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命中注定会见到的一双眼睛,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全部目的和意义。商墟心跳的声音一时盖过了街上的嘈杂,他真想从楼上跳下去,抱着那人说一句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但醴王爷在背后拉着他的领子,他人小力薄,挣脱不开。
可惜眼睛的主人不这样认为,他的视线只轻飘飘地在商墟和醴王爷脸上扫过,就继续目不斜视地向前行进,任凭商墟把上半身拼命伸长,几乎从窗子里翻出去,他也没有再回头来看一眼。
“那是谁啊。”商墟使劲往外探着身子,目光追随着远去的人和马。
见自家这难搞的儿子难得对什么显出兴致来,醴王爷也很高兴,道:
“这是镇守西疆的周大将军,当年和你二叔还是同窗呢。这不是赶上十五,回来向皇帝禀报军务。年前他们打了几场胜仗,也算凯旋。”
商墟心不在焉地听着老爹这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眼睛依然追着那个银甲身影,直到他消失在长街尽头。
“走吧,”醴王爷拍拍手,“热闹看过,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进宫去,宫宴之前,先去看看你祖母。”
等二人结账下了楼,街市上早就恢复了先前的图景,人群聚集踩起扬尘,好像之前的洒水净街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一路上商墟都有些魂不守舍,醴王爷想和他说两句话,可是却得不到一点回应,这让当爹的有些担心起来。
醴王爷父子俩在皇宫北门下了马,从这里步行去太后宫里拜见。皇宫里还是老样子,宫道森严,每一道宫门都有禁军把守。
可惜禁军防得住刺客,防不住正月的朔风,等进了太后的宫里,商墟的脸都冻红了。父子二人等在太后寝宫外的暖阁里,通传的太监不一会儿便走出来,说太后请王爷和小世子快些进去,屋外太冷,别冻坏了。
南安王室子嗣一向不盛,国主和醴王这辈一共兄弟三人,老二十年前随军西征的时候折在了西海,死的时候还没成家。到了商墟这辈,更是只剩下他和太子二人,以及前些日子从后宫中传出某妃怀孕的消息,不知这次是公主还是王子。
太子如今已经成人,每日忙着念书、学习处理政事,还能承欢太后膝下的孙辈便只剩下商墟一个,因此每到年节,醴王爷总要带着商墟进宫拜见。老太后看见孙儿也是高兴得不得了,各类赏赐不要钱似的往外拿。说起拳拳爱子之心,天家和百姓,倒也没有太大差别。
“给祖母请安。”宫女放好棉垫,商墟跪下,乖乖给老太后磕了个头。
不论是作为商墟,还是作为玉山子,他都很喜欢这位老太后。如今太后上了年纪,在他面前只表现出慈祥的那一面来,可听醴王爷讲,她当年也是马上定乾坤的堂堂一员武将。南安国能有今天的版图,她老人家也算居功至伟。
商墟听过,不由得想起那昆仑山上的西王母来。当年老太后披挂上阵之时,不知和那雷霆手段的万妖之母有几分相似?
老太后见了自家小孙孙,开心得合不拢嘴,忙命宫女拿来点心果盘,又搬了小凳子,让他挨着自己坐。商墟乖乖坐了,接过老太后手里糕饼啃起来。旁边小宫女连忙取了碟子,双手捧着,接他嘴里掉出来的碎屑。
“姐姐不必,”商墟趁着太后和王爷说话分神,悄悄接了盘子,低声道,“多谢姐姐了。”
小宫女赶紧躬了躬身,退到一旁去。
“怎么今日来的这般迟?”一旁老太后问醴王爷,“再晚点来,都赶不上到我这儿来坐坐了。可是我们墟儿今日晚起了?”
“他起得倒早,一想到要来拜见祖母,就兴奋得睡不着了,”醴王爷嘴里的话半真半假,主要是为了哄老太后高兴,“这不是今日周将军回朝,我带他去城门口看了看热闹。”
“哦?”老太后放在商墟头上的手顿了顿,“他回来了?原本就说是今日回吗?”
“想来是的,大军进城,总要提前安排,”醴王爷道,“母亲,这么多年了,您不会还……”
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下去,王爷看了商墟一眼,终是欲言又止。老太后一个眼神,旁边宫女赶紧哄着商墟出去玩。可是外面冷得很,而且他也想听听那周将军的故事,因此磨蹭了一下,没有动。
“祖母,外面太冷了,”他趴在老太后膝头撒娇道,“待会等宫宴开场,还要在风里站好久……现在就别让墟儿出去了吧。”
老太后对这小孙儿向来是有求必应,这一下也把心头的阴霾撇在了一边,抱着他坐到自己腿上。“好,不出去就不出去——那你给祖母讲讲,最近都读了些什么书?”
“夫子讲了《大学》,”商墟搁下小盘子,还有半块糕点,“讲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没想到这一句话弄巧成拙,周将军的事被搁下,不仅如此,迎着老太太殷殷期盼的目光,商墟还不得不硬着头皮讲了一刻钟的明明德,直到太监进来提醒,说再不出去怕要误了宫宴的时辰,才总算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了还没一半,就被殿外的寒风冻了回去。比起早上,此时已有些变天,寒风夹着簌簌的冰晶细雪刮在人脸上。文武百官已经在大殿前列队等候,寒风里掺杂着些微说话的声音。醴王爷和小世子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来得稍微晚些,也没人敢说什么,赶忙插进了队伍的前排。
商墟冷得发抖,紧贴着父亲的大腿取暖。醴王爷也被风刮得有些整不开眼,只能把他往衣服里拢了拢。
商墟贴着父亲腿侧往后看,见到不远处有一个着重甲而站得笔挺的身影,仿佛这风和雪丝毫不困扰他一般。
是周将军。
先前在街市上,商墟并没怎么看清他的样貌,此时近了些,才看出,此人看上去四十有半,直鼻阔口,剑眉星目,考虑到常年驻守西疆,风吹日晒,实际上的年纪可能还要轻些。头盔里露出来的胡须和头发已经有些白了,大约也是忧思所致。
即使是入宫朝拜这样的场合,他依然穿着一身铁甲,虽然与众人格格不入,倒也符合他的气质,显得十分英武。唯一有些违和的,是本该挂剑的地方空空如也,突兀地悬着一只青玉麒麟佩。
玉这东西最为脆弱,没有人会将它系在上战场的铠甲上,不知道周将军此举是何用意。
商墟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得大殿阶梯上,太监尖细的嗓音请各位大人上殿朝拜,忙收敛心神,亦步亦趋地踩着醴王爷的脚步,走在百官之前,进了大殿。
大殿里面倒是暖和,几十盏大灯让幽深的室内亮如晴日,国主坐在高处的椅子上,左手边低一级的地方坐着王后,右手边则是老太后。老太后和方才在自己宫中不同,已然换上了整套礼服,平添了几分威严。
这国主,便是醴王爷的大哥,也是他还活着的唯一的兄弟了。如今中原群雄逐鹿,鼎立之势维持多年,南安国对外称王,对内自诩正统,国主在外是南安国主,在内则担一声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醴王爷走到丹壁之下,撩衣襟倒身下拜。此处要的是君明臣忠,而不是兄友弟恭,一应礼数自是君臣之礼,不必多言。
商墟跟在王爷身后,低头下去的时候,突然感到身侧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偷偷从手臂上看去,竟是太子站在一侧,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里有一些商墟不能理解,但是能猜个**不离十的东西。
真是无聊。他收回目光,借着手臂的遮挡翻了个白眼。
太子商圳长他七岁,如今已经几乎是个成人了,不知为何,明明有父辈兄友弟恭的榜样在上,他对商墟却一直很有竞争心。商墟懒得理他,全当他是个小丑,却不知怎么,似乎只起了反作用。
醴王爷带着儿子,在太子下手坐下。“王叔。”商圳对他这个叔叔还是很客气的,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太子殿下。”醴王爷点点头,亲切而疏离,同时不动声色地把商墟往自己身旁护了护。
醴王爷后面上殿的,便是各级官员由大到小。商墟盯着面前几案上的蜡烛,无聊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还要拼命克制自己,不能当着国主的面打出哈欠来。
白胡子老头一个一个从面前走过,却一直不见周将军。难道还没轮到他?商墟想到这里,忍不住朝大殿门口看去,就见百官已然走尽了,只剩周将军一人,站在朔风之中。
这么一会工夫,雨转小雪。融化的雪水顺着头盔的缝隙渗进去,已经打湿了周将军的头发,顺着下巴流下来,淅淅沥沥的,仿佛一场经年不停的小雨。
“父王,”商墟悄悄扯了扯醴王爷的衣摆,“周将军此次归来,不是献捷的吗?为何让他站在外面,等这么久?”
醴王爷也瞥了一眼殿门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时候,回家再说。”
周文走进门里的时候,本就安静的大殿里,突然更安静了一瞬。不知是否杀伐过重所致,这位中年将军身上似乎带着血的气味,让这朝堂之上常年偏安一隅的文武本能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因此他所到之处,众人无不噤声敛目,没人抬眼看他。
他身上的铁甲随着走动发出铿锵之声,可商墟还是听到了,那只青玉麒麟轻轻撞在甲片上的脆响。他不由得有些为那只麒麟揪心:经年这样碰撞下来,谁知道走的哪一步路、骑的哪一匹马,就会成为它的催命符呢?
“周文参见陛下,”周将军在身后留下一串**的靴印,倒身拜在丹壁之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将军请起,”国主道,“将军此次东归,一路辛苦了。”
“此次回朝献捷,是周某之幸,将士之幸,”周将军站起来,头依然低低埋着,“多年不见,陛下别来无恙?”
“多劳将军挂念,”国主淡淡点了点头,“请归坐吧。”
总归是年节宫宴,简单走了下流程,宫女和太监们便开始一道一道地上菜。这些菜是早就备好的,有些已经不热了,放在热水中温着的那些,也因为时间太久,尝起来有些不新鲜。商墟最是挑嘴,面对这些菜,多少有些倒胃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把筷子拿起来。
“多少吃点,”王爷夹了块羊肉放进商墟碗里,低声说,“做做样子也好,晚上回家让厨娘包鹌鹑馉飿给你吃。”
商墟没办法,只好依言端起碗筷,把那结了一层油的羊肉举到嘴边,装出吃菜的样子,一边还不住地往周将军的方向瞟。周将军坐在西面下首,虽然面前也是按照上将军的规格摆的菜肴,可他只顾自斟自饮,在一片觥筹交错的气氛里显得格格不入。
商墟开始觉得他有些可怜起来。
酒过三巡,正是宴会气氛高涨的时候,各方面恭维的屁话也吹了一箩筐不止。那些倒人胃口的饭食总算是给撤了下去,商墟靠着醴王爷的胳膊,昏昏欲睡。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玉山之上,坐在桃树下,手里握着一方玉料,小刀在玉面上磋磨,雕完一看,雕出的竟是一个“杀”字。
这让他一个激灵,从梦里醒来。
他揉了揉眼睛,才发觉四周竟一片安静,定神一看,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周将军站在宴会中央,手里举着一只酒爵,正在向国主、王后和老太后敬酒。说是敬酒,可他仍是一副没有表情的冷脸,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美酒,而是杀人的刀。
“陛下,太后,”他端着酒爵,道,“这次回来,臣还带来了一个人,想趁今日宫宴,叫他在龙楼献艺,给陛下太后助兴,还请陛下和太后赏脸。”
这还是他自宴会开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按照常理,他该先夸耀一番自己在边塞的功绩,然后再为自己和下边的将士求些封赏。可是周将军对这些只字不提,偏偏只说自己“带了个人”来,还求着国主和太后去看看——这就有些奇怪了。
毕竟是新打了胜仗的大将军,就算是国主和太后,也实在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商墟见自己的老祖母勉强点了点头,国主吩咐撤下席面,众人一同起身,往龙楼而去。
龙楼建在宫殿西边,阅兵场边上。商墟紧跟在老太后身边,双手插在袖笼里,抱着一只暖炉。周将军落在他们背后五步远,商墟悄悄回头看去的时候,他仍是一张冷脸。这也让商墟越发好奇,是什么人能引得这样一位淡薄到冷漠的大将军跑到国主面前,不惜溜须拍马也要引荐了。
“祖母,”商墟扯了扯老太后的衣服,“我们要看的是谁啊?”
老太后回头看了周文一眼,让随身的太监把人传过来。
“秉太后,”周文依然是一副低眉敛目、波澜不惊的样子,“此人是臣的儿子,今年十三岁,名叫周郑儿。”
“原来是你的儿子,”太后瞥了他一眼,“想不到周将军也有一颗拳拳爱子之心——你是什么时候有了儿子的?”
周文怔了一刻,从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扯出一丝苦笑。商墟得了答案,心思便不再放在这边的谈话上,他请内侍搬了踏脚的小凳子来,踩着凳子爬上了龙楼的栏杆,探着身子往下张望。不多时工夫,就见几名殿前司的士兵,引着一人,打从校场北边走来。
等那几人走到殿前,商墟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来的非是旁人,正是他为止而来,算上画像至今满打满算见过两次、命中注定要拐带上天的“天杀星”!
原来他在人间的名字叫做“周郑儿”。玉山子的灵魂在商墟心中窃喜,将这个名字悄悄记下。
果然人如其名,可真是周正。周郑儿早已换下了那身吹风洗血的军装和甲胄,换了一身轻快的短打白袍,袖口和裤腿用红色的丝绦绑好,周身上下紧陈俐落,装扮虽然简单,反而更显得他整个人有种超然物外的脱俗之气。
商墟正将人细细打量着,忽然头上一暖,是太后的手覆在了他的头发上。
老人家手放在商墟头上,眼睛却盯着校场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若是老二当年留下个一儿半女的,”商墟听见她叹息着与身旁的人说,“今年估计也该这么大了吧。”
商墟转过头去,看见国主站在老太后身旁,面色有些阴晴不定。他这一回头,两人正好和对上了眼,商墟只觉得后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缩缩脖子,赶紧把头又扭了回去。
演武场上,士兵递了一柄长枪给周郑儿,他拿起来掂了掂,皱起了眉,或许是嫌太轻,便交回去,请那士兵再换一柄来。神态认真,态度倒是不卑不亢,既不觉得那些混进了殿前司的士兵有什么格外了不起的地方,也不以自己年纪轻轻膂力超人而恃才傲物。十三岁少年稚气未脱的小脸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这么看来和他爹倒是有八分相似。
这副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个“天杀星”。
当年在玉山子的小屋里,阿母拿画像给他看的时候,他就觉得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玉山子是见过天罡众星的,其中有长得端正的,也有长得古怪的,这些都不打紧,但要说“天杀星”却是这样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他还是觉得有悖于常理。
说起来,天罡众星到底是做什么的?虽然都说他们是天上的大人物,可平时也没听说过哪位做成什么大事,更别提这么多年,天杀星一直缺位,也没见出什么天下大乱的逆事……
商墟脸颊枕在手臂上,想入非非半天,忽然被身旁有人叫好的声音拉回了现实。他下意识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看自己那不靠谱的亲爹站在国主身后,借着后者肩膀的掩护正冲他做鬼脸,示意他快看下边。下边?商墟垫了垫脚,伸长脖子从栏杆的空隙里看出去,就见周郑儿已经拉开架势舞起了长枪。
这一眼,他就再也挪不开眼神了。《孙子兵法》有云,静若处子而动若脱兔,用在眼前这人身上再合适不过。商墟从未见过那样的银光,长枪在日光里失了形状,只剩一条翻飞的影子,少年人英俊的面容半掩在这影子后面,散落的额发被打湿,不知是融了的雪水,还是汗水。
“祖母。”商墟随手扯了扯老太后的衣袖,眼睛依然不错眼珠地盯着演武场上的年轻人。
“怎么了?”老太后也看着周郑儿,微微侧身,听这小孙子说话。
“我也想学武。”商墟说。
听闻此语,向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后脸色陡然变了。不等商墟再说些什么,她便忽而起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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