囟门一紧,意识出窍,旋即被吸入甬道,转化器开始工作,我的意识被转化为无数个极其细小的能量微粒,再由转化器将其凝为一道细如发丝的光,虽然细,仔细看,却能发现其中无数的粒子在悬浮跳跃,当真有趣。
这样有趣的场景我是看不到了,因我的五感在意识被提取的那一刻便已失去。
转化完成后,传送器紧接着开始工作,五号实验室的穹顶打开,露出一线银白的天光,是个阴天,但这并不影响传送器的发送,事实上,这个实验最重要的因素不是光,而是地球无时无刻不在的引力。
利用地球引力和发射器的冲击力,形成两股反向作用力,二者相互牵扯,从而为粒子运动提供了天然的牵引,实现意识粒子的光速运行,进而冲破时间壁垒,完成反向追溯。
这个实验唯一的难题,就是定位,精准的定位,据说那个超级大国已经实现了这一目标,而我们却还在摸索阶段,我只能祈祷经过了十年的时间,这货的精准度能有所提高。
须臾,意识终于落地,耳边有微风拂过,还未及睁眼,便是一阵剧烈的头痛,全身骨骼犹如被车轮反复碾过一般,微微一动便咯吱作响,那种撕裂般地疼痛感震得我差点再次灵魂离体。
什么情况?
我缓缓睁眼,突然“嗷”地一声凄厉的鬼哭狼嚎在耳边炸起,我侧头去看,却只见成片的老柳树垂绦依依,在湿热的晨风中摇来荡去。我嗅到了清冽的河水的气味,听到汩汩的河水在我仰卧的头顶上方流过的声音,身上的疼痛难以忍受,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体的疼痛似有减轻,伤口酥麻清凉,似是被人上了药。
但我全身被裹得如同木乃伊一般,暂时失去了行动自由。
如果非要行动的话,可能只有僵尸跳这种运动比较适合我。
我没有非要运动的理由,所以暂时选择了躺平,侧耳倾听,周围十分安静。
但于这安静中,却又并不宁静。
除了鸟叫虫鸣,还有一种奇怪的声响,类似石磨般咕噜噜滚动的声响,虽然隔着远,但不妨碍它令我心安。
我忽然忆起十年前的那次穿越,落地时也是这样的安静,那是在长安的掖庭,我附身在一个被贬黜的罪臣之女身体里。那个孱弱的灵魂虽然奄奄一息却兀自顽强,我在她将熄未熄时贸然闯入,说起来是我打扰了。
可之后的局面却令我无比尴尬,一人双魂的奇葩境遇着实为我的第一次任务带来不少麻烦。
我赶紧向内检视,好消息,并没有另一个意识存在的迹象,看来它已经彻底告别了这个世界,也许我刚才似梦似醒间听到的那声惨叫,就来自于它临终的呐喊。愿它能安息。我在心里默默为这位大体老师鞠了个躬。
我仰面朝天,目之所及,却是一屋顶的茅草,这是一间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屋子,茅草覆顶不算,泥墙漏窗,甚至连张床也没有,身下的稻草戳着脊梁,我叹了口气,罢了,好歹稻草还算新鲜。
躺了一会儿,外面似乎有人开始说话。
我还是有些躺不住了,微微翻身,身体各处的疼痛再次骤然袭来,不由地闷哼了一声,同时因为我的这一动作,身边的稻草堆里滚落了一件东西,我看见熟悉的花纹和形状,确认了是那把唐刀,不由地一惊:这货还真是如影随形。
金属的异响惊动了屋外的人,石磨声停了,从门外探进一个年轻后生的头来,娘子醒咗?
醒咗?醒咗?这口音咋这么奇怪?我差点就要给他来段rap。。。
我闷闷地哼了一声,表示这还有个能喘气的,我活了。
那名后生只是探了个头,便好似躲着什么似的,将头又缩了回去,隔着门道:“娘子醒来甚好,我这就去请吴家娘子来。”
我心想,这吴家娘子莫不是个医生?
然鹅是我想多了。
她只是个农家妇人,负责给我身上换药,那个伙计只是因为男女有别,所以不便进来而已。
从吴家娘子口中得知,我是被两名小道士从河边救回来的,说是中了毒,留我在这家简陋的豆腐店内养伤,还给我留了药。
我问两名恩公现在何处,答曰,村中除我之外尚有不少村民受伤,他们去帮忙了。
我心想,不知道这个伤了我,哦不对,是伤了这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女子的,是什么玩意儿?
我看这伤不像刀伤,不像剑伤的,一道道伤口不深,但却是黑色的,瞬间有些担心会不会留疤。
吴家娘子是个热心肠,却对这事儿讳莫如深,反而开始打听我的来历。
“娘子叫什么名字?”我猜她是转移话题,但我没有证据。
我脱口道:“贺兰。。。”突然心中一凛,想到穿越手册第一条:“不可在穿越中透露自己的真实信息。”
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得回来?
正迟疑间,突然手上碰到一块凉凉的金属牌,是这具身体本身带着的一块腰牌,上面没有字,却阳刻着一枚弯月。
我灵机一动,心想,不能透露自己的信息,用这具身体的信息。。。一部分信息。。。总可以吧。
我结结巴巴地补充道:“贺兰。。。。月,贺兰月。”
吴家娘子笑嘻嘻:“那我以后就叫你阿月吧。”
我长舒一口气,心想差点违反了纪律,口中附和:“阿月好,就叫阿月。”
于是,一个全新的贺兰月诞生了。
然而我还是高兴得太早。
旧的贺兰月并没有走远。
毕竟人家还没过头七。
当晚我就梦到了她。
其实应该是她找上了我。
当然,这具身体是不可能还的了。
——想还也还不了。
梦里的贺兰月没啥特别,就是找我交代了点事情,仔细想想有点像工作交接。
大致意思就是:我走了哈,临走前跟你交代几件事,你把这几件事办好,我就不再纠缠你了,你也算做了件好事,咱俩也算两清了。这算是让我付这具身体的使用权费?
听说过房子有租金的,没听说身体也有,可见这孩子挺有商业头脑,做游侠可惜了。
对,没错,这姑娘生前是个游侠,把她逼到这份儿上的,是她那倒霉大哥,奇葩的是,他们一家子真的姓贺兰,你说这事儿可不巧了,我想这冥冥中一定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这位贺兰姑娘托付我的几件事中其中一件,就是回她老家看看她多年未见的爹,虽然她不待见她那个倒霉大哥,但对爹爹却是有一份愧疚,得,就冲你这份孝心,我贺兰义不容辞给你办了。
另一件事情就有些难办,她不甘心被一群宵小弄到这般悲惨田地,好歹自己在江湖上这些年也闯出了些名头,栽在这里实在不甘心,说白了,咽不下这口气,你别说,这姑娘天生一股子犟劲儿,倒与我有几分投缘,只是我问她是谁伤她杀她,她却语焉不详,似乎有些顾虑,我心想,大姐,你让我替你报仇,总得说清楚时间地点人物吧,关键时候含糊其辞,你真的想报仇吗?
算了,既然她说不清楚——我后来想了想,估计是死前受了很大的刺激,有点记忆混乱,大脑短路,我就不跟一个鬼一般见识了——我自己去查。
小道士的药十分灵验,一个月后,我的毒性就解了个七七八八,其他的伤都是外伤,没有伤及筋骨,很快就愈合了。
身体恢复后,我并没有急着离开。毕竟人家留我这么多天,又是吃又是喝又是养伤的,我总不好说走就走。
于是我留下来打了几天工,算是偿还这些天的住宿医疗费,同时也想把贺兰楚月的事情打听清楚,对了,这姑娘确实名字里有个月字,但她其实叫贺兰楚月,不过我暂时还是用贺兰月这个杜撰的名字,无它,主要是懒得解释。
照理说,我最该偿还的,应该是那两个救了我的小道士,但自从他俩将我托付在这豆腐店中后,便一直没再露面,据说他俩一直在村里了解情况,要查出这次死伤这么多人的原因所在。
没想到这年头方外之人也这么有社会责任感。
我一问才知,他们都来自一个叫静云观的地方,那里的道士经常下山帮助平民百姓除恶扬善,也算是修行历练的一种,并且一直是观中一项传统保留项目,多年来一直保持,因而此观虽离此地甚远,似乎在河南山西一带,却为村民所熟知且津津乐道,也算是声名远播了。
说起来我栖身的这家豆腐店环境甚为简陋,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一明一暗两间草房加一个后院。明的那间略宽敞些,临着街,摆着几条凳子,支着两张桌子,算是可以营业的地方,没有像样的后厨,碗碟、磨盘和一些用于储存食物的缸子、坛子都放在屋角,店里统共只有俩人,一个是老板——一个面容苍老枯瘦的老汉,一个小伙计,就是之前听到我声音帮我去找吴家娘子的那位。
平日里,老汉看店,小伙计就用小磨盘磨豆子,来了客人老汉负责招呼,小伙计负责端豆腐。自从我来帮忙,这个端豆腐的活儿就交给我了,大概类似于“跑堂接待”的职务。
你要说这个小小的豆腐店,要什么跑堂的,不就是卖豆腐吗?那你可就错了,一碟盐水调豆腐,外加一壶烧酒,在这里可算得上一顿酒饭了,真是神奇的中古食品。
豆腐店虽然临着街,可这条街却不是主干道,且巷子还是个死胡同,这地段、这市口,是真的不好,可它却是这个地方唯一一家能留人住的地儿。
原来此处名叫柳村,村东头一片柳树林便是名字的来源,村中仅有五六十户人家,因为地处偏僻又不是交通要道,来往的都是熟人,所以没有客栈驿馆之类的住宿,外人若是到了这里,只能投宿到熟识的亲友家中。
可这里的县令却下了一道法令,各家各户不得擅自容留生人,包括我这样的外地人。
那我是怎么留下来的?
老汉道:娘子却不同旁人。
我问:怎么说?
老汉道:且不说静云观的两位小道长的拜托,便是没有,小老儿也是要留下娘子的。
我问:为啥?
老汉道:娘子遭得这个罪,说到底还是因为咱们这个村。
我正要追问下去,突然想,自己追问自己的光荣事迹,是不是有点不太谦虚,从小雷锋叔叔教育咱们,做好事不留名,我再问下去,不是上赶着让人家夸我吗?何况,哪有自己打听自己的事的?万一他反问我点细节,我答不上来不就露馅儿了吗?
但此事不问清楚又没法打发那个纠缠的贺兰楚月,毕竟用着人家的身体,帮她报这身死魂消的仇,也是分内之事。
正焦虑间,那两个搭救我的小道士出现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两个小道士是真的“小道士”,看样子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脸儿嫩得能掐出水来,我突然开始想,我十六七的时候在干啥?
两个道士虽然年纪小,但看着却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羽仪服饰,皆属上乘,不爱说话的那个叫雨翮,活泼一点叫风翎,二人皆一身素白长袍,褒衣博带,襟袖轻盈,腰悬长剑,年龄虽小,风姿气度却是不俗。
我突然想到,上一次我穿越来此之时,好像也去过这个叫静云观的地方,只是时间较短,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半年不到的样子,所以印象并不深。
犹记得这个观与其他道观有些不同,除了衣冠服饰都是这样统一配置外,对弟子的选拔和规束更是极其严格,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但也正因如此,只要被允许下山历练的弟子,没有一个不是出类拔萃的人中龙凤,久而久之,静云观三个字便成了风情雅润,杰出优秀的代名词,走哪儿都受世人推崇备至。
从两人的口中,我大概了解到,这个叫柳村的小山村,并没有那么简单,他们,包括贺兰楚月本月,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偶然。
第二卷正式开启,撒花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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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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