。
李玄稷坐在一边,安静地注视着姐弟二人,不怒不喜,只有端稳持重。
说起来也有趣,他们这般情状,倒让他想起了自己与阿姊的相处,这样的情真意切,根本无法作伪。
他们年岁本就差距不大,梦鱼又一贯幼稚任性,此番看着,反而有些像兄妹了。
梦鱼拉着阿琮坐到一遍,扯着他的衣袖,又红了眼睛。阿琮安慰了几句,起身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小荷包,犹豫了一下递给了她,“阿娘到宝宁寺给你求的,说是可保平安。”
荷包里藏着一个黄色的纸符,她就要拿出,却被阿琮制止:“回去再看吧。”少年脸上带了些羞涩,取过来将荷包封好口,才重又给她塞了回去。
不过是一些琐碎的事情,絮絮叨叨的,讲了一会儿,天色已经有些不早了。李玄稷很有耐心,喝了几盏茶,看了会儿书,自始至终半句也没有催。但梦鱼知道自己该走了,于是怏怏地站起,眼里有些不舍。
李玄稷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温声安慰:“琮哥儿就在这里住着,一应事物云承都打点妥当了,没什么不放心的。若是想他了,只要同管家知会一声,随时能来。”
梦鱼点头,任他牵着,眼睛又红了。
阿琮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沉默着俯身行礼,道:“阿姊只用照顾好自己,不用操心我。”
梦鱼点头,被李玄稷带着依依离开。
回廊处,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看着越发纤弱伶仃。楚琮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旋即掩袖遮去情绪,缓步进了屋。
她送来的食盒静静放在几案上,里面的点心已经都凉透了,可楚琮依然拿起一块放到了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是他喜欢的味道。
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难得她做得这样情真意切,到显得自己铁石心肠了。
楚琮哂笑,又拈起一块,目光却捕捉到食盒底部一个小小的纸条。
“留邸复杂,绝不可轻信于人,时时留心,处处留意,切记万事有我。”
他揉着额,很是无奈。这样的纸条,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放在食盒底,还是当着李玄稷的面交到他手中。他实在不知道他这个“阿姊”是聪明大胆,还是鲁莽冲动。
不过看到方才情状,她在这里也没有受太多委屈,李玄稷对她很好,比她自己想象的或许还要好。
可惜,只是个姬妾,帮不了他太多。
回去的路上,梦鱼举着荷包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将里面的符纸拿了出来。
“这上面写了什么,郎君能看懂么?”她故意凑到李玄稷身边,非要让他一起看。侍从婢女往来穿梭,她显然并无避忌的想法,好奇心分外旺盛。
李玄稷无奈,摁住了她的手,取过符纸塞回了荷包:“你阿弟不是说了么,回去再看。”
梦鱼摆了摆手,没明白他的暗示:“琮哥儿自小心眼多,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不就是个平安符么。”
宝宁寺的符纸……
李玄稷侧首,见她满脸都是懵懂。斜斜的日光如同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半边脸上,连下颌、鼻翼边细软的绒毛都清晰显露,清透的肌肤底下漫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春日里沾了朝阳的桃花,嫩软又朦胧。
无奈地提醒她:“魏州宝宁寺的观音娘娘最是怜悯苍生,在那里求子最是灵验不过。”
求子……粉色的脸颊一刹那转为通红,梦鱼下意识捂住了脸,羞得不敢看人。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符纸,干脆塞给了李玄稷:“郎君自去求个多子多福吧。”
说罢跺了跺脚,再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回走。
“既然是求子,你一个人怎么能行,还不是要我配合。”李玄稷几步跟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看了看手中的荷包,唇角轻轻扬起。
“你母亲的一片心意,怎么能轻易辜负。”李玄稷一面说,一面抱着她往栖霞阁而去。
“哎呀,你放我下来。你这个登徒子!”
梦鱼拼命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
“还敢骂人,胆子真不小……”
……
今年仲春十分多雨,李玄稷旧伤复发,痛痒难耐,干脆向官家告了假,连朝也不去上了。
太后不免懊恼,原本有意逼他征蜀,谁知他这病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箭在弦上之时复发。不过她也不能发作,毕竟这伤是攻北燕所受,若是露出一丝不满,都会让朝臣寒心,说她与官家苛待功臣。
流水一般的补品被送到留邸,圣恩浩荡之下,李玄稷却平淡至极,整日里读书,下棋,俨然将自己当成了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郎君伤口又疼了吗?”梦鱼正在磨磨,见李玄稷蹙眉,不禁开口,关切道。
他的旧伤复发并非托词,梦鱼每次给他换药时,都不敢看他胸口。那里新伤旧疤纵横交错,每一道都在万分凶险的位置,或许只要偏离一寸,他都会丧命。可这些伤疤里,尤以三处新伤最为凌厉血腥。她不敢想,当初他承受过怎样的凶险和疼痛,又走过了多少九死一生。
李玄稷摇头,只道:“无妨,只是用了药,有些麻痒。”
见她关切不似作伪,李玄稷忍不住伸手,触了触她落在鬓边的散发:“涂个药怎么就累成这样,满头都是汗。”
梦鱼干脆放了手中的活计,嗔道:“这天气又闷又热的,实在不舒服。”
李玄稷将她抱在腿上,附和道:“对啊,又闷又热,雨也下个没完没了。”
“你的家乡也会如此多雨么?”李玄稷负手,立在窗边,望着外面潺潺春雨,轻声问道。
梦鱼答得很快,语调里落了些叹息:“南地总是多雨,也属寻常,尤其这个时节,一下便是一个月,墙壁都会发霉呢。”
“南地?”李玄稷陡然转身,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探寻。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变了脸色,再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
南地……魏州在北,干旱少雨,她如何与南地扯上了关系。她真不是个高明的说谎者,在自己这里倒罢了,若是落在别人手里,也不知道要遭受多少折磨。他不追究,不代表别人会轻轻放过。
“郎主,官家已经下旨,命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张奉年为征南元帅,带三万兵马南下征蜀。”云承神色慌张,陡然入内,对李玄稷奏报。
说罢,他才注意到梦鱼也在,神色便有些尴尬。
李玄稷仍是不动声色地沉着模样,脸上看不出半点惊讶,好像对一切早已知晓。但梦鱼注意到,他此时送入口的茶水,早就是放凉了的,但他却浑然不觉。
若在往常,她一定会很识时务地告退离开,但今日她却很有兴趣看看,面对此等大事,这个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张奉年频繁蒙太后私下召见,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此人也算沙场悍将,早年在凉州也很有些战功,以他为帅,却也正常。李玄稷惊讶的,是他带去的三万兵马。若是前些年还好说,但这些年连年征伐,禁军三万便是全部的精锐。
全部精锐去攻蜀,完全是一场豪赌,赢了也罢,若是输了,或被有心人趁势而入,那便是动摇社稷之祸。
太后也太沉不住气了。
他瞥了一眼梦鱼,她托着腮,笑眯眯地望着窗外,好像没有在听他们说什么。
“今日怎么没去看琮哥儿?”他有了赶客之意。
但显然,那客人却没有半分自觉,和他装糊涂:“他要专心读书,我去了难免打扰。不如陪着郎君读书,郎君可是有要事,不方便我听?”
她叹了口气,好像受了委屈一般:“那午膳我就不等你了,你自己用吧。”
说罢,怏怏离开,临走还嗔了他一眼,带了些负气的意思。李玄稷张了张口,想叫住她,却在看到云承忍俊不禁的表情后,无奈地揉了揉额心。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圣人说得的确有些道理,她倒打一耙的本事炉火纯青,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娇蛮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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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六、杨花(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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