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抱琴

我对琴的认识仅限于书本,古琴课上也曾摸过几次,可以这么说,我顶多能分辨出琴、瑟、筝之间的区别,不会发生认琴为瑟,以筝为琴的低级错误,但,仅限于此。至于真正的古琴,我有幸一次也没摸过,这次真的是一次摸了个够。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背靠着五号实验室的大门,气还没喘匀,怀中却多了一架形式妖异的古琴,低头看,琴身古拙,龙池凤沼簇新,玉色螺钿尚存,手触之,隐有鳞纹,似是原主人弹奏留下的痕迹,弦极多,初估约有二十多根,应属瑟之类。

我顺着卢青所指,低头看琴,想到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为什么明明是个影子,现在却成了件实物”,而是“为什么它看上去这么新?”

卢青大着胆子慢慢上前,伸手欲碰,却终是不敢,缓缓收回手,我把瑟往她面前一送道:“拿去拿去,看,使劲儿看!反正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咱们一起参详。”

凌晨5点不到,位于河北涿县的国家分子物理研究所里,属于上个世纪产物的红色砖墙家属楼的三楼,纪司令的家那间简陋的客厅内灯火通明,平时用来吃饭的大方桌被从墙角拖了出来,摆放在厅堂中央显眼位置,其上,玻璃台面擦得光洁锃亮,台面上原本的纸巾盒、牙签筒等等乱七八糟的杂物皆一扫而空,只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架样式古雅的琴,琴身宽大如筝,长约120厘米左右,琴头和琴尾都超出了桌子,伸到了桌子外面,琴身老老实实搁在桌面上,没有自己响也没有突然跳起来的意思,与它在五号实验室内看到的完全不同,平静无波、老老实实,既不作怪也不作妖,在白炽灯弱暗的光线照耀下,普通得近乎寒酸。

我和纪司令、卢青将它团团围了半圈,可劲儿盯着它看半天,仿佛被下了咒语入了定,其实咱们仨此刻脑中都已经是翻江倒海,各自在自己熟悉的认知范围内搜肠刮肚,以期找出此事的合理解释。

时间仿佛静止了,但请注意,这并不是一幅静止画面,如果从每一帧的画面来看,还是有点变化的。比如左边年长的那位,手中的拳头握起又放下,握起再放下,可见他内心的挣扎,右边年轻的姑娘看看琴,又看看旁边的人,再看琴,这样反复多次,可见她内心炙热的求知欲快要爆棚,中间那位便是我了,我盯着它,脑袋中全是问号:“为什么全息影像会变成实物?”“我们现在看到的究竟是图形还是实体?”“它为什么会自己发出声音而现在却不响了?”“为什么是我?卢青为什么不行?偏偏是我?”以及“它会不会是活的,下一秒就要跳起来咬我?”等等无厘头的问题。

我伸出手,在纪司令喝止我的同时已经手触其弦,“铮”地一声,琴弦被我拨了一下,余音如同波纹一般在周围的空气中远远荡开,许久,许久,不见它有任何动静,我松了口气,侧头看,纪司令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我说纪司令,你就别发愁了,这可是重大发现啊!要是被报到上级主管部门,说不定会给你一笔可观的奖金,没准儿你调动的事情也能有眉目了。”

纪司令哼了一声:“小孩子懂什么?”背着手走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道:“把它收好。”又对卢青说:“看来我还得去档案室查点资料,小卢,档案室你熟,一会儿你跟我去。”

卢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琴,竟然有些依依不舍,我回看她:“放心,等你回来!”

卢青和纪司令走了,剩我独自一人对着这架古琴,颇为无聊,反正它白天不会响,等到晚上还有十几个小时,卢青走时把五号实验室的钥匙留了下来,于是我决定白天去五号实验室再看看,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我没有发现的机关。

我找保安室的大叔要了一架梯子,谎称是纪司令给的任务:“五号档案室的房顶破了,我去看看能不能修补。”

大叔很热心地找了梯子来,并询问是否需要跟我一起去看看,我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婉言谢绝。

之后大叔又热情地建议我找一个专业的修补师傅来修补。我说:“我先看看有没有补的必要,你知道的,这种修补可不能咱们自己掏腰包,得先打申请。”

大叔一幅了然的表情:“那是那是,可不能自作主张。”于是我俩分道扬镳、各司其职。

再次进入五号实验室,我熟门熟路地把梯子放在了那个晚上透出天光月影的洞下面,然而我低估了五号实验室的高大空旷,梯子加上我的身高,还差一个手掌的距离。

既然伸手够不到,我就近距离地观察。据我观察,那个洞并没有什么异样,从我的角度看,恐怕只是个普通的洞而已,年久失修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想主要还是月光的影响,就像狼人在满月的夜里容易变身,由此可见,月光对某些特殊事物具有特别的诱惑力,此话倒不是完全胡说,月亮能引起地球的潮汐,可见它本身具有一定的能量和磁场,而这些能量和磁场对于地球上的生物都会有影响,而某些特殊事物,譬如那架古琴,也许就是接受到了这种能量,感应而鸣。

我对自己的这个大胆猜想颇为得意,于是撤了梯子,又在实验室内来回转了两圈,确认没有其他特别的事物,于是打算就此打道回府,电话铃响了,是我的手机,接听,是卢青。

“怎么样?我听说你又去了五号档案室,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就是一个洞而已,到了晚上照进一束月光,初步判断,就是那束碰巧照进来的月光捣的鬼,对了,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卢青轻轻叹气:“还在查。真想和你去五号档案室再看看,我们俩的话,查起来一定快很多。”

我说:“不用来了,这里没什么异常,没有机关暗格,你知道的,这里我比你熟。”

卢青又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架琴?”

我想都没想就说:“先放着呗,今晚再看看它会不会有什么异动。”

卢青忙问:“我能一起吗?”

我说:“当然,咱俩一起发现的,没你在场怎么行?”

电话那头传来卢青爽朗的笑声,挂了。

晚饭的时候,卢青一个人回来了,她说纪司令还要在那里翻资料,我担心老头累垮了,于是打电话给他谎称我们俩饿了,让他回来做饭,其实饭卢青已经做好了,做得相当的有模有样,纪司令强硬的拒绝了我的无理取闹,说晚一点再回来,让我们先睡,倔老头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放在客厅中央的桌子又被拖回了墙角,因为要吃饭,我把原本占据着桌子的古琴暂时搁在了窗台上,期间我俩心不在焉地吃着饭,时不时回头看看它,仿佛它是个活物,怕它一个不留神就要变身。

不过,这种不科学的事情最终也没有发生,我俩收拾了碗筷,重新把琴放在桌子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睛酸涩,最近因为都是凌晨出门,觉不够,我十分后悔没趁白天有空的时候补上一觉。

“你先盯会儿,我去睡一会儿,后半夜我换你。”我打着哈欠跟尚且精神奕奕的卢青说。

卢青漫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顾不上那么多,一倒头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着实香甜,以至于醒来的时候好一阵恍惚:我在哪儿?我是谁?我要干什么?完成了灵魂三拷问后,整个人才算落了地。

“卢青,什么时间了?”我在黑暗中慢慢坐起来,问道。

没有人回应,这让我一惊,夜很沉,也很静,可以判断应该已是后半夜。研究所的家属区一向非常安静,既没有城市喧嚣,也没有人声鼎沸,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如此,这里是一座废墟或者说这里即将成为一座废墟,安静到无聊,就是这里的寻常状态,但,此刻的安静却异乎寻常,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离奇,令我的神经警觉性的阀值降得极低,大脑迅速做出分析:“不可能这么静!原因有二,第一,卢青不会无缘无故毫无声息,就算有事出去她也会把我喊醒,第二,这个点纪司令也该回来了,他不可能在档案室泡一夜,可我压根没听到他的呼噜声。”

我立刻起身出了房间,我的睡房外是一个短短的走廊,斜对面是纪司令的房间,门关着,却毫无声响,左手转弯走两步就进入客厅,客厅没有开灯,但月亮极好,月光透过窗户斜照在地上,把窗格的影子拉得很长。

黑暗中,我警觉到“有人!”

客厅的沙发上,有一个陌生的一团,没有被月亮照到,拢在黑暗中,越发的难以辨识。

在黑暗中有一个比黑夜更黑的一团,一个影子,我仔细思索,不记得沙发上曾有过这样一个东西,朦朦胧胧中,只觉得像个女子,然而身体形态又像个男子,又或者只是我的猜测,也许就不是一个人,不能以人的形态去形容。

那团黑影似乎感受到我的注视,动了几下身子,我着实佩服自己,这个时候并没有完全傻掉或是拔腿就跑,居然开口问道:“是卢青吗?”

我指望下一刻那团黑影发出熟悉爽朗的笑声,站起来跟我说是跟我开了个玩笑,或者直接说自己睡着了,睡在了沙发上。

然而那团影子并没有,而是停住了动作,冲着我这边看过来。

黑暗中,我没有看到它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注视,我们就这样定住了一般,彼此注视,时间仿佛停滞了,在月亮的影子里慢慢拉长,再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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