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月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铜片的灼痛顺着血管窜到天灵盖。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乌云碾碎，炸雷在头顶劈开，她听见前院传来丫鬟的尖叫："不好了！

天上的月亮变成血红色了！"

"系统崩了。"她低喃着掀开被子，赤脚踩在青砖上，凉意从脚底直往上冒。

床头那盏琉璃灯忽明忽暗，灯芯爆响的刹那，她看见铜镜里的倒影——自己额角渗着细汗，眼底血丝盘成网，像极了镜中世界里那面裂开的命盘。

"沈姑娘！"春桃撞开房门，绣鞋跑掉一只，"二奶奶房里的翡翠瓶自己碎了，三姑娘说东角门的石狮子眼睛在流血，连老祖宗屋里的鹦鹉都在喊'乱了乱了'！"

沈如月抓住春桃颤抖的手腕："潇湘馆呢？林姑娘怎么样？"

"方才小丫头来报，"春桃喉结动了动，"林姑娘房里有光，像...像星星落进去了。"

话音未落，第二声炸雷劈在荣国府后山上。

沈如月甩开春桃，发簪散了也顾不上，顺着抄手游廊往潇湘馆狂奔。

雨幕里她看见无数黑影在飞——是青鸾，是黑羽鸟，是所有曾困在命盘里的魂灵，正扑棱着翅膀撞向天际那团翻涌的紫雾。

"站住！"苍老的声音裹着风刀劈来。

沈如月踉跄着抬头，那个白胡子老者浮在紫雾里，面容不再模糊，竟是和荣禧堂那幅"寿"字图上的老神仙生得一般模样。

他手指掐诀，空中飘着的铜片突然全部燃烧，"你们毁了秩序，也将失去一切！"

"去你妈的秩序！"沈如月吼出声，喉咙被血腥气呛得发疼。

她想起镜中世界里雪雁给黛玉理鬓角的手，想起薛砚熬的那碗加了枇杷蜜的参汤，想起苏绾攥着她的手说"我们赌一把"时掌心的温度——这些滚烫的记忆突然从心口涌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疼。

紫雾里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

老者的身影开始扭曲，像被揉皱的画纸，最后一声尖叫混着雷声散在雨里："你们会后悔的！"

沈如月冲进潇湘馆时，雨刚好停了。

竹影在窗纸上摇晃，映得屋内一片青绿。

她看见黛玉正倚在床头，原本苍白如纸的脸泛着淡粉，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晨露里的琉璃珠。

"原来...我一直记得你们。"黛玉开口，声音轻得像片新叶，可沈如月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黛玉手指轻轻抚过床沿，那里叠着半旧的湘妃竹帕——是雪雁去年春天绣的，"我记得雪雁偷偷尝参汤时皱起的眉头，记得贾环躲在假山后往我帕子里塞桂花糖，记得薛公子说'这味药太苦，加勺蜜可好'时的眼尾纹。"

沈如月膝盖一软，跪在床前。

黛玉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雨水，指腹上还带着病气的凉，却比任何金疮药都让人安心："我总以为自己是风中的落花，原来...原来你们早就在风里给我织了张网。"

她掀开锦被下床，绣鞋尖刚沾地，窗外忽有桃花飘进来，落在她腕间。

黛玉低头看那花瓣，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一世，我不会再哭了。"

荣国府的混乱持续了三日。

第三日清晨，谢文渊揣着户部的平反文书冲进潇湘馆时，衣襟还沾着晨露。

他从前总阴沉着脸，此刻眼眶却红得像染了胭脂："林姑父的案子翻了，当年构陷他的赃银是有人栽赃，皇上亲笔写了'忠魂昭雪'的匾额！"

他从怀里掏出个烧了一半的纸卷，火苗在纸边跳动："我从前总想着要血债血偿，现在才明白...姑父若泉下有知，定不愿见我变成他最讨厌的样子。"纸灰飘起来，落在黛玉摊开的掌心，"我要去考春闱，用这双手，给姑娘挣个清平世界。"

同日，王夫人在佛堂撞翻了供灯。

金钏儿收拾碎片时听见她对着观音像喃喃："都是命...都是命啊..."次日她便宣布不再管中馈，连宝玉的婚事都推给了王熙凤。

至于清虚道姑——有人说看见她跟着黑羽鸟往隐松观后山去了，也有人说她化作一团青烟散在风里，总之再没在荣国府露过面。

第七日晌午，沈如月在沁芳闸边遇见苏绾。

对方正蹲在水边，看锦鲤啄食飘落的桃花。

"都安顿好了？"苏绾抬头，眼底的疲惫掩不住笑意。

沈如月在她身边坐下："雪雁跟着黛玉学识字，贾环被贾政叫去跟着先生读书，薛公子的药庐建在蘅芜苑后头，说是要改良十几种古方。"她踢了块小石子进水里，惊得锦鲤四散，"系统没了，我们的现代记忆倒留着，你说怪不怪？"

"不怪。"苏绾捡起片桃花别在她鬓角，"因为我们从来都不是棋子。"

远处传来脚步声，薛砚抱着个青竹药罐走过来，发梢还沾着煎药的水汽："林姑娘说要在大观楼摆宴，说是'新春第一宴'。"他望着水中央的桃花，眼尾微微弯起，"她今早还说，要把所有被命盘抹去的日子都补回来——教雪雁绣并蒂莲，和宝姐姐读《牡丹亭》，甚至...和史大妹妹比赛吃鹿肉。"

三人沿着沁芳闸往大观楼走时，远远看见黛玉站在楼前。

她换了件月白衫子，外罩豆绿比甲，发间只插了支竹簪，却比从前任何珠翠都耀眼。

见他们过来，她张开双臂转了个圈，裙角扫起满地落英："你们看，这满园的春天，可还合心意？"

"从前我是风中的落花，"她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的碧桃和垂柳，声音清越得像玉笛，"如今，我要做那掌管春风的人。"她转身看向众人，眼里有星光在跳，"我们一起，写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好不好？"

众人应和的笑声里，沈如月看见水面漂来片碎铜镜。

阳光穿过镜面，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

她蹲下身，看见碎镜里映着无数个世界——有的黛玉在和湘云划拳，有的在和宝钗对诗，有的正握着林如海的手撒娇，每个世界里的黛玉都在笑，像春天里最明亮的那朵花。

风忽然大了些，碎镜打着旋儿沉进水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沈如月望着那圈涟漪，听见黛玉在身后说："你猜，下一个春天，又会有谁来敲我们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