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暖暖的阳光洒在宫殿前的玉阶上,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晕,晃得人昏昏欲睡。
荣晞出议事殿的时候,竟意外的瞧见玉阶之下,身着浅绯色官袍的人影。
散朝后,那场转战议事殿的商议,已经结束了好一会儿了,只是荣晞还有事务需要处理,便在议事厅耽搁了一阵儿功夫。照理说,这裴秘书丞早该离去了才是,此时怎会还候在这里?是在等她吗?
“臣秘书丞,裴事坤拜见公主殿下!”裴秘书丞端端正正地撩袍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可真是个正经规矩地人。
荣晞知道世家的规矩严谨,也不多说什么,轻声唤他起来,问道,“裴秘书丞为何还守在这里呀?若有要事需要禀奏,可唤守门的内监进来传话的,无需一直候在外头。”
“无妨!”裴事坤抿了抿唇,待公主走近了几步,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有些犹豫地递给公主,“今日上朝时辰早,又忙至如今这个时辰,不知公主可用膳了?”
这男人面上表情一派淡然端正,像是在同她商议什么正事。但荣晞看得出来他似乎有点紧张,以前怕是没做过这样的事,眼睫轻颤,抬眸正视着公主殿下,才继续说下去:“东市近来新开了家糕点铺子,似乎颇受欢迎。臣不喜食甜食,但家中姊妹似乎都很喜欢,今日上朝便顺路买了几枚卖得最好的。殿下若尚未用膳,可以垫垫肚子。殿下年岁尚小,费心朝政,也切莫伤了身子。”
荣晞掩嘴轻笑,示意锦瑟将糕点收下。浅笑道:“议事殿是本宫,娘娘同三公九卿时常议事办公的地方,不会缺了水果糕点的。”
裴事坤抿紧薄唇,收回手背到身后,微微蹙起,“那,是臣多虑了!”
“但你能有此心,本宫心情愉悦。裴氏的宅子就在皇城边上,入宫可不会经过东市,裴郎君这顺路倒是顺得远,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人提点过呀?”荣晞实际上对驸马没太大的要求,是她自己选的,能对她的势力有所帮助的家族。只要性情不是太差,感情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好在世家一向注重子弟的教育,规矩礼教森严,培养出来的子弟,大方向上是无需她忧虑的。如今未来驸马愿意为她费心,那也算不错的了。
裴事坤沉默了片刻,还是如实道:“臣不曾为女郎准备过什么东西,是族叔教臣,殿下助我裴氏重回朝堂,日后便是我裴氏敬奉的主君。臣当亲近殿下,行止坐卧,衣食住行,当处处为殿下分忧。”
荣晞轻笑,连身侧跟着的锦瑟都有些忍俊不禁。
“郎君不必听裴族长地戏言。郎君是朝堂上尽展风采的云鹤,而非圈养在公主府的雀鸟。本宫身边伺候的人很多,无需郎君费心此等小事。”
“如今只不过一个小小的五品秘书丞,郎君真正为本宫分忧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话落之际,环仆绕俾地皇后也出了议事殿,如今易皇后可比往日体面气派多了,一出殿门边上了宽敞舒适的肩舆。
按理说皇后的肩舆规制不过是白藤金涂银装的,四人抬才算常见,如今这肩舆明显逾制了,想来是方德海为了讨好易皇后。如今朝堂都没个正经主子,后宫这点不成体统地小事,想来也是没人会多嘴的。这不,前几日“受了赏”的户部尚书秦大人,不还巴巴地跟在皇后身边,进献一些阿谀奉承之词吗?
荣晞带着裴事坤往后退了退,留出更宽敞的路供皇后的仪仗通行,但肩舆却在裴事坤的面前停了下来。
易皇后斜倚在舆轿上,一手慵懒地撑着脸,漫不经心地道:“这位是,新上任的秘书丞?听闻是河东裴氏出身。”
裴事坤低眉顺眼,撩袍跪下,雍容大气地一叩首:“臣秘书丞裴事坤,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体建安!”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荣晞抬了抬眸子,看了一眼风情万种地皇后娘娘,她这是又起了什么小心思?
裴事坤却落落大方,直起身子微微抬头,能让皇后看清他的相貌,眼皮却依旧松弛地半垂着,盯着地面,丝毫不往上抬,
似乎对高高在上皇后娘娘的相貌,没有半分好奇。
很快上首传来赞叹之声:“果然是芝兰玉树,俊逸出尘地好相貌,难怪公主喜欢!”
此言一出,无论是侍奉在侧地宫女内侍,还是紧紧跟着的秦尚书,面上都有些异样神色,纷纷将目光投向还跪在地上,但不掩风姿卓然的秘书丞。
倒是被人不断打量的裴事坤和被提到的荣晞依旧面不改色。
他还不忘开口纠正道:“皇后娘娘慎言,臣同殿下不过因诗文雅集有过两面之缘,皆在大庭广众之下,言谈皆遵循立法,并无私下往来。能蒙殿下几份欣赏,是臣得遇知音,已是三生有幸!欢喜之言,臣不敢妄想僭越,唯恐辱没了殿下清誉!”
“哦?”易皇后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这么说,你是不喜欢公主喽?”
裴事坤微微皱了皱眉,抿紧唇,语气有些僵硬,“臣,不敢!”
不敢什么?是不敢喜欢公主?还是不敢不喜欢公主?
见裴事坤受到刁难,易皇后还有开口的意思,荣晞不慌不忙,却态度认真开口道:“母后在议事殿操劳多时,是不是要回宫歇息会儿了?”
眼眸有转向殷勤谄媚地秦尚书,“儿臣看秦大人一直跟在母后肩舆后,似乎也有要事要同母后相商。”
这是要赶我走?果然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娘!
无视皇后挑眉的神态,荣晞浅笑作揖道:“裴大人刚上值没多久,今日更是第一天上朝,官署中还有许多事物需要熟悉,便先放他去处理公务吧!裴大人的诗词的确写得不错,改日儿臣拿几篇到宫中,同母后一同鉴赏!”
那也行吧!
好歹也算是安抚了一下,易皇后还是很好哄的,转回了脑袋,“行了,走吧!”
待到皇后的仪仗,彻底从面前走过,裴事坤才站了起来。
“看见仪仗后头那个紫袍官员了吗?”
裴事坤望过去。
“那是户部尚书,这两代刚进氏族谱的秦氏出身,前些日子为边疆准备冬衣出了点纰漏,被保下来了,现在最是想攀上皇后那根金大腿的时候。”
“户部侍郎有二人,其资历深者同秦尚书是姻亲亲家,此人颇好美酒,又常与好友对饮。”
裴事坤面露思量,荣晞笑得意味深长,“听闻裴氏家资颇丰,库内珍惜美酒品类繁多。不知道郎君听没听过一种说法,若是不同的酒水掺着喝,初饮时不觉得什么,但后劲奇大,最容易让人酒后误事!”
“臣会安排安排人,去同另一位侍郎较好。其根基不深,却能得如此好处,定对殿下感激不已,能为我方办事!”
“不!朝堂上的老人浸营权利日久,即便根系不大,也做惯了以公谋私,贪赃枉法的事。本宫早相关一批人了!”
“本宫记得汴州刺史是你们裴氏的门生,将他调回京,接替这个位置。汴州盛产粮食,是漕粮转运的重大渡口,也不能丢了,你们再挑个自己人顶上去!”
“是,谢过公主殿下!”
“这是郎君入朝,本宫嘱咐给你的第一件事,切勿,让本宫失望啊!”
“殿下放心,臣会慎之又慎!必定万无一失!”
裴事坤的动作利落,很快宫中便传来皇后大发雷霆地消息。荣晞连忙跟着方德海遣来找救急的内监进宫,离皇后的鸾台雅居还有好一段路,便碰上了在宫道上焦急踱步的方德海。
“哎呦,我的公主殿下!您可来了!”方德海见到公主的仪仗,连忙跑上前。
“怎么回事,慌里慌张地将本宫叫进来?”荣晞一边前行一边问,好在此番方德海也为她准备了肩舆,让她不至于显得慌乱。
“哎,都怪户部尚书那个胆大包天的玩意!”方德海跟在肩舆边上一边跑一边说话,很快就有些气喘吁吁地,“今日他讨好皇后娘娘,说要敬献上来一尊七彩琉璃盏供娘娘赏玩。结果今日东西送上来,琉璃尊上的纹饰不是凤凰而是鸱鸮啊!”
“呼呼,哎呦,慢点慢点!”方德海到底在宫中养尊处优多回,养出一身的饱满肠肥。跑得有些踉踉跄跄地。
“这不娘娘如今正大发雷霆呢!罪臣秦氏如今正跪在殿外请罪,言称是饮多了酒疏忽所致!但这不就更让娘娘生气啦!”
“咱们都没法子了,只能出宫去请公主殿下!也就您面子大能让娘娘听进去话,那罪臣如何处置都是小事,可切莫让娘娘气坏了身子!”话落正好到了鸾台雅居正殿宫门外,方德海虽然气都喘不匀了,但还是连忙上前搀扶荣晞,“公主殿下慢着些,小心脚下!”
“娘娘!老臣知错了!请看在老臣一片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老臣这一会吧!”户部尚书秦大人正跪在殿前阶下,高声呼号。
荣晞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就像绕过他直接进殿,却被秦大人瞧见了,连忙唤住。
“殿下!公主殿下您帮老臣求求情啊!老臣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啊!”
荣晞在台阶上的步子一顿,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大人,面容沉肃冷声道:“秦大人生成对娘娘忠心,却未曾见到做好一件,为娘娘尽忠的事情。前些时日供给军队的冬衣,你欺上瞒下犯了大错,是娘娘好心高抬贵手轻轻放过与你!可你竟不思感恩,竟用鸱鸮纹的琉璃灯恶咒娘娘!还敢在此求饶?!”
“误会!误会呀殿下!呜呜!老臣不是诚心的!老臣糊涂喝多了酒,一时不慎将鸱鸮看成了凤凰,绝无心恶咒娘娘呀!”
“哼!你高居正三品要职,却屡屡犯错!酗酒误事也都能成为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你这户部尚书的官职,难道是靠嘴皮子阿谀奉承得来的吗?如今却能将娘娘气成这样!看来留着也没什么用!你就跪在此地,听候发落吧!”
说着,荣晞不在理会秦大人在身后的阻拦叫唤,快步径直走入正殿。
鸱鸮:实际上就是猫头鹰,部分观点认为它是凤凰的原型之一,其纹样比较相似。但在古代,其图纹往往代表的是负面话的寓意,如汉朝“食子”的恶名,如唐宋被作为奸佞的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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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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