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娘的一生应该是美好的才对。
父亲格外依着她,像是连着给母亲的爱一并给她。莺娘身上有两个人的重量,是带着母亲“一起”见天明的,尽管她没见过母亲,但她知道自己被深爱。老爷没有外室,只有一个女儿。所以他不强求莺娘嫁娶之事,走哪都把她带上,期望她能耳濡目染懂一些政治经商之道。但他也看出来孩子志不在此,如她母亲一样,对着诗歌文学很是着迷钻研。反正自己的钱财够她挥霍一生,也就随她去。
钱财散尽呢?他开始着急起来,他知道莺娘不能守着死钱过日子。于是老爷开始物色姑爷——一位爱莺娘的、有才能的好相公。还没等他筛选到合适的人,城中突然大范围出现谣言——莺娘年老色衰、莺娘骄奢淫逸、莺娘抛头露面......
没关系,王落不在乎。他爱谣言中的莺娘,他不畏险阻、锲而不舍,他机关算尽!坏事做尽!这场谣言分明就是他做的,他深知自己是只山鸡,哪里配得上枝头的凤凰,所以只好把高枝儿上的拽下来陪他。
他装得痴情,做得逼真。他忮忌小姐。忮忌她的美,忮忌她的好,忮忌她的善,忮忌她的才……所以他毁掉,从她的声名开始。没有人知道,在城中全是王落痴情的赞赏时,他在家用着针一点点划破妻子美丽的脸庞;在他宣扬着自己为莺娘奔波时,他利用她的善迫骗她的才。你们以为单凭他自己的脑子能在双溪城打出才子的名声?他吸莺娘的血正在茁壮成长,熠熠生辉。
没意义的痛苦也该结束,但是没有。
鹂儿大声控诉他的罪行,桩桩件件,死有余辜。“如果当时我好好学习经商之道,小姐就不会来到这里,就不会......她本该有更好的生活。”她语气坚毅,带着狠厉,不见悲痛。“各位若是不信可随我去查证。”说着往前走,带着几人去到里屋,角落处有一撮阴影,扒开表层的泥土,抬起盖子,赫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门。她没说话,甚至没回头看几人是否跟上,只是轻轻地,虔诚地走进那个黑屋子。
“像她一样进去吧。”姜早看向鹂儿的背影,淡淡地说。几人当然没异议,也都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时黎顺手给莫青山套了个诀,让他的的动作被包裹住。黑屋子里很黑,很静。莫青山刚想掐出火焰,被姜早按住胳膊。
光亮起来。是鹂儿从里袖里摸出火折子去往各个角落点上,昏黄的火光跳跃在墙上、脸上,火光下的鹂儿眼神温柔,盛着让人舒适的温水一样。顺着她的眼神向下望,一摞摞纸张规整地摆在一个破木桌子上,贴着墙的地方放着几个粗糙的竹架子,上面满满当当地全是书册,每层盖上锦布。不大的房间另一角是一地竹片子,与满屋的书显得格格不入,又与桌子架子契合。
“这是小姐的秘密书房。”鹂儿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她自幼好学,四岁背诗千余首,六岁自作诗,惊为天人。”祝余走上前翻开一本,上面的字只能模糊猜中几个,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文字,深深地嗅闻,补上长谈的一夜。时黎不知何时与她并肩站在一处,小声地说:“我念给你听。”于是诗歌悄悄在屋子里蔓延,带着淡淡的香。
“怎么写这么小?”莫青山草率开口。鹂儿看他一眼,有点愧疚,“我没有很多钱,所以小姐很省。”草率没完了,“王落那不是有很多吗?”她生气起来,提高音量,“谁要用他的破纸!呕!”不知是声音太高还是真的提起这个人就恶心,鹂儿发出清晰的干呕声。
姜早走上前轻握住她的手腕,搭上脉。被鹂儿挣脱,“我没事,就是恶心。”姜早了然,放开她,随手翻出一本诗稿,“这个字迹怎么变了?”鹂儿踮起脚往她手上瞟一眼,整理着手上的稿子,“哦,后面小姐手被掰折了,我代写的。再后面舌头也没了,就没写了。”时黎好奇,“为什么?他不是需要莺娘的诗吗?”鹂儿一脸淡然,“说了他忮忌小姐。”
看着几人皆是没说话,鹂儿补充,“哦对了,我这只有小姐很厉害的证据,至于那狗蛆的恶心之处,还幸苦你们自己去挖掘。”说着把诗稿从几人手里拿回放好摆正。“我不奢求你们帮我,但请别救他。今晚注定是他的死期。”
在此期间,祝余一直在角落,不曾言语。直到出去后,她哑声问姜早,“莺娘...她真的很有才吗?”姜早看着她,好像要从她这短暂的问话中窥探出什么,但只是摸摸她的头,“是的,惊为天人。”
“众所周知。”鹂儿跟出来顺嘴说道。只见她重新弄上针线,指腹开了一道小口留着备用,潇洒往出走,“杀人去了,再会。”姜早眉头微蹙,莫青山就动起来,只是还是敌不过近水楼台的祝余。她在捕捉到姜早的反应后快速对时黎说,“把人拦住,把鹂儿拦住。”
“干嘛,你们要的我死后自会给你们,还有什么事?”鹂儿被“逐月”拦住,一脸不解,不耐烦控诉。
姜早:“鹂姑娘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莺娘不会想让你这么做的。”
鹂儿:“她死了。”
莫青山、时黎、祝余:“......”
姜早突然笑起来,如春天的溪水般潺潺,“那便预祝姑娘得偿所愿。”听了此话时黎的“逐月”放行,鹂儿走得畅通,“借你吉言。”
祝余:“等等!”
鹂儿:“又怎么了?”
祝余指指她的手:“既然你都要死了,那么别浪费,给我点鲜血。”只见她低头一眼指腹,已经快要“结痂”,抽出针把它划得更开,“喏,管够。快点!”祝余也不和她假客气,菌丝快速钻进去,“检测到“缝缝补补”,复制中...”
“ok,一帆风顺。”
很顺利。双溪城的人都记得,那是一个平常的下午。王宅传来惊天惨叫,听说王老爷遇到几位得道高人,终于找到罪魁祸首,把那人生生扒了皮,用她的血水清洗王少爷的病躯。
“老爷,真不是奴婢!”小风指甲盖被生生拔起,惨叫着喊冤,“奴婢自幼和少爷一起长大,再深的情谊也没有了,我怎么,怎会害少爷呢!”王老爷坐在椅子上漠然俯视她,肥腻的手轻飘飘举起又放下。小斯会意,上去拔掉她的舌头,等到人只能“嗯嗯啊啊”时,大桶立在小风身下,厨下儿操着顿刀划开她的皮肤,“滴答滴答”落进桶中。
趴在墙头的鹂儿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下面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更近距离观看的四人更是被浓浓的血腥味道包裹,祝余实在受不了,称病退出院子后在墙根吐起来。
“操了,真恶心。”
时黎跟出来蹲在她身旁,拿出锦帕递给她,“谢啦。”又想起那该死的共享,不确定到底是谁想吐,“你也出来吐?”时黎还是那副死人样,“阿姐让我来给我送......”眼神示意着她手里的锦帕。“这是姜早的?”祝余十分后悔擦嘴了,“掐个诀把它弄干净行吗?”时黎抬眼看她,一脸“你在说什么狗屎”的模样,她挑眉,“或许你可以放点血让我自己“东施效颦”。”终于是等到下一句,“没有。”没有这样诀,没有这种用法。
“一点也不实用。”还没等时黎对她的言论发表意见,院里惨叫声响起,两人跑进去,看见一团血人,一旁的小斯还在往那团肉上浇水,顿时烟雾缭绕。姜早紧锁眉头,终于是忍不住甩出一根银针直入后颈,小风终于没了生息,得到死亡。
座上老爷在发觉小风死亡的那一秒,眼神就暗淡下去,又是轻轻挥手。几个小斯迎上来,抬起椅子稳稳当当地往屋里走去。只是血还在放,还在流,流到月亮变成红色。神奇的熏香还在王落屋里弥散,被魇住的人发出微弱地祈求,“不要哭了,求你不要哭了。”鹂儿就是伴随这样的背景音乐入场,“以后你不会再听到她哭了。”说罢扬起手给床榻上的人一巴掌,那人惊醒,好几秒才认出来人,“你是...鹂儿?”
鹂儿抬手又是一巴掌,“别叫我的名字。”看着形如枯槁的男人本就不清明的眼睛蒙上水雾,鹂儿一阵恶心,拿出针线麻利地缝着。还“贴心”地把他那将断未断的手扯下来塞进他嘴里,反正七窍都要给他封起来的,她要让他的灵魂永世在不得超生。于是看到她就这么沉默的做着“针线活”。
还没等她竣工,一个身形肥硕的男人闯进来,粘稠的声音糊在鹂儿的耳朵里,“原来是你呀,其实不难猜。”王老爷看一眼塌上的儿子,有点遗憾,“怎么不放出声音啊?”她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滚开!”
一团暖意黏上鹂儿的后背,让她一阵毛骨悚然,她控制不住转头望去,那是一坨冒着热气的“肉”,挂上粗糙的五官,才勉强有王老爷的样子。“你是谁?”鹂儿尽量压住声音平静地问。那“肉”把头转向她,其实只是五官移动了,黏糊糊地回答,“我是老爷啊鹂儿。”
其实没等人回答完,鹂儿就甩出针向他扎去,只是都被“肉”客气地接下,“少了一根针,好可惜啊。”它感慨着,缓慢挪动到床边坐下,”你继续啊,我看着,不打扰你。”她真就依言拔出针继续缝着,除了王落时不时“咿咿呀呀”外,房间里落针可闻。好半会后,鹂儿终于封完,身旁不可忽视的呼吸声愈来愈重,她莫名烦躁,竟是抽出所有针在王落身上疯狂着扎着,“不够!不够!”
“肉”跟着她的动作发出有节奏的畅快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鹂儿转身在“肉”身上也扎着,嘴里大喊,“不要笑!不准笑!”她撕下肚子上的皮,唤出皮偶在它身上攻击着,全然是无用功,“肉”还是一如既往发出爽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鹂儿你真是可爱,没用的。”那团肉抖动着,“我就是靠极端情绪而活,你越是急躁厌恶,我越是舒服安逸。”
“你到底是人是鬼?”
“或许是鬼吧。”五官耷拉下来,它用双手把嘴摆成哭状,“我原本是一个好人的,直到...直到我看见莺娘这么美好的人被落儿折磨得惨叫,那声音直击我的灵魂,美妙动听。”
鹂儿强忍着恶心发问,“你做了什么?”
“嗯?”它把眼睛扒拉上去看鹂儿,“我能做什么?就是说几句话,行点方便的事。”
话音刚落鹂儿的针就飞出来夹在指缝,使劲在“肉”身上刮着,细细碎碎的肉被刮下来。眼看有用,她把指挥皮偶把针放在火上烤一圈然后狠狠挖着,她则直接拿着火烛往“肉”身上燎。“肉”惨叫着跳开,她也笑,“巧了,我看见你痛苦也高兴。”
“好一条忠心的狗。”它躲着她的火,一条条黑漆漆的线从它身上落下,向鹂儿游去,她爬上房梁,矫健地躲着黑线,烧得发红的针接二连三地落在“肉”上,发出“滋滋”的烤肉声。它开始释放出更多的黑线,密密麻麻爬上房梁。鹂儿一面换位置一面撕下皮肤做皮偶,把激活的皮偶点燃扔下去。点燃的皮偶不负使命,落在肉上还挣扎着往肉里钻。终于,鹂儿被黑线缠住,接着是越来越多的黑线,她便不跑了,任由黑线缠着她越来越紧,一味地撕下皮肤,激活,点燃,扔下......
突然,鹂儿身上萦绕着青色的光,皮肤撕不下来了,腹部的黑线也被弹开一部分。她又试了试手上的,还是不行,也便不动了。看准时机跳下去落在肉上,狠狠咬上去,双手双脚死死抱住肉块。正当她想把火点在自己身上同归于尽,肉块好像感知到什么,一把把她掀在地上,黑线用涌上去,绕在她胸口。恍惚间她好像看见莺娘,“小姐,你终于来接我了吗?”她看见莺娘蹙着眉,眼中盛满悲伤,不觉着急起来,“怎么了小姐,鹂儿做得不好吗?”
没等到回答的鹂儿也就不说话,也不挣扎了,静等着黑线缠住自己全身,眼角流出幸福的泪水,她面带微笑,“小姐,我好想你,我来了。”她看见小姐扑在自己身上,像是真的,因为她感受到熟悉的温暖,只是身上的人在哭,眼泪砸在她身上,她也跟着难过,仓皇着想帮她擦去泪水,才发现自己的手被黑线捆死,她很着急,“小姐,不要哭,你不要哭。”
“哎呀小鹂儿,去陪你家小姐吧。”肉块里钻出更多黑线,缠绕。斩断!门被破开,莫青山冲进来一剑劈下来,威力固然大,只是没击中任何,他发出清晰的疑惑,“敌人在哪?”祝余走近他,压低声音,“都说了傻子别上场。”莫青山提高音量,“废物还别进屋呢。”祝余看他一眼,“阿姐小心!”说话间甩出菌丝击飞黑线。姜早开口,“青山别这样说。先把鹂姑娘解开。”
“我...”莫青山想解释什么,时机不对,只好先去扶起鹂儿,用“承影”割着。一点一点毫无变化,时黎余光瞥见他的进度,冲他喊,“用火。”声控的莫青山立刻掐诀,解开的鹂儿并没有恢复战斗力,喃喃道:“小姐小姐,鹂儿有点累了,对不起...对不起...”
“姓祝的,你战斗力低,去保护她!”察觉到两道视线的莫青山一边拔剑砍上去,一面呐喊:“别装!就是说你,狗余!”
祝余不反驳真理,把战场交给他们。‘应该叫蘑余才对,魔芋爽,爱吃。’她用菌丝把人拴在背上,在房梁上跳来跳去躲避黑线。
这老爷怪也是神奇,怎样的力都能吞进去,全然单方面输出,像冷暴力。莫青山有点气恼,他扭动肩膀,稍作调整。双指并在剑身掐诀,“我还不信了。‘承影·断岳’——”
红光刺眼,排山倒海般袭来。站得高看得远的祝余眼疾手快,甩出菌丝把姜早和时黎吊到安全地带。“放大招提前说一下啊!”
不放。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战斗场景。莫青山的大招被稳稳的接住,没有落空,也没有用。肉块发出“嗬嗬嗬”的粘稠笑声。姜早蹙眉,稍加思考,从腰间抽出软剑“九歌”跨步上去,削下一层皮,“阿黎,‘绝对零度’。”
闻言时黎从腕剑抽出“逐月”,蓝色的光伴随着寒气绕在剑身,他谈谈开口:“‘逐月·绝对零度’。”蓝光沿着被削开的缝隙钻进去,肉块还在笑:“嗬嗬嗬——”连同笑声一同定格,变成蓝色冰块。
“青山。”姜早的声音刚落下,莫青山再次劈下“承影”,冰块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好,很好。
祝余这才带着清醒的鹂儿落下来。“谢谢你们。”鹂儿道谢,然后走向屋子深处,书桌后有一书架,几层摆满书籍,笔墨纸砚架其间,还有竹木牙角等清供、雅玩小器。
来不及细看,鹂儿扭转其间一小兽,原本一堵墙的地方升上去,别有洞天。几人跟着往里走,是一个开阔的巨大的密室。
只见墙上应接不暇的,挂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刑具。从细小的鞭子到粗大的铁链,每一件都散发着阴森的气息。这些刑具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已经生锈,有的还残留着血迹。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墙上,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去在这里发生过的残酷故事。
鹂儿并未多做停留,摸上一块地砖摁下去,又是一条隧道,隧道尽头的密室明显粗糙很多,狭小,拥挤。
只放有一张床,床上赫然躺着一个衣着打扮美观整齐的女子安详的睡着,仿佛下一秒就会醒过来。鹂儿走上去,用衣裙把手擦干净才摸上她的手,“小姐,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
说罢转头望向他们,“你们要的‘玻璃珠’在小姐身上,等我死后你们自己取吧。”说完就近夺过莫青山的剑捅进自己腹中。
她看向姜早,带着满足的笑,“不用救我,就算是小姐也不能阻止我。”姜早笑着对她点头,温柔地拂去她眼角的泪。
等到鹂儿温度散去,他们将俩人合葬在城外。
……
“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吧。”祝余如是说,等到几人走到城外时,看到王宅火光四起,竟是走了水。
她撕下很多菌丝,劣质皮偶带着火星子走向王宅的各个角落。
能看到,旭日初升。
莺娘和鹂儿下辈子永远幸福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贫女【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