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六、冷月(一)(修)

还未走出月洞门,身后便追来一个声音:“妹妹稍待。”

梦鱼笑着转身,半点也不意外:“姊姊不陪郎主说话,过来做什么?”

岑玉照是个极有涵养的人,听到此言,也只是羞赧一笑,解释道:“郎主说他累了,想要休息一下,我想着妹妹辛苦,过来打个下手也好。”

见梦鱼只笑不言,有些讪讪,又道:“府中自有庖厨,怎么妹妹还要事必躬亲?”

梦鱼理了理鬓发,一脸坦诚:“郎主挑剔的很,厨下做的他不吃,我也没办法。不过今日若是阿姊亲手做,郎主想来会更喜欢。”

玉照没有拒绝,一派贤淑温厚的模样。

梦鱼哪里会做什么樱桃煎,不过是敷衍李玄稷罢了,见此更乐得做个甩手掌柜,只看着岑玉照忙前忙后,自己则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槐树下纳凉,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管灶厨的宋嫂聊天:“阿嫂,我这几天胃口不太好,想吃些酸的。”

“那今晚给娘子做些青梅果子可好?”宋嫂最喜欢梦鱼,别家娘子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等闲不理她们这些下人的,楚娘子却实在和煦亲切,说起话来笑眯眯的,半点也不端架子。

梦鱼说好,又道:“再买些河鲜,郎主喜欢吃这个。”

宋嫂应了,命小丫头送洗干净的樱桃进去,自己开始列晚膳的单子。一面列一面问梦鱼:“娘子可知今日宴请的都是什么人?厨下准备时需要注意什么?”

梦鱼的眼风扫过岑玉照的脸,她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埋首认真做着自己手里的活,细致又温婉。

这份心性城府,梦鱼自愧不如。

梦鱼撇过头,对宋嫂道:“都是京中的同僚,这些人什么好的没见过,咱们小院宴客又不是正式宴席,只管弄些精致可口的家常菜就好。”

宋嫂想了想,同意梦鱼的说法:“咱们小院大菜拿不出手,不过这家常菜确实做得不错,娘子放心,绝不给郎主丢脸。”

梦鱼夸了几句,对岑氏笑:“今夜郎主邀几个同僚共饮,姊姊要不心疼心疼我,留下侍宴,让我躲个懒吧。”

玉照头都没抬,仿佛手底的东西是天下独一份的工艺品,半点马虎不得:“妹妹说笑了,既然是家宴,又能累到什么程度。我这边还得回去给老夫人回话呢,若是迟了,老夫人该怪我了。”

梦鱼撅了噘嘴,十分无奈:“最烦这些人了,三天两头来叨扰。郎君有伤,得好好休息呢。”

“这话也就你敢说,”玉照笑嗔,“换成别人,心里这样想,都不敢这样得罪人。”

梦鱼离得近些,低声说:“我说得也是实话啊,尤其是翰林院那些人,又爱附庸风雅,酒品又差,也不知郎主怎么就和他们走得近。”

玉照在自己的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妹妹慎言,郎主交什么朋友,不该我们置喙。”

梦鱼悻悻点了回头,也觉得自己失言,尴尬道:“姐姐说得对,我记下了。”

她生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笑起来十分娇艳,此时凑近,对着岑玉照小声撒娇:“原先是我误会姊姊了,姊姊人最好,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

玉照捏了捏梦鱼的脸:“你才是讨人喜欢的,我都舍不得,何况郎主呢。”

说罢,将做好的樱桃煎细细摆了盘,递到了梦鱼手里,努了努嘴:“快送过去吧,郎主等久了。”

梦鱼退了几步,手摆的飞快:“你自己做得自己送,我没这个手艺,也被白费了你的心意。”

说罢,摇着扇子已经跑远了。

……

梦鱼午后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后昏沉沉的,喊了几声“芄兰”,却迟迟无人应。她索性赖在床上滚来滚去,觉得浑身骨头都舒服了许多。

忽然听到一声男子的轻笑隔着帘子传来,她一个激灵,立时就坐起,打帘一看,李玄稷此时正捧着一盏茶似笑非笑的看着这边。

“当真是个懒猫,一觉能睡两个时辰。”他慢悠悠地饮了口茶,调侃道,眼睛又落回手中的书卷上,神色自在闲适。

说起来,他此时襕袍玉带的模样,还真不像个武夫。

梦鱼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头重脚轻,深思倦怠,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应付,忽想起一件事,只好撑起身体,懒懒说道:“岑氏今夜要来侍宴,我替郎君答应了。”

李玄稷忍俊不禁:“你都答应了又来同我说什么,左右这是你的院子,你说了算。”

说罢,见她还是那副半梦半醒的呆模样,忍不住倒了一盏茶,递到了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午后的阳光,梦鱼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本能向后缩了缩。

“傻看我做什么,嗓子都哑了,喝口水润一润。”他的声音沉沉的,听着温厚。

梦鱼接过,一饮而尽。

“也不知道试试水温,烫着怎么办。”李玄稷揉了揉她的脑袋,有些无奈,“让你去做樱桃煎,结果你倒是会偷懒,全都交给了别人。”

“郎君有心引人入彀,我怎好不成全。”梦鱼喝了茶,头脑已经清醒了大半。整了整衣裳,起身时狭促的笑,“对了,方才郎君可有露出伤口给岑娘子看?”

李玄稷被她调笑,一时尴尬,脸红了一大片:“又胡说什么,光天化日的,伤口怎能随便示人,不成体统。”

梦鱼想说,你当时不也在我面前脱衣解带,伤口明晃晃露出来,生怕我看不到。那时怎么就成体统了。

不过李玄稷虽一把年纪,成日里端着一副君子仪容,却实在是个脸皮薄的。哪怕偶尔故作孟浪,也自有一番矜持古板,当真有趣的紧。

梦鱼走到妆台边拿起梳子,随意梳了几下发,又补了点口脂,从镜中看到李玄稷在看她,扭过头嫣然一笑:“我可是说了,你与翰林院那些人整日在一处写诗作画的。”

李玄稷似被她的笑容所惑,怔怔然看着她,半晌才别扭地转过脸去,应了一个“嗯”字。

“郎君别怪我自作主张才好。”

李玄稷说不会:“附庸风雅,也不是太糟糕的名声。”

“沉迷女色又附庸风雅,这个名声可不算好。”梦鱼笑着接了一句,顺势要去更衣。

手却被李玄稷牵住了,他的声音落在她的发顶,酥酥麻麻的:“这都是你惹的祸,你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疑问还是感慨,梦鱼分不清楚,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她猛然生出了一种恍惚。或许相处的久了,两人都分不清楚真心和假意,这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梦鱼怔了一瞬,湿漉漉的大眼睛落在李玄稷的脸上:“我哪里知道,郎君说什么我便做什么,我都听你的呀!”

她的尾音软软的,像是一片轻羽,不紧不慢地拂过人的心上,几分纯挚,几分娇憨。

李玄稷猛地松开了手,眸光恍惚了刹那,勉强转过头去清了清喉咙,含糊了一句:“你哪会这么听话……”

见梦鱼看他,又落下一句奇奇怪怪的嘱咐:“不用怎么费心打扮,今日来得都是旧友,你莫要拘束。”

梦鱼嗯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见李玄稷已经提步离开了。门扉轻阖,送来一阵槐香,独属于初夏的燥热味道。

“哎呀,我又没说要去……”她低低嗫喏了一声,看着那个穿过花影,匆匆逃离一般的背影,一抹笑意徘徊在眼底唇边,久久未消散。

栖霞阁不大,自然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当华灯映满整片湖面时,洞箫声也随之而起,袅袅荡过粼粼灯火,缓缓落在湖面初绽的菡萏之上,惊醒了叶底的游鱼。

逐月亭里,宾客觥筹交错的影子浮在水面上,随着烟波轻笼的微澜,一层一层的晕开。

梦鱼第一次听李玄稷吹洞箫,他似乎起了酒意,脸上分明带着笑,但眼眸却一片萧瑟。江陵人的酒宴上多用琴筝琵琶助兴,很少见一群男人吹洞箫,打羯鼓,还有人以筚篥相和。

李玄稷一曲吹罢,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座中一个矮胖的男子立时击节叫好,笑道:“元佑多才,这洞箫吹得,让我又想起河东的日子了。”

有人附和:“还记得么?那一年咱们乌岭一战,击败了突厥铁骑,士气大振。一群人在营帐外吃着肉,喝着酒,伯安吃醉了非要和元佑打赌,看他们谁能先生出儿子,你们还记得元佑怎么说得么?”

“我记得,元佑说‘子嗣乃天意,这有什么好比的,咱们该比看谁先打过大漠,生擒了突厥可汗。’”那个矮胖男子立刻接回话,“我曹修谁都不服,就服元佑,虽说他没有生擒突厥可汗,但到底让突厥人闻风丧胆。可惜啊……”

一句可惜,让席中沉默了半晌。

梦鱼为李玄稷添酒,注意到他浮光掠影般的神伤与失落。素手端起酒樽,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柔旖:“第一次听这些,郎君如此英雄,我当敬你。”

李玄稷回过神,脸色恢复了素日的温和平静,接了梦鱼的酒,很给面子的一饮而尽:“过往的事情,何必重提。”

这句话像是对他自己说得。

梦鱼却不同意,笑意浅浅荡在酒杯中:“只要是想做的事,总不会迟,郎君不该用一句过往就将未来一切可能都敷衍过去。”

未来如何,李玄稷确实没有想过,好像所有对生活的愿景都随着几年前的惨剧一起手起刀落。

那时意气风发,如今苟延残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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