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饮酒的缘故,李玄稷觉得额头胀痛的厉害。汹涌的情潮如巨浪澎湃,一阵阵地卷动着乱石,毫无章法的拍打,退却,又用更可怕的气势再次席卷而来。
怀里的人低低哼叫着什么,他根本听不到,只能凭借着本能将她拥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如坠云端,如梦似幻。
屋里动静大,芄兰懵懂,不安地看着张嬷嬷:“我听到娘子在哭,郎主是不是罚了她,我们……”
她想说要不要进去救娘子,话没说完,就被张嬷嬷捂住了嘴。
“傻姑娘!”张嬷嬷笑起来,唇角的纹路越发深刻,“郎主这是在疼娘子呢,你可别裹乱,快去烧些热水,一会儿用得上呢。”
芄兰不明就里,但还是听了张嬷嬷的话,转身去小厨房烧水。可惜,烧好的水凉了热,热了又凉,里面还是叫她们进去,寂静的夜色中,只有梦鱼变了调子的哭声,久久不歇……
……
“郎君……”结束许久,梦鱼仍在颤抖着,连呼吸都有些幽微。昏沉沉的光里,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上好的宝石一般,闪烁着惑人的光彩。
李玄稷亦觉得疲累。
“你睡,我不闹你了,”半晌,李玄稷终于平复了一些,大掌落在梦鱼的颊边,轻轻摩挲了几下,“是我不好,不哭了。”
“我……”梦鱼张了张口,却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方才的哭音,多少有些故意的成分,他已经尽量温柔,奈何天赋异禀……
梦鱼看出身旁的男人在冷肃的外表下,有一颗温柔细腻的心,相处日久,梦鱼越发清楚他的心性和品德。所以情绪平复后,心里满是感动,还有一点暗晦的雀跃。
她抱住了他,手指在他紧实的肌理上缓缓游走,触到了那些陈年的疤痕,又莫名心疼。
心疼……当真是古怪。她自小流离,朝不保夕,以为世上最没有人比自己更可怜了,所以很少会生出同情和怜悯。周言卿说,她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总轻易把别人的好当做理所应当,又习惯把别人的坏深深记在心底,也不知是在折磨谁。
大概是吧,吃的亏多了,很轻易就心硬如铁。
她的心事过于复杂,李玄稷不会明白,此时此刻的温情背后,是一个女子的千回百转。他按住了她四下作乱的手,声音低哑:“梦鱼,过去之事不用多想,到了我身边,一切都会是新的开始。之前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可今后你我荣辱一体,莫要辜负。”
他的意思算不得隐晦,梦鱼听得明白,有些事可以装傻,有些却不能。太后对自己有恩不假,但她也勤恳侍奉了太后多年,已然报还。如今的活路是她自己争取到的,她不会傻到为了虚假的轻易,舍弃近在咫尺的参天大树。
她的命运从遇到李玄稷的那天开始,攻守易势,她不会再那样被动,谁都能对她颐指气使,说三道四。
“我都听你的,”梦鱼敛着眼眸,像个听话的下属,“我与节帅一条心,今后只对节帅一心一意。”
李玄稷被她这声“节帅”逗笑,看她一脸诚挚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劣丫头,谁拿你有办法。”
“那怎么办?”梦鱼亲了亲他的唇。
男色惑人,品相出众,没道理不亲近。
“不怎么办,过些日子随我回晋阳,慢慢办……”李玄稷沉着声威胁,说罢,深深看了梦鱼几眼,转身去了浴房。
水声响了许久,久到梦鱼将他的话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她不会听错,他方才的话里分明满是信任之意,回护之情,可是他这样一个杀伐决断,心思缜密的人,为何偏偏这样轻易相信自己……梦鱼想不明白,辗转了半天越想越奇怪,后来竟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额上拂过一丝潮湿柔软的触感,不过一刹,旋即消失。
……
自那日后,他们的关系多了几分自然的亲密。这样的转变,连梦鱼自己都说不好是什么缘故。
王氏被赶出府的事,本该引来太后震怒,但朝廷还有其他棘手的事,很快自顾不暇,无人再理会这个插曲了。
伐
蜀的禁军刚过秦岭,便有疫病横行于军中,得病的人越来越多,不得不停下来先修整。张奉年没有带兵征战的经验,只意味苛待士兵,催促行军,很快就引来军中哗变,一队人马叛出,向着汉中而去。
汉中节度使徐守承是先帝养子,说是子嗣,其实也只比先帝小一岁。他一贯骄矜,在汉中之地拥兵自重,不仅没有扣下来人,还将举事头目封了将军,将这支人马编入了自己麾下。
此举无异于公然谋反,但大兵在外,京中无人可用,总不能拿征蜀的兵去和徐守承硬碰硬。于是朝廷只能忍下这口气,轻飘飘写了封诏令,言语斥责了几句。
“今日伤口更难受了,梦鱼,你去把府医请过来。”李玄稷午后过来,躺在后院的葡萄架下,不住抱怨。
梦鱼有些好笑,这人分明体魄健壮,还非要装作柔弱不支,也不知宫里的人会不会信。
府医很快赶来,换了回药,又开了方子,对着梦鱼嘱咐:“郎主的伤莫要见水,每隔两日换一次伤药,这些时日不能让他擅动,卧床休息最好。”
梦鱼一一记住,却又好奇:“郎君今日还待在我这里?”
李玄稷脸上盖了本书,正是他最近在读的《盐铁论》,声音从书下传来,带着一丝散漫:“嗯,你也说了,这里清净。”
梦鱼为他打着扇子,打着打着就变成了给自己打了,一面晃动扇骨,一面低声腹诽:“那可不一定,郎君到哪里,哪里就不会清净。”
李玄稷扯了扯嘴角,刚把书从脸上取下,想要说什么,就听到仆婢传话:“郎主,岑娘子过来了,说是奉了老夫人之命来看您。”
梦鱼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一副“你看我说得准不准”的样子。
李玄稷笑着叹气,从她手里夺了扇子,扇了几下,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依旧装作假寐模样。
“郎君不换身衣裳?”梦鱼提醒,毕竟他此时穿着一件家居的青色袍服,躺的久了,上面皱巴巴的。
李玄稷说不,“换什么,又不是见客。”
“的确不是见客,是见自家人呢,”梦鱼故意拉长调子,说道,想了想又上前,替李玄稷把领口扯的更散了一些。
“这又是干嘛?”李玄稷护着衣领,手按在了梦鱼的腕上,“光天化日的……”
她比之前还娇蛮一些,若说之前还有些做作,如今便是活泼本性的暴露无遗。
“伤口露出来才更像呀,不然你让她如何向宫里交代。”梦鱼倒大方,“难道你以为她来做什么,前线刚有动静,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你倒是直白。”
“她怎么就确定她是太后的人?”李玄稷看着梦鱼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
梦鱼扶他坐起,由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难道还会是别人的眼线?你这府里一共才几个人呀,怎么都成了奸细窝了。”她身形纤细,这般被他靠着,人都在打着趔趄。
奸细窝?这个词说得倒是准确,他越是告了病按兵不动,别人就越按捺不住,盯着他的人何止是太后一个。
李玄稷环过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身边,心安理得的接受她的照拂。
阳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透骨而出,是让人沉迷的味道。
“梦鱼,你别是谁派到我身边的吧?”李玄稷闭着眼睛,状若无意地说到。这句话听着古怪,由不得人不多想。他不是个喜欢玩笑的性子,难不成是在什么事情上起了疑心?
梦鱼皱了皱眉,不大高兴:“对啊,我如今是你的枕边人,你可得多提防些,不然哪日趁你不备,直接给你一刀。”
李玄稷睁眼,看她气得不轻,笑着咬了咬她的耳垂,哄道:“那我可得好好注意了,尤其是在床榻上……”
梦鱼听他说得露骨,伸手捂住了他的唇,满脸羞涩。笑意从李玄稷的眼睛里透出,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着梦鱼,手上的力道像是要将她前进骨子里一般。
岑玉照进了后院,一眼就看到了一片绿荫里姿态亲密的两个人,微微怔愣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梦鱼对着她笑了笑,算作招呼。她肩上的人却无动于衷,连眼皮都没抬起。“你怎么来了?”李玄稷的声音冷而疏离。
岑氏急忙行礼,口中道:“听说郎主伤口又裂开了,还叫了府医,老夫人心里着急,特命我过来看看。”
李玄稷捂着胸口,摆手说无妨:“让老夫人担心了,原本也没什么要紧的,昨夜……”他顿了顿,目光暧昧地在梦鱼脸上停了一下。
梦鱼懂了他的意思,脸瞬间红透,嗔怪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旧伤罢了,让老夫人不用紧张,我得空了就去看她。”
岑玉照的目光在二人面上逡巡了一下,依旧是温柔平静的模样:“听说当时伤在要害,郎主还是要多加保养,顾惜身体。”
这般做派,俨然有种主母风范。
梦鱼一哂,起身道:“我去端药,姊姊和郎主说话吧。”
谁知刚走了一步,就被李玄稷扯住了胳膊,他的指在她的腕上虚虚点了几下,缓声道:“昨日说好要给我做樱桃煎,正好厨下刚得了些新鲜的樱桃,你可不许食言。”
梦鱼无奈,只好应了,从他手中抢回自己的扇子,一边摇着一边往外走去。
身后似乎有个目光在追着她,她回身去看,触到了岑玉照似怨似妒的眼神,不过一刹那,她又恢复了以往的恬淡温和,好像刚才那一眼不过是梦鱼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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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二十五、情浓(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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