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离开

此后一个月,五号实验室内又进行了多次启动实验,可我再也没有出现,谁也不喜欢做噩梦,我只想活得像只没心没肺的猪。

这时,远在北京的单位通知,疫情得到控制,大家可以回去上班了,于是我订了火车票,准备后天就回去上班。

卢青有点不舍,问我可不可以再多呆一段时间:“古琴的事还没有眉目,重启实验也才刚刚开始。”我对实验早已没了最初的热情,于是反复强调自己的爱岗敬业的精神,并且承诺国庆节放假一定回来看他们,并提前祝贺他们进展顺利,我想,到了那时,我可能再也看不见这架琴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它早已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心里多少有点松了口气。

卢青见我去意已决,连车票都定好了,以我一贯的勤俭节约的优良品质,我是不会平白损失一半票价的,只能作罢。“好吧好吧,先说好,国庆一定得回!”于是买了许多零食让我火车上吃,真是了解我的好姐们儿!

乐风的态度有点冷淡,没有挽留,也没有提出别的要求。他不算我的朋友,所以可能有点冷漠,看在我可能一走就再也见不着他的份儿上,最近我对他倒是颇为友好,常常将他召唤出来,问问他过得可好,以后可会想我,这么奇特的经历我还是第一次,所以也颇为珍惜,最后与他道个别,也算是全了这段莫名的缘分。

纪司令知道我要走,并没有反对,反正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反倒是我,像个叨叨鸡一样,不停的叮嘱他少操劳,多休息,别等我回来看到他瘦两斤,搞得我不像是他女儿,反倒像他唠叨的老娘,我猜他就差在我屁股上踢一脚,让我早点滚蛋。

无惊无险又一晚,清晨拖着不大的行李箱去车站,走时给纪司令做了一顿难吃到足以令他终生难忘的早饭,我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司令,这几天他回来的很晚,走得又很早,去车站这种小事就不劳烦他了,更何况大家都是成年人,要是到时候哭哭啼啼、难舍难分就太不好看了。

清晨的车站,没几个人等车,路上来来回回的人,也都像梦游一样,站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正好是上次吃夜宵的那个十字路口,老板正在收摊,我想到他那个悲催的表弟,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要是我现在去告诉他,我把那个骇得他表弟屁滚尿流的罪魁祸首给收编国有了,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我当然没这么无聊,大清早的触人霉头,这事我可干不出来。

隔着街默默看了一会儿老板收摊,车子就来了,上车前我还是回头朝研究院张望了一眼,没有人来,我松了口气,但又有点莫名的幽怨:我这人缘儿有点忒差了。

半个小时后,车到市区,我直接去了火车站,拖着箱子,走得很快,车站人实在稀少,大家都戴着大口罩,口罩的式样各式各样,有棉布的,老式纱布的,讲究点的会戴一次性的蓝色医用口罩,偶尔看到脸上罩着一个白色半圆形凸起,像一座微小的白色呼吸仓,那是现在极为稀缺的N95口罩。

这些口罩遮住了人的大半张脸,人们只能通过唯一露出来的眼睛表达复杂多变的情绪,或愤怒、或激动、或喜悦、或疑惑,所有情绪的出口全部在一个眼神里,真正实现了“给你个眼神你自己体会”的高端大气的情感交流模式。

连吵架都变得文明,因为听不清对方吵什么,所有需要用语言进行宣泄的愤怒都被一层薄薄的口罩挡在了自己这边,因而使喷薄而出的怒火减低了效果,变得有些苍白无力、滑稽可笑。人们这才意识到自由的发挥语言功能的重要性。

熟悉的人变得陌生,彼此相认好像对暗号,如果在街上偶遇,双方要经过眼神的来回交流来确认,交流的流程大体是这样的:

“是你吗?”

“你是?”

“不是?”

“是我,你是?”

两人面对面不断搜索脑中友人的日常记忆,再与眼前之人进行快速比对,得出结果有两:

是!马上热情相认。

否!“抱歉抱歉,我以为你是某某某,认错人了。“对方莞尔一笑,擦肩而过。

总体来说,我与卢耀辉的偶遇就是这么开始的,所不同的是,我们不是友人,我也不认识他,是他认出了我,不得不说,有的人认人的本事真是一流,只是多年前的几面之缘,就能让他在人群中隔着大口罩认出了我。这该是怎样的缘分啊!

说起来,最近我这种突如其来、不期而遇的缘分有点儿多,为了表示“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的赞叹,我请这位在我来说素昧平生的朋友吃了顿包子。

话说,这小城的包子做的就是比北京地道,尤其是羊肉馅儿的,馅儿大汁多,咸鲜适中,比纪司令做的好上百倍。我和卢耀辉一个人干掉了半笼包子后,满满的饱腹感迅速充斥身体,令脑垂体分泌出更多的多巴胺,这就是食物带来的幸福感,在这种幸福感的照耀下,我和卢耀辉开始熟络的攀谈起来。

我问:“不瞒你说,我挺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我朝大口罩比划了一下。

卢耀辉笑了,道:“说实话,看脸是挺难的,不过我看你远远走过来,就知道是你准没错儿,你知道为什么?”

我更加好奇,追问:“为什么?”

卢耀辉又是一笑,道:“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

我忙道:“保证不生气!”心想:准不是什么好话,但转念一想,也不能啊,我跟这个姓卢的又不熟,他能怎么说我?何况吃人嘴软,于是便迫不及待想听他说什么。

只听卢耀辉道:“我刚刚远远看见你拖着个行李箱走过来,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就知道是你,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女的能走出这股气势来的!”

我脸上一阵抽搐,心里琢磨着:这算是夸我吧?可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只得干笑两声道:“大哥,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威风凛凛是好词没错,不过它不是这么用的。”

卢耀辉哈哈一笑道:“抱歉抱歉,我是个粗人,语文确实不好,反正我一眼就认出你了,还跟十年前一样。”

我问他:“十年前你见过我?”

卢耀辉像是想到什么旧事,突然沉默不语,一口塞了半个包子进嘴。

我想起十年前,是我顶替的他,而他也是十年前坐的牢,这恐怕就是他不愿提及的旧事,便也不再言语。

为了缓和气氛,我迅速转移话题,向他提起了卢青:“你还记得卢青吗?听说她是你们院儿里一起长大的发小?”

卢耀辉嘴里嚼着包子,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卢青?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她有点特殊?”

我听他提起“卢青的特殊”,不禁好奇,说起来,我对卢青并不如何了解,和人交往重在情趣相投,卢青便是如此,我们的兴趣点都在五号实验室和那把古琴上,我倒是从未关心过她的生活。

我问:“怎么个特殊法儿?”

卢耀辉道:“你知道吧?我们都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咱们那里大多数人都是本家,上溯三代可能都在一口锅里吃饭,知根知底,谁家有什么孩子,家里的亲戚是谁,大家都知道,从小也都是一起在子弟小学上学,没有不认识的。但这个卢青,就像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样,我从来没见过她父母,听说是族长养大的,可我也从没见族长管过她,就好像。。。就好像突然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我问:“那她就没什么亲戚朋友吗?”

卢耀辉道:“这我也不太清楚,我跟她不是太熟,每次放学回家,一进咱们大院儿的门,她就消失了一样,从不跟我们一路,不过我们那时候是男孩子,都不太注意女孩的举动,可能她不跟咱们同路。”

卢耀辉接着问我:“对了,你这是回来还是出去啊?”

我说:“回单位上班,这不春节回来看看老头嘛,谁知道碰上疫情走不了,耽误到现在。”

卢耀辉还记得纪司令,因此问候了几句,我看吃得差不多了,我还要赶火车,就起身买单,卢耀辉说什么都不让我付,说是哪有让女人请客的道理,我一听火了,就说男女平等,说好的我请你,岂能变卦?卢耀辉见此只能作罢,说好下次回来由他做东,在镇上再请我吃一顿。

出门的时候,我顺口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研究所。”

我停了脚步,重复了一遍:“研究所?”

卢耀辉道:“是啊,说起来还是你家纪主任的亲自举荐,我才能有这份工作。”

我忙问:“什么工作?”

他道:“具体是什么工作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说要把一架古代的乐器送回它应该的时间轨道里去,也算是我将功补过。”说到“将功补过”四个字,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想到他当年从那个时空带回的那枚玉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我俩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告别,他非要送我进车站,被我婉言却坚决的谢绝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想:人生的际遇真的很特别,在此之前,我俩可以说是互不相交的两颗电子,只是在自己的原子核周围旋转,因缘际会就遇到了一起,就像是进行了一场电子跳跃,现在他回他的原子核继续旋转,我回我的原子世界继续混日子,只不过他的原子核竟然是纪司令。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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