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跟在他身边，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人妖魔，也许是生活平静，时间过得很快，就像是有人拉了进度条。

直到一百年后，意外发生。

京城陷入混乱，三界矛盾再一次被激化。

凌泉将在外受伤的卷丹送回了秘境，在转身的那一刻，忽然对着一棵树轻声问道。

“以后的我是这样的吗？”

顾白双手撑在树枝上，一百年松松散散的时光，哪怕他只是旁观，也沉稳了不少，听到这话，他只是微微侧头，“你觉得呢？”

凌泉闻言也只是笑了笑，“看来我成功了，多谢你的到来。”

“什么意思？”顾白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

凌泉抬手轻挥，一道温柔灵力将顾白推出去。

“我算到，你该醒了。”

“你到底是谁？”

“我？我就是你啊。”

“不是！你和我完全不一样。”顾白下意识否认，他不是凌泉，不是那个心怀天下，救了一批又一批人的凌泉。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有些倒霉的大学生，他是顾白。

“是吗？”凌泉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轻轻反问。

顾白笑不出来了，在一次又一次的巧合里，他一次次的否认，是他不敢承认。

“再见。”凌泉挥出一道灵力，极轻，却逃脱不开。

顾白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碎裂的回忆犹如万花筒一般，在他面前绽放，而他只能看见那立在苍茫里的绿色。

“你不是我！我不属于这里！”

他声嘶力竭，却只见凌泉摇了摇头，在他耳边落下一声叹息。

无尽的深渊，无边的黑暗，他还是被送了进去，再也反驳不了那句话。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落在地上，飞扬地发丝轻扫脖颈。

一道声音划破无边的寂静，“再不动手，那才是全完了！”

而另一道声音里满是冷意，“叶秋梧，你要杀了他？！”

叶秋梧毫不示弱，“先将他封印，难道真的要让他毁了这里吗？”

“我不同意！”

“奚长漠！你的那些小心思收一收，若他真被裂隙控制，你我全都得死！”

顾白缓缓睁开眼，泪痕还挂在他的脸上，他平白生出几分难过。

耳边充斥着两个人的争吵声，这是在商量怎么杀了他吗？

额头血管发涨，他想直接说“都别吵了，要杀赶紧杀，正好看看能不能直接把我送回去。”

可他只是想想，实际上，他的手不受控制的举起半枝莲，剑尖对准了地上的两个人。

幽绿剑身上缠绕着诡异的紫雾，平日里温和的剑意此刻暴躁的围在他身旁，而他血红的瞳仁带着玩弄众生的冷漠。

“杀！”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蛊惑。

身体里涌动着巨大的力量，下一秒，他轻描淡写的挥出一剑。

铮——

四周炸起，碎石落了满地，一柄漆黑长柄镰刀对上了他的剑。

他勾起嘴角，毫不留情的再次灌注灵力，剑身爆发巨大力量，却没击退那人。

他似乎有些讶异，又似乎没有，他仿佛没了任何情绪，在看到那人手腕上血涌而出时，一剑挥开了血红刀刃。

“维护规则，是你的天职。”

那道陌生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他仿佛彻底拔出了情绪，灵魂站在了至高的地方，俯瞰整个世界。

他漠然地挥剑，死了就好了，世界会重组，三界也会重新轮回，到时候这些人还是这些人。

“你还不动手吗？奚长漠！”

奚长漠直起身，眼里尽是旁人看不懂的情绪，“我已经失去了一次，我做不到。”

叶秋梧挥着银鞭挡下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只是级别再高的机械也经不住如此强大的灵力，那传言里的无妄鞭已经开始崩裂。

“祁尘呢？公孙衍呢？都去哪了？”

奚长漠撑着结界，努力将顾白的灵力控制在这一片荒地里，只是接近飞升的灵力并不是他能撑下去的，此刻他的声音有些虚弱。

“‘逢’有意牵住了他们，如今所有人都在无念阁撑起的阵法里，放心，不会毁了你的人界。”

顾白了无生趣的感受着那道声音的蛊惑，内心一片沉静。

手上毫不留情的对两人砍去，萦绕在心头的紫雾却一点点浓郁起来。

嘭！巨大声响袭来，混乱的灵力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刺痛的大脑想要恢复一点清明，顾白紧皱眉头，一只手捂住额头。

忽然，他的神识深处出现一道人影，折磨他的紫雾尽数涌至人影身旁。

人影模糊不堪，只能依稀看出来是个男人，“没想到几百年后，我接管的身体居然是你。”

顾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听不懂这一个月以来任何人说的莫名其妙的话，但他知道，想要脱离这种状态，只有一种办法。

“接管个屁，我卖二手都不给你！”

他掐准时机，挣扎着恢复了一点身体的控制权，将半枝莲化作短刀，干脆利落的尽数插进自己的身体，甚至犹嫌不够，又加了几分力气。

人影走向顾白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半枝莲上汹涌灵力给剿灭了。

与此同时，漫天飞舞的灵力一滞，转瞬间便消散了，只留下了地上的道道深坑。

顾白身上的紫雾逐渐变淡，他内心平静，默默数着什么时候落地，只希望在落地前，他能彻底死掉，这样也能少了几分痛苦。

四窜的灵力骤然停歇，奚长漠猛地抬头，却只看见一抹向下坠的身影。

天地忽然静了下来，连一缕微风都不曾掀起，是哀悼。

“一，二，三，四......”

顾白落入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怀抱里。

奚长漠带着血迹的侧脸出现在他眼前，许是要死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顾白忽地扬起嘴角，真实的感受着身体里灵魂的消散，让他有了自己曾活过的实感。

此刻，他只是大学生顾白，他只是他自己，谁都抹不掉他的存在。

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遗忘，但顾白不喜欢遗忘，所以他努力在别人心底留下记忆，留下他这个孤儿院出来的人。

半枝莲早已消散，只剩下那个血色伤口在胸口刺着别人的眼，他轻松地拨开奚长漠捂着伤口的手。

“半枝莲造成的伤口不易恢复，别浪费力气了。”

奚长漠无知无觉，固执地试图修复他的伤口。

灵魂消散的过程是痛苦的，顾白模糊的视线只能看到他有些惨白的下巴，以及紧抿的唇。

然后，他便再也看不到了，视觉消失，接着便是听觉。

他忽然感受到一阵微风，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几下。

“主人，能量已经足够了。”

007？顾白睁着失去焦点的眼，试图找到它的方向，却只听到一些对话。

“……开。”

奚长漠声音很轻，却足以使顾白陷入迷茫。

可007压根不给他时间迷茫，它身上乍起强光，笼罩住顾白。

顾白沐浴在白光里，只觉得温暖的阳光照在自己身上，因过度失血而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暖，一股强劲的生机注入到他的身体。

消散的魂魄被看不见的线强硬地拉回来，填补进他的身体里。

顾白恢复了视觉，他缓慢睁开眼，白光自成一片空间，此时他半悬在空中，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生机。

不远处，007笑着看着顾白，一如既往的挥挥手。

“白白，这次是真的休眠了。”

顾白往前跨了一步，想要再一次将它拉入怀里，像以前那样听它插科打诨，却被腰上缠着的绿藤定在了原地。

“啊-”他努力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气音。

007又笑了一下，张开双臂歪了歪头，“走了。”

它笑着落下一滴泪，身影化作微光融入周围白光里，从此，再也不会有迟来的任务发布。

“为什么？”

顾白从奚长漠怀里睁开了眼，眼里蓄满泪。

007消散了，他心头一直蒙着的那层扰乱情绪的薄膜也随之破裂，那些不易察觉的情绪，刻意被它压制的记忆此时翻涌至心头。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凌泉，顾白，兜兜转转，皆是虚妄。

“为什么？！”他笑着笑着泪便落满了衣袖。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那些只出现一瞬的怀疑、难过、喜欢，是被007刻意拦下的情绪。

顾白感觉到一只手抹去了他脸上的眼泪，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

“尊主，我是谁？”他问道。

奚长漠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你是顾白。”

顾白笑了，“是吗？”

“可我的身份是假的，努力十八年考上的大学是假的，朋友是假的，生活是假的，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眼角一片湿润，神情却冷了下来，“那我问你，你眼前的这个顾白，是真的吗？”

奚长漠忽然慌乱了起来，“你.......”

“我不想听了。”

顾白打断了他，闭上了眼，翻涌的情绪将他淹没，终于他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就这样吧，凌泉也好，顾仙师也罢，都有人期待着，只有大学生顾白，像是无意闯进来的炮灰，无知又可笑。

奚长漠抱起顾白，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抱他，可只有这一次，他感受到了慌乱，他害怕了。

叶秋梧站在远处，神色难辨，“你怎么办？”

奚长漠身后，控制不住的黑雾跑了出来，他努力压下情绪，“先养好再说，如果他醒来，问起就说我有事。”

叶秋梧收了长鞭，“你打算逃避？”

奚长漠垂眸看向顾白，转眼消失在风里，没有回答那句问话。

——

阴沉的天乌云压顶，闷了半天的雷终于响彻云霄，电闪雷鸣，空气都浓稠起来。

夏日的雨来得又快又急，雨点打在地上，染黑一小片地，不用多久，雨幕便扯了起来，驱散了燥热。

“师弟不会是不想醒吧？”

“祁尘，我劝你别胡说。”

“师妹啊，都五天了，身上没伤怎么就醒不过来呢，你到底治好治不好啊？”

“我治不好，你来？”

窗外雨还在下，只是相比之前，小了一些，怕是过不了多久便会放晴。

顾白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阖上了几天的眼睛缓慢睁开。

耳边是熟悉的对话，他恍惚一瞬，记忆被扯回了刚穿来的时候。

只是很快，他便脱离了回忆，自嘲一笑。

他依旧躺在床上，装作昏迷的样子，静静听着祁尘和水镜里的明前对话。

天放晴了，祁尘也没得到想要的结果，推门离开了房间。

顾白起身，无神的盯着前面，片刻后，那本该躺着人的床上只剩下堆起的被褥。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系统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