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绮梦

我再次掉入了那个诡异的梦中。

还好这次不再是脸先着地。

天亮着,四周围蒸汽氤氲,从窗户外透过来的白灿灿的光显示,现在是白天。

至少是白天。我甚至还有些庆幸。

未及睁眼,首先是一股混合的食物香气扑鼻而来,我嗅了嗅,有馒头、肉、汤,这梦真他妈真实!

人说梦是一个人潜意识的真实反应,所以。。。。我这是饿了?

我迫不及待睁开眼,眼前一切能让我的嘴巴吞下一整只鸡蛋。

满屋子飘来飘去的,除了食物的香气,还有一屋子的白色水蒸气,光灶台就有十几个,每个灶台下的火都生得极旺,柴火在炉下一阵噼啪乱响,满室尘烟,一屋子穿着上襦下裙的古装女子在屋里忙碌地跑来跑去,我心想:卧槽,我这是穿越到了古代的厨房?

我正对面的灶台前,一个撸起袖子,扎着缚带,手臂粗壮的厨娘正在死劲揉一团面,旁边的一个灶眼上盖着好几层的竹笼屉,大团大团的白雾气正从笼屉的两端噗突突地往外跑,我看这笼屉大得煮个小孩都没问题。

这个仙气制造机的斜对面就是我,还有一口灶,我低头一看,原来我醒来前也在煮东西。我心想:这可太符合我人设了,知道我爱吃,特地给我整个这个梦。

土陶制成的锅里似乎是烩面片,此刻已经煮得有些粘稠的面汤正在咕嘟嘟的冒小泡,我第一个反应是:这面再煮可得糊了。又一想:我果然是个吃货。

正想着呢,大门外冲进来一年纪很轻的姑娘,紫衣黄裳,头顶双丫,面上的表情十分奇怪,既慌乱又透着喜气,既高兴又有些紧张,好像马上要去见什么情郎。

正当我在心里默默分析着她的表情时,她却把眼扫了一圈屋内,最终逮着了我,直冲我而来,我本能后退,边退边想:这倒奇了,她见我怎会这个表情?

姑娘一把抓着我手臂就说:“惠君,快,前头通传!”

我想:“又是这个惠君!”

姑娘拉着我语气很急的样子:“快快收拾,见贵人。”

我刚要问她贵人是谁,门外又走进一中年妇人,样貌虽平平,气度倒不凡,我拿眼呆看她的功夫,屋内众人已停了手中活计,齐齐向她行礼:崔嬷嬷!

那妇人云鬓简素,碧袄苍裙,立于门边,威严肃立,问道:“惠君在否?”

年轻姑娘从旁推我一把,我会意道:“在!”

众人齐齐看我,眼神有羡慕,有嫉妒,甚至我还轻易捕捉到几点不善,此刻我化成一个情绪黑洞,将各式各样投喂我的情绪通通照单全收,消化于须臾。再怎么说,这些人于我不过是梦中人,我不过是来走个过场,她们啥心情与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妇人让我跟她走,我看了看旁边的姑娘,只有她,眼神里是真挚的喜悦,虽然我不知道她在喜悦什么,但我仍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重重点头,表现出一副“我定不辱使命”的强烈愿望,姑娘眼里立刻噙满泪花,弄得我又是一头雾水,我想问她:你叫什么?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梦里走一遭,就算知道了姓名又能怎样?

出了厨房的门,门外的空气瞬间一凉,院中的一棵小树告诉我,现在已是秋季,我想这具身体的主人,叫惠君的姑娘,大概是被门内的热气熏着,已忘了季节更替。

手臂一凉,我低头一看,原来我的袖子也被敷带绑着,绕在脖子后面,我一面走一面想将带子解开,跟着崔嬷嬷的脚步慢了下来。

崔嬷嬷在前停了下来,转头催促,眼里有些不快,于是只好放弃,紧走几步跟上节奏。

这院子十分的大,我想我们走了至少得有二里地,这才来到一处僻静小院,同前面的高屋建瓴相比,这里看上去多少有点寒酸,屋前一圈围廊,纯木结构,房顶盖着厚茅,廊下有块素匾,白底黑字,是隶书:素斋。我想了想:这里难道是一间专门吃素的房子?

房屋前是一大块空地,什么都没种,空荡荡的,地上也什么也没长,黑色的土地,有些零落的草屑,此外别无他物,颇为奇怪。我想:这地儿。。。要是下雨可不怎么妙。

房边紧挨着的,是一片发育不太好的小树林,树枝细细,叶子倒是密,也许刚刚种下没几年。

崔嬷嬷将我引到房前的木台阶前就不走了,木台阶上站着一个年纪较轻的女子,远远喊了声:崔嬷嬷。嬷嬷便把我交给了她。

女子头顶双鬟,衣着黄裳,外着批帛,我再看看自己光着的小臂,冷飕飕地想:这就是劳动人民和贵族的区别哟!

上台阶是不能穿鞋的,我脱了鞋,露出有些脏的袜套,微微发窘,不管在梦里还是现实里,我终究也是个女的,何况,地板实在擦得太亮了,而且具有冷凝功能,我热气腾腾的脚踩在上面,虽然穿了袜子,也还是一步一个湿脚印,人家是步步生莲,我是步步湿脚丫,我一路走一路想:“也不知道这个惠君姑娘有没有脚气。”

小心地踩出一串湿脚印,跟着黄裳女子摇曳的裙裾亦步亦趋,转过回廊,来到更大更长的一条木质长廊,长廊的一边是一扇扇门户,门户禁闭,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另一边朝着庭院,敞着,正对着那座低矮的小树林,长廊与树林间还是隔着一小块空地,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平整的泥地。

快要走到走廊的尽头的时候,黄色的裙裾停驻,我亦停,偷偷看了眼我身后一串儿的湿脚印,远处的脚印在凉飕飕的地上很快一个一个次第消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幽灵依着我的足迹飘过来,一个一个挡住了脚印。

至此,脚已经凉了下来,仿佛被长长的木道吸去了阳气,我在袜套内偷偷勾起脚趾,感到脚心有些发冷,刚从外面带来的热气已经完全消逝,我想:这莫不是间吸人阳气的妖地?

黄衣女子朝门内通报了一声,糊着白色棉纸的木格栅一响,朝两边分开,女子没有进门,朝门边一让,示意我可以进去了,我心里愈发奇怪:这女子这样的身份都进不去的门,我凭什么进得去呢?

房内昏暗,大白天的,点了好多灯,虽然是亮堂堂的,但完全没有日光。我从打开的门户走进去,唯一的自然光便从我的身后跟着挤进来。

进门刹那,我便迅速扫完了整个房间,房间不小,但被各种纱纱幔幔隔了个幽暗深邃。

灯不少,人也不少,来来回回的忙碌,却没有一点声音,影影绰绰的,只能看见众星拱月的主席台上斜斜坐着一个男人,背光,面目笼在光影里,看不清。

我见这排场大得很,主席台上,矮几后面那个男人的身份比我不知高了多少个级别,心下更加诧异:“这人到底火急火燎的把我找来要作甚?”

只这样迟疑了两秒,旁边就有衣着华贵的嬷嬷轻喝:“跪下!”

我低头踌躇了两秒,还是屈尊扑倒在了地上,心想:小女子能屈能伸,跪就跪,且看看你们要搞什么鬼。

头靠紧了地,发现地板上铺着织造得甚为细密的簟席,整个房间的地上都是,灯光下也不知道什么材质,摸着凉阴阴的,我心想:这儿人也不怕得老寒腿。

正想着,男人发话了:“今日之食尔烹之?”

“啊?”我心想这梦里的人怎么都说古语?这要是依着佛洛依德的理论,该如何解释我这奇特的潜意识?

旁边的一个老嬷嬷见我张口结舌,半晌不答话,以为我没见过世面吓傻了,就替我答道:“回贵人,正是此妇所烹。”

那男人似乎并无不快,挥挥手道:“你且莫怕,抬头说话。”

我早就憋着气闷,闻言迫不及待就抬起了头,男人斜后方有一座金色的枝形落地灯座,其上,二十多盏灯盏火苗窜得贼高,明晃晃地照得旁边一座金铜制成的鹤形雕塑纤毫毕现,雕工着实不凡。

灯火亦斜照在男人的侧脸,离得不远,只见眼窝深邃,无须,有股英武之气,是个年轻武将?

男人穿着家常旧袍,散着头发,似乎很是惬意自在,一只粗大的手轻轻敲击着案几。

看到我的一霎那,他突然停了动作,眉头一蹙,“咦”了一声道:“如何为汝?”大概说的是他认得我,不对,应该是认得这个叫惠君的女子。

一个极细极细的声音从我的身体里传来:“二哥哥!”

这不是我的声音,绝对不是!我哪里知道什么二哥哥?我浑身一颤,大概是被这声二哥哥叫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我左右看了看,不见有人,难道是我精神分裂了?

男人并没有听见我身体里这个不受我控制而发出地声音,将刚才陡然显露的诧异回收了一下,淡定地转头朝身边的一个嬷嬷说了几句话,嬷嬷会意,便欲领我出去,可是我却没动。

不是我不想动,而是我根本动弹不得,我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好像被另一股力量牢牢把控。

我觉得实名尴尬,我对天发誓,我绝不是因为见了帅哥就走不动路,好吧,我承认你是个帅哥,虽然我仅仅是瞥见了一道侧影,可这绝不是我迈不开腿的理由。可我就是被什么力量牢牢的定在那里,定定地保持着仰望的姿势,除了眼珠子还听使唤,其余各部位通通调动不了,好像一个中风瘫痪的病人一般,我怀疑下一秒我就要对着眼前那位帅哥流出哈喇子了,那可真要成千古奇观了!

我想从地上先站起来再说,仅这么简单的动作,我都做得无比费劲,好像地球的万有引力无端端地增加了数倍。

刚一站起来,向身体发出离开的指令,一股蛮横的势力强力阻止了我,此时此刻,表面上的我看上去波澜不惊,只是动作有些僵硬,可有谁知道我在身体里已经开始与一股莫名其妙的多出来的力量做殊死的搏斗,耳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尖啸声,如同恶鬼一般,差点没把我的耳膜震破,我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以为自己要成为聋子的时候,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在这要人命的尖叫声里面,夹杂着另一种令人心安的人声,好像漆黑的幕布上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在汹涌的危险里露出一丝代表新生的曙光,我本能地抓住这束光,是名字,有人在一遍遍叫我的名字,不厌其烦不知疲倦,不是那个叫惠君的名字,是我真正的名字:贺兰。

几秒钟后,我终于成功抓住了那声救命的光,从围绕我周遭的恐怖尖叫声中强行挣脱,我醒了。

是卢青的脸印在我的眼眸里,乐风这个鬼影早就不知踪迹,卢青的旁边是纪司令,一脸的凝重,他身后不远处,零零散散站着实验室的几个老技术员,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远远观望,指指点点,我第一个想法是:丢人丢大发了!

纪司令和卢青还好,他们知道我的情况,不至于太惊讶,可其他人肯定会认为我在实验室贪睡还做了噩梦,也不知道刚才梦见美食的时候有没有流口水,我赶紧抹了把脸,扶着墙站起来,“哐当”一声,横放膝上的古琴滑落在地上,我怎么把它给忘了?我怀疑刚才的噩梦就是它搞的鬼,此刻,我只想离它远远的,再不要见到它。

实验室睡觉事件后,我闭门不出,实在要出门,逢人就靠边,生怕被人看见。就这样还是免不了被熟人逮住调侃了好几回,丑事总是像散发着腥气的风,盖都盖不住,且到处流动,人们闻着味儿就知道你在哪里了。

我把琴牢牢套在绣着五色鸳鸯的琴套里,不许它再出来作妖,顺便狠批了乐风一顿,发誓一周内不想再看到他。

乐风未多做解释,果然乖乖不出来,连每夜固定曲目都不弹了,俨然是个犯错认罚的乖宝宝模样。

在卢青的求情之下,一周后我重新召唤出乐风,质问他为何那日要在那样的场景下召唤出那具不知名的幽魂,乐风委委屈屈,表示并未召唤。

卢青分析,可能与五号量子分离机重新开启有关,建议再次找时间将琴带去做个实验,我对那梦里的鬼叫声心有余悸,失去对身体的掌控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卢青却道:居然还有你贺兰惧怕的事情。令我不知她这算是夸我还是损我,我就当是夸吧,不过我还是拒绝做这个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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