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总提旧事做什么,没得冷落了新朋友,今天我可是带了几个青年才俊,也给你这个堂堂节帅认识认识。”桓逸一贯好人缘,结交甚广,知道此次不过寻常相聚,自然乐于在这种场合给大家结些善缘。
他话音未落,那几个人便主动起来敬酒。
“小臣郑砚,如今任少府少监。”
“小臣张安国,前几日刚升了吏部郎中。”
……
能被桓逸邀请而来,总不是泛泛之辈,只是年纪轻轻便升迁顺畅,难免各个脸上都有些骄矜之色。
这时座位最末的一个清瘦的绿衣男子缓缓站起,声音十分悦耳:“小臣晏衡,如今不过……度支使巡官。”
话说得含蓄,态度却不卑不亢。
梦鱼饮酒的手顿了顿,下意识看了过去。年轻俊朗的一张脸,眉心有颗胭脂痣,衬得整张脸都生动无比。
“幼安过于谦虚了,”桓逸一心替他长脸,笑着对李玄稷解释,“幼安可是少年英才,虽说如今官职不高,但他能力却是独一份。先前在汉中给徐守承做幕僚时,很受倚重,这次也是徐节帅推荐入京的。”
“徐守承很有些识人之明,他倚重的人,自然是有真才实学的。”曹修点头,赞赏得看了看晏衡。
“太后心窄,见是汉中所荐,哪肯对幼安委以重用。”桓逸用手叩了叩桌案,神色颇不屑。
“慎言,慎言,今日不过好友相聚,不谈那些。”
梦鱼用手肘怼了怼玉照,眼波所投之处,正是那个面色羞赧,看向这边的年轻官员。玉照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停,轻轻低头,唇角带了一丝恬淡的笑。
……
月影穿过花枝,落在残灯微晃的廊下,走廊尽处袅袅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一搦纤腰落在菡萏香风处,娇怯怯的,好像话本里跑出的花妖狐媚。
晏衡忽然不敢往前走了,怕一时酒意迷蒙误入藕花深处,被夺了魂魄。
女子却在此时转过脸来,风灯昏黄的光线里,她的脸上带了些迷惘,手上的绢帕因为被来人惊扰,不自觉地捂在了唇上。
“你,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梦鱼饮了些酒,胸口发闷,借口离席后,躲在这一处散酒,不期然就遇到了方才席间的那个男子。
四下无人,着实糟糕。
梦鱼向后看了看,陪在她身边的侍女不知了踪影,她的身后只有竹影随风婆娑,在粉墙上落了些不安地影子。
“唐突了,我只是迷了路……”晏衡的言语因为发现了眼前女子的身份而愈发错乱,却在触到她泛红的脸颊后,生出了几分恍惚。色授魂与,心愉于侧,脑子里莫名奇妙出现了这样一句。
世上怎有如此绝色,他没来由的痴了几瞬。
看到他的目光,梦鱼有些着恼:“晏郎君失礼了,还不赶快回席。”说罢,她已仓促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凝愁微蹙,秋水微澜,声音如他所想,柔和如眼前的半池烟水。晏衡看着梦鱼的背影,觉得胸口晃动着燥热的气流,一下下徜徉在心尖,让他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
“晏郎君,你走得这样快,奴差点以为你走丢了。”他的身后,一个仆从匆匆跑来,“前面不远是楚娘子的闺房,郎君不可乱跑。”
“是我唐突了。”晏衡觉得自己声音有些浮,飘在此间寂静的空气中,伴着蛙鸣,很有些滑稽。
仆从见无事发生,松了口气,带着晏衡又回了席间。
梦鱼没有再回宴席,早早睡下。多年前的遭遇再次徘徊在眼前,她不能也不愿再遭受任何污非议和污蔑。今日虽只匆匆一面,但那个男人的眼神还是让她心惊,她看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比谁都明白那代表着什么。还好无人发现,不然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就那样胡思乱想,辗转反侧,最后幽幽睡了过去。半梦半醒时,她听到门响,帘幕被风吹得缭乱,送来一阵清甜的香气。
是她的牡丹被风吹落了吗?那可是她养了许久的。
梦鱼爬起,走到窗前,刚要阖上窗户,忽然一阵酒气自身后袭来,裹挟着潮湿的风,瞬间将她带到一个温热的怀里。
她本睡得迷迷糊糊,这一下却将她彻底惊醒,下意识地剧烈挣扎起来。
“怎么吓成这样?”熟悉的声音传来,她的腰被紧紧箍住,李玄稷已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潮湿的酒气随着他的呼吸,一点点濡湿着她的耳垂。梦鱼瑟缩了一下,觉得心口有些激狂的跃动,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酥酥麻麻的,她只好捏住罗裙,勉力呼吸着。
“郎君……”好半晌他都没有放手的意思,梦鱼试探着挪了挪酸疼的肩膀,侧了侧脸去看他。
他合着眼眸,像是酒意太深沉,已经涣散了意识。
“郎君,先去洗漱。”梦鱼知道他爱洁,提醒了一句。
这一句终于让他睁开了眼睛,他懒懒地落下眼眸,目光停在了梦鱼的脸上。就那么看了半晌,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酒气蒙蒙地浮在他的眼眸中,晨风过处,大雾横江,她便是落入江心的一艘渔船,漂泊无依,被他裹挟着,任意西东。
这样引人深陷的一双眼睛,生在一张清致到毫无破绽的一张脸上,若他没有那样杀神一般的名声,该是多少人家挤破头都想招揽的女婿人选吧。
梦鱼被他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好像踩到了清明雨后的泥土上,深一脚,浅一脚,起起伏伏,战战兢兢。
“郎君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她半天才知道别过头去,好像只有这样,才不至于丢盔弃甲。
“今夜没遇到什么事吧,怎么那么早就离席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李玄稷问道。
梦鱼愣了一下,旋即平静下来,随口找了个理由:“喝多了,有些头疼。”
“我也是,头晕得很。”李玄稷抱怨着,揉了揉太阳穴,却仍没有放开梦鱼,反而倾了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揽过她另一个肩膀,语调软绵绵的,很不像他,“你服侍我去沐浴吧。”
本是寻常的一句话,梦鱼却蓦得红了脸,羞赧地嗫喏了半天,咬了咬唇,一把将他推开:“我去喊芄兰她们来。”
说罢,慌慌张张地跑开,脚步都带了些踉跄,好像面对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所幸,他没有勉强,再转头时,人已经自己走去了浴房。断断续续的水声传来,徜徉的心口,一点点地荡出涟漪,无措的厉害。
梦鱼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不过一个插曲,犯不着放在心上的。
窗外的月华落在树影上,像是被利器切割,落到窗纱上成了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梦鱼怔怔地望着窗上婆娑的树影,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处的水声已经停了许久。
一盏残灯随着脚步自身后出现,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然后停了下来。灯烛地微光轻轻落在那双俊秀的眉宇间,半明半昧,思绪轻沉。
梦鱼却浑然不觉,她托腮望着月光,好像骤然被惊醒地好梦是随着这抹月光飘到了远处,让她捉不到,所以才落了满眼的懊悔与失落。
李玄稷就那样站了很久,酒气熏过的三分醉意早就消散,清醒后反而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也不知过去多久,反而是梦鱼先回过了神,她转头,倏然触到那盏幽微火光后的眉眼,惊了一跳,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但也只是一步,她很快又浮出了往日的笑容,神色娇憨,似喜还嗔:“吓死我了,郎君怎么不言不语地站在人身后呀!”
李玄稷瑟瑟地笑了一下,指了指床榻:“是我不好,将你吵醒了,你继续睡吧。”
“我……”梦鱼点头,听话地走向床榻,又忍不住顿了顿,问道,“郎君今夜还住这里?”
话音未落,他已走过来,揽住梦鱼的腰,在她的惊呼声中与她一起倒在了床榻之上。梦鱼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揽得更紧,整个身子被裹在他潮湿温暖的身体中。
清苦的气息又一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凌厉,不容抗拒,缭乱地缠绕在她所有的呼吸之中。
“睡吧,你再乱动,我可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孟浪的事情。”头顶上的声音喑哑低沉,落在发上,引得身体酥麻不已,战栗难言。
别扭的姿势,糟糕的心跳声。
“梦鱼,有事就说,不要藏着掖着。”他这样含糊地一句话落下,回荡在暗夜稀薄的空气里,与他身上的气息一样,搅扰着梦鱼敏感纤细的神经,让她辗转了许久许久。
信任……有时候比爱一个人更难啊!
“我知道了。”她乖乖点头,很快就睡着了。
李玄稷平躺在榻上,帐幔的缝隙透了一丝月光,柔旖地落在身边人安静地睡颜上。她似被惊扰,不耐地皱了皱眉,翻身侧了过来,本能地抱住了他的手臂。馨香的气息,柔软地触感,还有她无意识发出的呢喃……每一个都在逼迫着李玄稷的防线。他的喉口滚了滚,深深呼吸了几下,强迫放出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
所谓作茧自缚,不过如此。
她定会妖术,不然怎会惑他至此。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是干涸的河床,上面只有砂石和瓦砾,可是她骤然出现,如同奔涌而来的水,一点点将河道填满,还澎湃起翻天的巨浪。
暗夜里,李玄稷长长叹息,无奈转身,和她梦鱼拉开些距离。所幸,梦鱼睡得安静,再也没有撩拨他脆弱的情思。
李玄稷阖上眼眸,无奈叹息。她真是个古怪的女子,看似有情实则无情,自己怎么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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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七、冷月(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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