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点烦。
这世上令人烦恼的事有很多,但这件事却独独最让人心烦。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那一天,就是我从档案室和纪司令回到家的那一天,我半夜又醒了过来。原本我被纪司令的那句“它就是冲着你来的”膈应得好半天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却突然在黑漆嘛乌的深夜里醒了过来。
琴声!
我下意识地看一眼柜子上的闹钟:3点45分。
“准时得一塌糊涂。”
原本在遥远的五号实验室,琴声并不如何响亮,现在它就在我隔壁的客厅里,这真是要人命!
我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跟那琴,哦不,是那琴里的男子好好聊一聊,不带这么折腾人的,每天睡眠不足是要猝死的,他这是间接谋杀。
到了客厅,那男子已经飘在了窗台上,不知道是谁,把那把琴搁在了窗台上,可能是晚饭没地方摆吧。
男子低头抚琴,衣袂与发尾无风飘动,月光洒在他的周围,他仿佛溶在了皎皎月色中,每一寸衣衫都流动着银色的流光,面目虽然看不清,但已是绝美,此情此景我简直不忍打扰,但还是不得不打扰——再不打扰,左邻右舍就该来打扰了。
我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那个,我说。”
男子停住了拨弦,琴声渐止,他抬起眼看我,似乎在微笑,他一笑,仿佛整个天地都显得温暖和煦。
我定定神,稳住气,原本憋着一肚子起床气却瞬间消失殆尽,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变得有气无力,仿佛是我要感到抱歉似的。我轻声说:“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那人歪头看我,不说话,我想了想又道:“时辰不早,休息吧。”
他好像听懂了,点点头,把琴放下,一番静默后,影子消失,一切归于平静,我这才回过神来:这么响的动静,纪司令居然没有被吵醒。
我转头去了纪司令的房间,门没锁,推开来,纪司令好好的睡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噜声都没有。我重新关上房门,心想:“这真是奇了。”
后来我发现,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能够看见这个男子,好像真的被纪司令说中了:他是冲着我来的!
事情如果就这样为止,我还不是太烦恼,但事情的发展总是令人猝不及防。
就在第二天,纪司令照常去所里上班,我照常睡到中午,起来把他留下的早饭胡乱热热吃了后,百无聊赖,我又去看望了那架琴。这天是工作日,卢青也要上班,不能来陪我,剩我一个人要度过漫长的白天,于是我就把那架琴从窗台上拿到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近距离观察。
琴真的是好琴,不知道为什么还很新,保养的也不错,龙池凤沼都光亮如新,通体髹朱漆,螺钿为玉制,什么玉我也说不出来,琴穗是银色的,打了个繁复雅致的结,琴面色泽饱满,从外向内由粗及细縛弦二十五根,弦丝牢固,不知用什么材料做成,我忍不住用手拨了一下,韧性十足,余音绕梁,仔细看,弦下的琴面隐隐有牛毛断纹,我忍不住手痒难耐,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双手按弦,学着昨晚看到的那名男子的样子随意拨弄了起来,琴曲自然的从我手中流淌出来,不需要刻意催动,好像被什么附了体,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弹得像模像样。
要说当时我也是太随便了,这样的好琴,若是放在古代,弹奏前必然要焚香沐浴,把自己搞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再来弹奏,否则都对不起这么好的一把琴,可我倒好,刚吃完早饭,手也没洗,牙也没刷,穿着一件家常旧T恤,伸手就弹了起来,暴殄天物啊!
就在我弹得自觉得惊天地泣鬼神,正为自己这种无师自通的天赋沾沾自喜,其实不知弹错了多少弦,跑了多少调之后,报应就来了:在我正前方,靠墙的杂物架(以前是书架,因为没有多少书,后来被杂物堆满,所以成了杂物架)顶上,那个原本只有后半夜才应该出现的古装男人已经高高地坐在了那里,正凝神聆听,一样的霜白色大氅,银色头冠,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身后,不同的是,白天的光线比较好,能够更清楚的看到衣服上繁复精美的云纹装饰和衣角袖子边随处可见的银色滚边,哪怕是在白天,这个人也浑身散发着月亮般的光芒。
我暗叫不好:“夭寿啦!大白天见鬼!”
那男子仿佛回应我心中所想,说道:“我乃意念,并非鬼魂。”
我马上打了个哈哈以缓解尴尬,然后朝他招招手道:“喂!你能从上面下来吗?这样说话脖子疼。”
那男子随即从柜子顶上飘下来,站在了我对面,他站在那里,虽然只是若隐若现的幻影,但仍能看出身姿挺拔,俊朗舒展,因为是白天,我终于能看清男人的长相,男人面容清淡,一双眸子如琉璃流转,我想:可能是阳光的关系,否则哪有人有这么淡的眸色?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我不由地有些羞涩,问他:“你。。。怎么白天就出来了?”
那人答道:“我乃意念,随意而动,无分昼夜。”我想他的意思是,他不是鬼魂,不用忌讳什么白天黑夜,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我又问:“那你先前为什么总是凌晨那个时间点才出现?”
那人道:“夜深之时,扑朔迷离,甚好。”
我心里暗想:“扑朔迷离?好奇怪的形容词,可是扑朔迷离为什么好?”
那人紧跟着解释道:“扑朔迷离,真假难辨,如空中楼阁,水中望月,故而,甚好。”
我想:“乖乖!真难得,这人自出现以来,第一次不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了,改四个字了!”
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惊叫:“你你你你你能听见我在想什么?”
他平静地一点头:“嗯。”
“完了。”我扶额。
尴尬沉默半晌。。。。。
“你刚才所奏之曲。。。”他突然问道。
我还没从刚才的震惊惶恐中走出来,反问道:“刚才?”然后恍然:“哦!刚才那曲子,那不是什么曲子,我随便弹的,本来想试一试琴,一定很难听吧?呵呵。”心里却忍不住骂自己:“让你手贱!”
那男子深深地看我,没有说话。我醒悟:他能听见我心声。瞬间觉得心好累,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我马上表明认罪态度诚恳:“我发誓,下次我绝不碰它了!你也听出来了,我对琴这东西不怎么懂,不知者不罪。”晕!我已经语无伦次了!
那男子依旧不动,也不语,深深看我,我有点脸红,就问他:“你,额,你不回去休息吗?”
这次,那男子终于动了,他轻轻飘到我身边,坐下,一幅好整以暇的样子,道:“意念无需休息。”
我心想:“母胎单身至今,今天竟然要被一个琴灵缠上了?啊啊啊啊!”崩溃的心情已经管不了眼前的男子能不能听见了。
那男子平静地说道:“吾并非灵。”
我打断他:“是是是,您是意念,那请问您怎么称呼?我总不能叫您意念大人吧?”既然人家赖着不走了,那我也只能老实不客气了,刚才还因为对方的美貌而微微流露的害羞忸怩,如今迅速被我抛诸脑后,颜值的作用消失殆尽,唯剩理智的觉醒。
“并无姓氏。”那人礼貌回应,“如需称呼,可以琴为名。”
“乐风?“我记得他曾经提过。
那人果然点头。
乐风这个名字倒也不赖,他整天飘飘忽忽的,倒和这个“风”字相得益彰。
“嗯,乐风。”我叫他。
那人似乎笑了笑,然而仍旧不走,场面一度僵持不下。
正在此时,我听见了敲门声。
是卢青。
因为我听到她在屋外叫我的名字。
本来准备装家里没人的我,只得去开门,现在这个状况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同人解释,但卢青不一样,我反而希望她能看到,这样我也好有个人一起商量商量。
而且,就算我想隐瞒,估计也瞒不了多久,不如坦荡一点。
然而。。。
卢青进了屋,一路正常的与我说话,待要走到客厅时,我一阵心慌,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原本坐在沙发上的乐风不见了,我发了一会儿呆,想着也许他不想被卢青看到,心里有些许失望。
卢青来,是叫我去档案室的,她说昨天还没讨论出个结果,今天又发现了新的材料,我问:“为什么不打我电话?”
“你电话打不通啊!”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一看,没电了。
跟着卢青去档案室的路上,我还有些担心,一路回头看,总觉得下一秒乐风就会跟过来,卢青感觉我的异样,奇道:“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
我:“有吗?”
卢青:“没有吗?”
我:“哪有?你别疑神疑鬼的。”
卢青:“是我疑神疑鬼,还是你疑神疑鬼?”
我很肯定地说:“是你!”
卢青轻哼:“我看是你!”
一路插科拌嘴,很快就到了档案室,却没有进先前的那间,转而下到负一层,原来这里还有一间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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