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路,来到半山腰,一座小小的草亭出现在面前,草亭内散散坐着几个歇脚的路人。
看装束,有山中村民,也有拿着行李包袱的旅人。
见我们走上山来,亭中数人齐齐朝我们张望,山中寂寞,偶见陌生人,自然会起八卦之念,此也为人之常情。更何况我旁边站着的这位,一身缟素,莫说是大白天,就是在乌漆嘛黑的晚上也能让人一眼看见。
“好奇问一句,你是怎么洗衣服的?”我看了看他一尘不染的白色衣角,内心的佩服无以言表,比看他杀敌御敌的本事都令人叹服。
李棠当然不会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
我又道:“要不要去进去歇个脚?”
李棠转头看向我,冰冷的眼神似乎在问:“歇脚?为什么?”
诚然,我俩都有武艺傍身,爬这点山根本不费力气,连气都不带喘的,但我仍然要歇脚,自然是想向当地人打听点八卦,毕竟刚才上山的路上,我就觉得这座山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更何况,究竟是什么吸引了元无忌的生魂,我们至今毫无头绪,偌大的一座山,总不能漫无目的的瞎找一气吧。
这么多天的相(同)处(房),我早已习惯了他这种冷冰冰的样子,已经无惧他周身的威压,摇头晃脑地道:“我累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草亭,倒是我,被他这种干脆的举动弄得一愣,原本准备了一车轱辘的话等着他,竟然全都没派上用场。
看着他走向草亭的背影,我摇了摇头:“真是个怪人。”
亭中数人见我们进来,反倒不敢再看我们,都低头忙活起自己的事来,有整理行装的,有低头喝水的,有抬头望天的,最终我选定了那个抬头望天的家伙,只因那人一身粗布短打,脚边一捆干柴,一看便是本地人士,是居家旅行,呸,出门问路的最佳人选。
“这位大哥,你这柴怎么卖呀?”我笑眯眯地开始搭讪。
那人倒也爽快,伸出手掌道:“五文。”
我立刻从刚才李棠给的钱袋里掏出五枚钱币来,一面递一面问:“我与哥哥初到贵地,不知此处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可否请大哥说来听听?”
那人紫堂的面庞展颜一笑:“这你倒是问对人了,我自小生活在此,此处的故事没人比我更清楚。”
这时旁边整理行囊的旅人也凑了过来,道:“我听说这平都山闹鬼,可是真的?”
我一听“闹鬼”,顿时来劲了,忙问:“真闹鬼啊?”
那人嘿嘿一笑,来了一句:“鬼有什么稀奇的?你们可曾见过十殿阎罗?”
作为一名生在新中国,长在国旗下的社会主义好青年,对于阎罗这种生物,虽不陌生,但也绝不会承认,因为:既说阎罗,便有地狱,便有因果报应等诸多迷惑人心的思想,这在现代青年的认知中,早就被定义为妥妥的封建迷信,而将之嗤之以鼻。
于是我笑了笑道:“大哥,莫不是你见过?”
一旁的旅人也凑热闹:“听说人死了方可见,这位郎君可莫胡说!”
那人笑道:“哪里诓你等?你们可知这山上有座殿宇,供的是谁人?”
旅人抢答:“这我方才去过,里面确供的是阎罗没错,可都是泥塑的,并非真人,难道你见过真人?”
那人笑道:“想见真人,倒也不难。”他伸手指了指山下的幽都城,“只待天黑,这城中酒肆茶楼便会尽开,各位若是有胆量,便可去寻一寻,十桌有九桌都是鬼差,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见到某位躲清闲的阎罗呢。”
我道:“不是说这城一到晚上活人不能留宿吗?”
那人笑道:“所以说要有胆量噻~”
这时候旅人突然问了个极其刁钻的问题,他问道:“刚才你说十桌有九桌是鬼,那还有一桌呢?”
我心道:“好问题!这位大哥数学一定不错。”
却听那人笑道:“这世上总有几个不信邪的人嘛。”
我又问道:“大哥,这山上可有什么黑将军?乌漆嘛黑穿着盔甲的那种?”
那人楞了一下,继而笑道:“你说的是哼哈二将咩?”
“哼哈二将?”
那人朝远处山上一指,道:“那边山腰有一座小庙,供着哼哈二将,你说的黑将军,莫不是那两个?”
果然问对人了。
我忙问:“那怎么去?”
那人道:“顺着这条山路再上去,有个岔路口,往右是去阎罗殿,往左就是去哼哈祠滴。不过你去那里做撒子噻,就是一座小庙,没啥子看头。”
这时候,李玄凝突然站起来走出草亭,说了句:“走。”
我忙向那个大哥道谢,只听大哥在后面喊:“你的柴!”
我朝他挥挥手道:“送给你啦!”
走不多时,果然看见一条岔路,顺着左边的岔路往山里走去,越走越深,却不再往上,似乎是沿着山腰绕山而行。
不知何时,我们已置身于一片杉树林,一人合抱或两人合抱的古杉树一棵棵指天而立,空气变得凉飕飕的。
阳光已经找不到地面,而道路却越走越窄,渐渐杂草丛生,很难辨明人的足迹了,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正当我怀疑我们走错路的时候,眼前出现了几节青石台阶。
站在台阶上转头看,原来我们已走出了幽都城范围,在我们的左手边,丛林掩映下,隐约能看见山下那条长江,江水奔腾之声远远传来,正是我们刚才上岸的地方。
我对李玄凝道:“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急急拾级而上,不多久便看见一根石柱立于道旁,上面字迹模糊,隐约可见“阴阳”二字。
再往前走,是一座庙门,黑漆漆的山门出现在两侧高耸的古杉木之间。
继续往前,左右两侧古杉树的枝叶拂过头顶。
庙不算气派,但屋顶和墙壁都是完好的,进了庙门,入到大殿,迎面就见两座雕像,果然!跟之前看到的那个黑大汉有几分相像,我看着它,心想:“难道它是活的?”
我赶紧摈弃这种想法:怎么可能,我可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
我问李棠:“你怎么看?”
李棠道:“此处并无不妥。”
我理解他的意思:这里并没有什么灵异事件或者说并不存在磁场异动。
“去后院看看。“我道。
我俩绕过前殿,进入后院,一道矮矮的垣墙围着一个简单的院子。
有多简单呢?就是除了院子的尽头长着两株长相奇异高大的树,什么都没有。
说来,这两株树长得也着实奇特。
树干长得极为高大粗壮,需要人仰视方能见树冠,而树冠更是硕大无朋,遒劲有力的树杈向两侧不断衍生铺展开来,一株向左,一株向右,像是商量好的。
而这并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此时正值初夏,这两株树却开满了本应初春开的桃花,而且花朵开得极为繁盛,密密匝匝,层层叠叠,我从未见过长得这样茂盛的桃树。
此时微风吹过,粉色的花瓣飘飘洒洒,落在树下的空地上,那里早已被桃花花瓣铺满,除此之外,院子的其他地方则几乎寸草不生,仿佛有那两棵树在,其他植物皆退避三舍。
我俩看着那两棵树,感觉那树下是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那场景美则美矣,却有说不出的诡异。
我俩从看见这两棵树时,就已经觉得这其中一定存在古怪,但走近了一看,除了发现它俩长得特别粗壮高大以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奇异之处。
突然,我似乎感到后背一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狠狠地盯着我的脊梁,猛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我轻声道:“这里有古怪。”
李棠环顾四周,只说了一个字:“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从矮矮的院墙往外看,恰恰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烛火,在黑暗中尤为显眼,我知道那里是幽都城,从山上看去,竟比白天还要热闹好看,就像一个幻梦,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竟然还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喧嚣鼎沸的声音,一定是错觉!
但这座小庙却依然寂静无声,仿佛被丢在了另一个无人的星球。
李棠倒是沉得住气,我却有点不耐烦了,不时跑到前殿去看看那两尊雕像还在不在,答案是:还在!而且丝毫没有活过来的意思。
月亮爬上中天的时候,前院终于有了点动静。
李棠拉我躲到了树后,但我想说:“你这白衣服如此显眼,有什么好躲的嘛。”
门外的脚步声在暗夜里显得特别清晰,“踏踏踏”好像某种软体动物在青石板上捶打。
转眼声音进了前殿,绕过我看了无数次的神像,直奔后院而来——看来目标非常明确。
片刻,月光下,前殿的后门闪出一道破烂的白影,可以说,虽在我意料之外,但却在情理之中。
没错,他,又来了!
真是锲而不舍啊,大哥!
与他前面风风火火的奔跑状态不同,他一进后院便立定了,月光照着他惨白邋遢的长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他跟昨天晚上有了些许不同。
正当我以为他要这样一直站下去的时候,他却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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