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迷梦之幻象(下)

他知道这个幻象在纠结什么。他就是故意的,就是要逼“他”,看着“他”怎样一次一次,为自己步步退让。

纵然不过一场虚妄,也能让凤曦心里生出些许慰藉:自己对于谢重珩而言,终究是不一样的存在。说不定这一次,往常引发他们冲突的、“他”的那些底线、原则,也不是绝对不可打破。

即使不久之后“他”依然选择舍弃他,甚至亲手杀了他,但或许,多少会犹豫,不忍。

他更想看,“他”究竟能让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才会忍无可忍,或索性提及谢七之死,跟自己反目成仇。

大约是见他不肯吃,凤曦温柔微笑:“不喜欢这个口味吗?”换了块糕点,依然喂到他嘴边。

碧色狐狸眼目光灼灼,眼瞳深处半是兴致,半是空茫。

哪怕是从前作为凤不归时,再如何情根深种,什么都能为谢重珩付出,他也还不自觉地端了点师尊、长者、时空主宰的架势。兼且那小傻子不明真相,他总需要顾忌着许多,不能做得太过。

这段时日,他却几乎全然随心所欲地,引|诱“他”。

然而无论凤曦怎样设法亲近,“他”的人虽终归会顺着他,心里却始终很难真正接受。

其实照他的了解,这才是本尊该有的反应:理智上,他虽知晓轮流陪伴他两世的三个人,都是同一人,很多时候出于习惯,他也会不经意地显露出亲近的意味,但毕竟没有办法就这么将他们混为一谈,轻易越过师徒那道对他来说,堪比雷暴天堑的结界。

这个幻象太像真正的谢重珩了,连本尊面对凤曦时的卑微、拘谨和骨子里的种种仪礼约束,都像了个十成十。恍惚间,甚至会令半妖以为他已然不知不觉勘破心魔,回归了现世。身边的一切,这个人,这些事,都是确切存在。

有时他觉得不该是这样,却又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劲。亦虚亦实,真假难辨。

见他依然沉默,眼神挣扎,显是心绪缭乱已极,凤曦正准备再换一块。他却仿佛果然被蛊|惑般,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吃下了那块糕点。

如果是本尊在此,那般铁血强悍的男人,甘心被他如此妥帖地照顾,接受他的投喂,两情缱绻,柔情如水,又该是什么样难以想象的乐趣和成就?纵然终身被困在心魔幻象中又何妨?

凤曦真心微笑起来,伸出指尖,轻轻替他擦掉了嘴唇上沾的一点碎屑。

但他没有立刻拿开。那触感实在太过美妙,柔软,温润。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克制,于是随着心意细细摩挲了几下,眸色渐沉。

谢重珩却不知他那些拐了十八个弯的心思。这些时日,他惶恐难安,踯躅不前,甚至越发拘束,时时提醒自己恪守师徒之礼,谨言慎行,不可冒犯、逾矩。

此时骤然被如此不加掩饰地撩拨,他呼吸都滞了滞,忍无可忍地扭头望去,却不期然怔愣住。

也许是他愿意接受他的照顾、示好,素衫雪发的男人心情更加愉快,离他更近了些。耳鬓厮磨间,眉梢眼角都仿佛氤氲着惑人的风情,行止也越发妖魅。

他本就生了一副颠倒众生的容颜,风姿更是彷如云端的仙人。并非刻意为之,却更为勾魂夺魄,只令人想起一句“魅骨天成”。

简直是明目张胆地在引|诱,或者说挑弄他。

即使谢重珩从来不是轻易会惑于皮相的人,即使这段时间凤曦常常如此,已经看得多了,他仍是一时心神恍惚,乱念丛生。

抛开他总会想起师尊从前的冷酷无情不看,这诚然是段完美到不太真实的时光,是他多年来连在意识最深处、在最虚幻的梦境里都不敢触动的念头。

他自己也不知想怎么做,更不知该如何面对现在的凤曦。若是早知道那一刀能换来如此结果,他当年又会不会心甘情愿舍出一切,自己去求那场死亡。

这副为美|色所惑的模样莫名显出几分温顺。碧色眼瞳中幽幽如深渊,半妖喉头一紧,鬼使神差地低头,衔住了那双饱满却有些苍白的唇。

谢重珩已经不太能想得起来最后是如何收场的。仿佛是一吻结束,察觉两人明显的异常,尤其是自己竟也克制不住,他终于神智回笼,羞愧欲死,落荒而逃。

除了并未对凤曦动手,简直是当年武陵府城客栈中,那一幕的重现。

待晚间就寝后,他才能从依然有些昏沉的头脑中挣出些冷静,好好想一想正事。

白日里,那眼神里都一贯透着视众生如蝼蚁的冷血残酷、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的往生域主宰,低着头,细细给那点小伤清洗、上药,包扎妥当,又轻又柔,珍而重之。他心里百味杂陈,又有些隐秘的悸动。

然而也正是这些波澜,将所有岁月静好的画皮尽数撕裂、荡开,露出底下惨白的骨骸。

若说此前,谢重珩还可以为眼前的温情安宁所惑,不舍得亲手去打破这一切,以遗忘、糊涂为由,潜意识里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思,坐等破绽送上门,如今却他终于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逃避真相:

他是为救人而来。此间种种,却像是按他们两人的心思,量身而定一般。但太过完美,本就是最诡异之处。

即使谢重珩仍没想起那些遗忘的事,更没有丝毫证据,依然坚信这个论断方向无误。

以他师尊的手段,寻常哪里需要他去救?除非受困于神识、心魔这类虚无的幻象之境,多高的修为都没有用,自身无法挣脱,迷失其中,才需要外力介入相助。

若真如此,所有的不对劲都能说得通了。

凤曦似乎同他一般沉沦于这段日子,却丝毫没有要寻求出路的意思,大概这本也是他所期盼的。反常得诡异的温柔、黏人,甚至乐此不疲地诱|惑他,恐怕也只是将他当成了一个幻象,无所顾忌。

长长吐出一口气,谢重珩反而彻底释然了,连日来的不自在、茫然都消散了一多半。

要从这种境地救人,必须让凤曦最大限度地信任他。他势必要真心给予回应,才能尽量不露出破绽。

一念及此,本就尚未消下去的热度又漫上了耳颈。他默默地抬手,用衣袖盖住脸,仿佛这样就能遮掩他的不堪和羞耻。

谁也说不好两人需要走到哪一步,才能让师尊完全放下戒心。他最大的问题还是心里那几道坎。只是……权衡轻重,那些都不该成为障碍。

头昏脑涨地躺了许久,咬咬牙,谢重珩下定决心般拿开手。

他给自己后续的悖德、亵|渎之举找了个绝对足够的理由。至于其中有几分是迫于形势,又有几分是近来被人三番两次挑弄出的那点不可说的妄念,就连明知道一切都不过是猜测,这赌一把的心思中,有几分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他却不敢稍稍去想。

但究竟该从哪里着手突破?凡人没有操控神识的功法,他当初既然能进来,必然也是机缘造化,有高人相助。正常来说,不可能一点线索和辅助手段都没有留下。

然而无论他怎样想,也没有任何头绪。

虽已明知很可能身在幻象,谢重珩每日的习练却几乎雷打不动。修习完功法,他沿着山间小径回了小院。

院中寂寂,凤曦不在,虎哥也不知跑哪里去了。他将自己洗漱收拾完毕,换了身干净衣袍正打算出门,冷不防胸腔里爆发出一阵刀锋搅动般的剧痛,刹那蔓延到全身。

这实在是诡异而痛苦的体验,且事先毫无征兆。神魂和躯体都被利刃全部反复剐剖似的,他一时竟站立不住,倒在地上。

神识都痛得不太清醒,冷汗浸得眼睛都睁不开。谢重珩却还是撑起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一把拉开衣襟,竭力看过去。

精实胸膛上,赫然沁着一抹血痕。然而就在他看见的一刹那,又流光般倏忽湮灭了,仿佛只不过是水雾朦胧间的一幕幻觉。

剧痛有时也会刺激人的神智。他依稀记起来,此前旁观凤曦那段惨烈过往时,这东西也发作过。

他几乎能断定,这是让人维持心神清明,更号称能续命九次,但要以九世痴傻残缺为代价的九死惊魂钉。

原来这就是他当初留下的后手。

昏昏沉沉扛过这波折磨,谢重珩又沉默地躺着发了会呆。遗忘的记忆部分回归,原本总带着两分迷惘的眼神终于彻底清明。

到此时,终于证实了他前几日的推断。

所有的疑虑、反常、诡谲,都可最终归结为两个字:幻象。此境便是凤曦的心魔幻象,或许还有他的。

所谓心魔,自然是至死都难以勘破的执念。虽说谢重珩想不通,凤曦痛苦的根源应该在于那段惨烈童年,为什么会成为此时岁月静好的模样,但能将几乎万事不入心的往生域神明囚困多时不得而出,能将他逼到不惜舍弃今生性命、付出将来九世,多少可以想见一派安宁之下,潜藏的凶险。

来此之后,惊魂钉虽是第一遭开启,却已经是第七枚,只剩两枚。受其影响,他已经感知到了下一枚的位置。

最后一枚按理说应该钉在锁骨与咽喉相交的天突穴,等到那一枚开启,也就是他的死期。算起来,他已经时日无多。

杏眼中显出点近乎残酷的冷静。谢重珩若无其事地起来重新收拾完毕,整理好所有心绪,直到自己也查探不出半分异常,方才推开门。

沿着竹篱旁边的小径行至不远处,但见连绵碧草间,一带溪水潺潺,蜿蜒而去。不远处翠竹如海,沙沙的枝叶摇动声飘逸四散。

水中映出一支鱼竿零落的倒影。那只橘白肥猫正趴在鱼竿旁的草丛中,将脑袋搭在两只毛茸茸的前爪上,眯缝着眼睛晒太阳,大毛球一般。

大约是久久没能等到鱼掉到嘴边,它有些恹恹欲睡,对身旁来去聒噪的鸟雀都没了追赶逗弄的兴趣。

衣袍下摆不疾不徐地拂过如丝碧草。谢重珩一俯身,骨节分明的大手将肥猫轻柔捞在怀里,先摸着脑袋顺了顺毛。

原本龇着牙想要逃走的虎哥被顺得呼噜不停,往自己奴才精实又温暖的怀里拱了拱,摆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眯着一双猫眼要睡不睡。

像是感知到什么,“猫奴才”略略侧首。

素衫皓发的妖孽男人懒洋洋半躺在草间软席上,单手支着头,异常精致的眉眼间都染着点笑意,也不知已经看了他多久。

杀气尽敛的青年一身墨蓝色宽袍大袖,长身玉立,英挺俊逸,掌宽的腰带束出一把劲韧腰身。他抱着乖巧圆润的猫儿,安静而轻缓地摸着那身顺滑皮毛,舍不得放手,沉稳端庄中又糅合了几分恬适,是春日花间缓缓行的世家贵公子模样。

不知怎的,凤曦就想起行宫之围后他重伤时,摸着幻化出的九尾天狐虚影,那副痴迷满足的样子。恍然回首,那时距现在竟已经遥远得彷如前世。

似乎随着这个幻象的改变,这段经历也跟从前有了很大区别。

也许是心魔越来越深,原本这该是个虚幻梦境,然而那青年一抬眸一展颜,常常令他错觉真实得如同本人站在面前。

鲜活生动,有如现世。连皮肤温润的触感、口鼻间充盈的对方身上的气息,种种细处,都毫无破绽。只是原本浅浅蜜色的面容似乎日渐苍白,往日饱满红润的嘴唇都淡色不少,精力也仿佛有些不济。

如同着魔一般,恍惚之际,凤曦几乎真将“他”当成了真正的谢重珩。

他从不否认,他越来越克制不住地想要跟“他”亲近,甚至……做些更过分的事。那些暧昧的逗弄,有几分是出于故意逼迫对方的恶作剧,又有几分是出于压抑多年的欲|念,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这几日,两人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提那天的亲吻,反倒相处得更自然。那人也不知怎的,居然也似乎开始试着回应他。

但还远远不够,而凤曦耐心极其有限。

半妖神色越发温柔。他微微弯着唇角,向徒弟伸出手,示意他过来:“今日怎么来得晚了些?”

“师尊这都发现了?”谢重珩从了他的指引,笑道,“方才一时兴致,多练了一会。”

略一停顿,他温声调侃:“师尊身为一方时空的主宰,有通天的手段,更有深不可测的修为,但这垂钓的技艺总练也不见长啊。”

想起点有意思的事,他原本锋利的剑眉都柔和不少,杏眼都几乎要眯起来:“我曾听闻大昭民间私下流传一个说法:钓者精通三千大道,无所不能,上懂天象下知地脉,内修渡己外可渡人,策论定国兵略开疆,唯不擅钓耳①。”

“如今看来,世人诚不我欺,怪不得虎哥次次都等得打瞌睡。指望师尊钓鱼给它吃,都不如教它自己下去捞。”

溪中小鱼游来荡去,银色鳞光间或一闪,几乎次次都擦着鱼钩而过,就是不咬饵,简直像是在故意为他的话做注解。凤曦却也无所谓。

听徒弟不太尊重师长的一番调侃完毕,他才拖腔懒调地回道:“若是好人都让我当了,不给你个机会朝它献殷勤,你看它搭理你不?你想要亲近它,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

谢重珩抱着肥猫跪坐在软席上,恍惚就想起,他以前从没有为凤曦付出过什么代价,对方却在杀了他、放逐魂魄后,改换身份,为他做了许多。

作为谢七存在时,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敢生出的奢望。

世事之变幻莫测,令人难以预料。不过倏忽百余年,已然天翻地覆,彷如经历了几度轮回。他现在想到这个原本诡异到有点惊悚的念头,竟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妥。

谢重珩侧首望过去,一时有些茫然,给虎哥顺毛的动作渐缓。就连猫主子不满地半睁开眼睛斜睨过来,他也没发现。

神思游离时,他鬼使神差地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那我从未对你献过任何殷勤,从前对凤不归也并不算好,甚至说狠话伤他,为什么你还愿意亲近我?”

一句话出口,青年蓦然反应过来,自己对着本该敬重的师尊说了什么,火热温度迅速蒸腾起来,从端肃的领口间沿着修长脖颈攀援而上。

那时刚刚在飞星原上找到凤不归,他告诉对方,自己心里早有别人。那不就是当面告诉师尊么?现在将此事摆到明面上,不啻是主动踏进了那道雷暴天堑的结界。而这原本是最不该、也最不可能由他先挑起的话题。

醒来至今,凤曦的心思,互相都心知肚明,只是谁都没直接揭穿罢了。

谢重珩一介凡夫俗子,食的也是人间烟火。他不是单纯到什么都不懂,也不是迟钝得全然感受不到师尊那些明里暗里的示意,看不出他眼中偶尔如凶兽盯着猎物般的深浓欲|色,更不是坐怀不乱、清心寡欲的圣贤。

兼且尚不知晓真相的那些年岁里,他跟墨漆也曾阴差阳错地风月一度,跟凤不归也曾亲密到长时间同卧同起,相拥相偎。此时再要扯出什么有违世俗礼制的人伦、阴阳平衡的天理,未免太过矫情。

但即使是决定尝试着给予回应的现在,谢重珩也依然说不清,他对师尊身份的那个人到底是种什么心思,又究竟是恨多一些,还是感激与心动多一些。

谢七在尚且懵懂的时候死去,自此,对凤曦的一切感触都停留在了那时,再也没有继续生长、完整而清晰地呈现的机会。

面对着自小仰望的神明、师尊,面对着自小接受的严苛的纲常道德框限,被动地顺从、回应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他实在无法再说服自己主动越过那道鸿沟,去说什么、做什么。

何况,那三个身份,一个是默契相携、却冷静得没有心,除了那场意外,相处百年堪称坦荡纯粹的盟友,一个是倾尽所有去对谢重珩好,却又竭力克制,仿佛只想默默陪伴他,但他注定不可能接受的下属。

至于另一个,却是视他如无物、可以养他十几年又亲手取他性命的冷血师尊。

他们对他的态度天差地别。内心深处,他终究很难真正将他们当成同一个人。

这个人现在不遗余力,近乎光明正大地引|诱他也就罢了。但这般话从他口中说来,却简直像是昭示着自己的心思也不那么正常,未免太过轻浮偏邪,有失端方。

窘迫让身上热出了一层薄汗,心里也有些慌乱。谢重珩垂目盯着清透的溪水,考虑自己是不是该跳进去清醒清醒,以免再胡言乱语。

碧色眼瞳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阳光下,微透的耳廓和有些苍白的英俊面容都染上点粉色,如刚刚饮过醇酒般,连身边的人也似乎要一同迷醉。凤曦想起那时武陵府城的客栈中,将真实的谢重珩压在身下肆意亲吻的滋味,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

他徐徐起身靠过去,从背后将人连同他怀里的虎哥一起搂着,下颌搭在他颈窝处,微笑起来:“为师又不是猫。”

“山曾经将我放在心里许多岁月,可我从来都视而不见。如今山不肯来就我了,那便换我去就山。好在山一直在那里等我,那么多年,但愿我终归没有错过。”

简短几句话,却当面挑明了从少年谢七开始延续的那点心思。

这话给他的感觉有点熟悉。谢重珩本能地就想起,曾经他浑身伤痕累累时,也有人将他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同他说:“但是我疼。”

但即使是凤不归,也还只是隐忍不言。这句几乎可算作表明心意的话也不过一时气极,才不慎说出口。然而他两世都从未想过,这个从前冷酷到近乎没有人性的往生域主宰,他心目中的神明,有朝一日,竟也会突然当面如此直白地剖露心迹。

像是单衣赤脚独自行走在冷风飞雪中的流民,猝不及防被迎入了镶珠错玉温暖如春的宫殿。不仅让他更加窘迫,且极度震撼,一时僵住。

凤曦等了片刻,没等来他的回应,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你是在责怪为师明悟得太晚,来得太迟了么?”

“重珩,我只是,不敢。我不敢相信有人会无所图谋,真心待我,更不敢相信你愿意一直将我放在心上,不抛下、不鄙弃。”

他说得很轻很慢,苦涩而艰难,却像是硬生生逼着自己,要把所有坚不可摧的外壳和光鲜耀目的伪装层层砸碎、剖开,把内心深处的卑怯懦弱全部血淋淋地撕扯出来,展现给眼前的人看。

“你不知道我有多恐惧。我怕你不过是一时兴起,方才赐予我如许情意。哪天你想要收回了,也不过一个转念,或者一场轮回,干脆利落。可我做不到。”

“从来没有过不算什么,可曾经得到过,就忍受不了失去。我会终身沉沦,万劫不复。”

声嗓中带了点竭力压抑的落寞和仓皇之意,似真又似假。一字一句,剖露的固然是凤曦最深层的畏惧,又何尝不是谢重珩的?

他们都是无有任何倚靠的孤魂野鬼,独自走了太久,在感情一道上经历了太多无望,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奢求什么的。莫说主动追寻,连伸手接住的勇气都早在岁月中磋磨殆尽了。

若结局是满地狼藉,不如从来就不曾开始。憾恨总好过惨淡收场。

谢重珩仍是沉默,只是本能般慢慢伸手,将那副瘦削而落寞的躯体揽在怀里。

字字入耳,他都听得分明。连在一起时,他昏沉的头脑却一时难以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全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不知是实在受不了眼下又暧昧又诡异的气氛,还是单纯感到了威胁,又或者觉着受了怠慢,原本昏昏欲睡的肥猫“喵嗷”一嗓子,爪子一蹬,闪电般从他怀里逃走了。

但往常对它千宠万爱的奴才这次完全没搭理它,甚至没分给它一缕目光。

谢重珩兀自僵硬地坐着,躯体紧绷,神思浑浑噩噩,凤曦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两人不温不火地一起过了这么些时日,这个幻象却既没有要对他下手的意思,也没有想要同他剖白深藏多年的心思的打算。就连对他方才那番温情脉脉的情话,也似乎没有多少触动。

如果这人是真正的谢重珩,待处置完谢氏的事,他愿意抛开所有,寻个僻静到谁也找不着的地方,陪他过上这种寡淡如白水的生活,他求之不得。

但可惜,这仅仅是个幻象而已。

凤曦肯陪他周旋,是抱着看戏的心态。然而他非但连谢七的死都不曾提过,哪怕说起与大昭开战这些往常幻象中矛盾的根源,也依然没有该有的反应。

装了这么些时日却看不到一点结果,半妖终于失了耐心。此路不通,那就换种方式,逼他一把。

倚在那副精实可靠的怀里,贴着青年的脸颊耳颈暧昧地细细磨蹭了一会,凤曦将他扳正。四目相对,无处可避时,他慢慢道:“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还在怨我当年那一刀?”

“你跟为师说句心里话,这么漫长的时间,你到底有没有恨过我?”

“小七?”

近乎禁忌的称呼终于不可避免地摆到了面前。他声嗓温柔徐缓,并没有要动怒或者别的意思,似乎果真只是想知道,徒弟究竟有没有真正放下过往他亲手造下的伤害。

即使谢七重活这一世,也已经时隔许多年。两人终于第一次以各自本来的身份,当面谈及那场本不该有的死亡。这终究是深深扎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刺,并非刻意逃避,不去触碰,就能当做完全没有发生过。

谢重珩沉默地回望须臾,方才缥缈一笑,眼神晦涩而茫然:“也许曾经多少有过一点。又也许我那会刚到大昭,明里暗里,一堆在核心权力圈中磨砺出来的人物,尽皆虎视眈眈盯着我。尤其是我伯父,何等目光如炬、心细如发。我忙着隐瞒真正的身份来历都来不及,根本顾不上那点情绪。”

“恨不恨的,早就想不起来了。左右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都过去很久了,再纠结其实没有意义。”

“何况,我是真心觉得,谢七的命是师尊所救,还回去也是理所应当。没什么好指摘的。”

很久以前,刚刚成为谢重珩的热血冲动的少年时光,他也不是淡泊到完全没有过怨怼。

他的师尊是往生域的主宰,永生不灭,而他只是个凡人,区区二三百年寿命而已。他的一生,不过是对方漫长生命中的一眨眼、一刹那。

即使凤曦心里有个至死不忘的人,受尽伤害,以至于那些痛苦深浓到化成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再也走不出来,更分不出一丝多余的心思给旁人,为什么就不肯施舍他一个眼神,稍稍注视他哪怕片时?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决绝,杀了他犹嫌不够,连他的魂魄也不愿容留于同一个时空?

后来谢重珩想明白了,有些事情并非你来我往、一方给予了另一方就必须接受回应那么简单,也就释然了。念念不忘是他自己的事,凭什么要别人为他的想法付出代价?

抓着不放又能如何?已经发生过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他更不可能生出报复凤曦的念头。说他自欺欺人也好,畏缩懦弱也好,怎样都好,他依然选择就此揭过。

至于不久前知晓了那道深渊的由来,而他从前的想象都不过是臆测误会,只让他更加羞愧,且心疼。

那就还是恨的。凤曦终于起了点兴致,决定再添一把火。

要么逼出这个幻象的仇恨,与他一决生死,要么勾得他吐露情意,看看后续又将如何。总归今日要得个结果。

他慢慢松了手,双肩微微垮下,目光都透着自暴自弃的意味,一向散漫慵懒的嗓音也无端带了点自嘲:“那就是因为我的身世了。”

“我从前的经历,你都看见了罢?生而为凤炎的后裔,我既没得选,也无法逃离那么多代先祖的安排,更无能去改变什么。这是我自己的命数,但我没有任何理由要你也来一起分担这些。”

“换作是我,也不会想同这种妖邪有什么牵连。你是该离我远一点。”

他这副有些颓然的模样,让谢重珩想起记忆中他的冷酷淡漠、视众生如蝼蚁的高高在上,想起他惨烈的童年。

更遥远的,想起从前往生域中,似乎曾听墨漆说过的关于他的先祖,洪荒神界第一任人皇凤炎和九尾天狐一族的末代狐君沧泠那段过往,他一生不幸的真正根源。

凡人眼中的洞天福地浮空明境,繁华与盛名之下,原也不过是吃人的炼狱。于凤曦或者所有凤炎的后裔而言,尤其如此。

谢重珩心里又开始疼得发抖。

他沉默着,重新抱住他,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多么动听的言语都太过苍白无力。但他更不能什么都不说。

片刻,他勉强接过话:“你好像曾不止一次跟我说,凤炎生前布了一个漫长的局,究竟是什么,却没有细说。所以,你也是局中之人?”

凤曦从前的确提过一嘴,只是不想暴露身份,没有深说。但对着区区一个从他意念中化出的幻象,他却可以不必有任何顾忌。

他漠然微笑起来,慢吞吞地道:“不仅是我。他的所有后裔都是棋子。”

大道无情,大仁不仁。凤炎此人,非止狠辣到令人难以想象,更且算无遗策。

为整个洪荒人族的存续,当年牵连浮空明境、焚天修罗道和人界的那场大战,让三大族群尽皆伤亡惨重。

天地化育的大妖九尾一族几近死绝,家族故地也被诛妖六劫渊困死,成为一个近乎隔绝于神界的不可踏足之地。焚天魔族一蹶不振,从此被彻底锁闭,与人界断绝了来往通路。人族半数以上身死魂消,殒命者何止亿万。

相较之下,个人的恩怨情仇是如此微不足道,尘埃一般。

漫长的岁月反复冲刷,将那场轰轰烈烈的战争的一切都侵蚀至褪色、淡去、磨平,渐渐成为没有留下多少痕迹的传说。

但对于牵涉其中的人而言,却并未真正了结。具体到被波及的每一个个体,更是堪称灭顶的劫难,影响甚至绵延到子孙后世。尤其是太初之光转世的凤炎。

作为洪荒神界第一任人皇,其功业圣德堪称彪炳青史,泽被苍生,被后世不同时空的无数凡人都奉为人祖。然而作为整场战争的谋划、实施者,他却必然要背负最深重的罪孽。

为此,他不惜将后裔都抵给了天道,让他们世代受天道的惩戒和沧泠的诅咒双重折磨。

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布置牵连到几个族群的宏大计划之余,凤炎终究抽出一分精力,安排了一场没有期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甚至不知究竟能不能成功的局,为后裔留下了一线解脱的希望。

这是他为人族倾尽所有,唯一生出的一点私心。

明面上,他以浮空明境和自己的魂魄为筹码,吊着昔日情人,同时定下规训,每一代人皇成年之后、继位之前,都需进入此地服侍沧泠,对外则宣称拜师治学,时限二十年。

末代狐君成了诛妖六劫渊的中枢,终身不得解脱,自尽都是奢望。他一方面想竭力留住家族故地,留住九尾一族曾经的辉煌与存在过的痕迹,一方面对族群愧悔欲死,对凤炎恨到无以复加,只能疯狂折磨仇人的残魂和后裔作为发泄,被迫生不如死地煎熬着。

沧泠只以为凤炎是问心有愧,为着稍稍平息九尾一族的恨而赎罪。他却从未想到,昔日情人今日仇敌那么干净利落地一死了之,魂魄永留浮空明境,任凭他肆意折磨,只是为了稳住他,生前竟还留下了对付他的后手,更从未想过太初之光的分量和含义。

祖神破开混沌后照耀在洪荒神界的第一缕光明,秉承的是天道神性,非但视众生如蝼蚁,连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可舍弃的。凤炎身为其转世,当年立志要庇护弱小的人族。为利用沧泠,彻底获取他的信任,甚至不惜委身于他。

以这种心性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又岂会为着寥寥三个族群、区区亿万性命的死就心生愧疚?就能断了自己的轮回,将魂魄交给敌人任意处置?就能平白将所有子孙后代都留给他践踏折辱?

不过是降低他的戒心,给后裔创造出合情合理接近他的机会,为后续计划做准备罢了。

大战之前,凤炎曾秘密嘱咐他养父的儿子,待他死后,将躯壳化尽血肉,遗骨带回家族,交给他的妻儿。遵照他的安排,那副遗骨却并未落葬为安,而是放在禁地中传之后世。

随同一起传下的,还有一份只有凤炎血脉才能开启的计划,和琢骨、活傀、赋生三大秘术。

①、江湖传言:钓鱼佬什么都会,就是不会钓鱼。

钓鱼佬宣言:永不空/军。

一个合格的钓鱼佬,必然熟知菜市场上各类鱼的品种和价格。

钓不上鱼又怕回家挨说时,这招是保命技能。

何谓永不空/军?

没有鱼,螃蟹虾米什么的也可以抓一点;身边蹲守的猫也可以带回家;

小葱蒜苗也可以搞一搞;野草野花也可以掐两根。

实在不行,就趴岸边喝两口水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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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迷梦之幻象(下)

穿成祖宗后师尊骗我打天下(伪穿越/伪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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