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王府的马车晃悠悠地出了城门,一路朝北边驶去。赶车的是浊贤,清圣和周郑儿各骑一匹马在旁陪伴,剩下商墟一个人坐在车里,靠着车窗正在想事。
这次出门突然得很,他没来得及打包太多行李,只带了几件随身的衣物,除此之外便是连通玉山的铜镜揣在胸前。商墟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镜,在镜面上擦了擦,玉山之上的情景便浮现在镜面之中。
他一看,乐了,铜镜架在正对屋门的香案上,香案前的八仙桌旁,小菘和几位他山来的仙子正在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好不热闹。
“小菘,小菘。”他压着嗓子,叫了两声。
小菘全无察觉。
“玉菘!”商墟终于提高了嗓音,试图引得仙子们的注意。
镜中人还没给他什么回应,一只手从旁边的车窗伸进来,撩开了车帘。周郑儿的脸出现在窗口。他的马高,要从车窗和商墟说话,就得俯下身子,贴在马背上,看起来有些滑稽。
“怎么了?”周郑儿问,“你在和谁说话?”
“没事,”商墟赶紧把铜镜护在胸口,“车有点颠,磕到头了。郑儿哥,你帮我和浊圣说一声,让他赶得稳一些。”
周郑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车帘。商墟又想起了什么,拦住落下的帘子,探头出去:
“哥,你手怎么样了?不然别骑马了。”
“无妨,”周郑儿看了一眼右肩,活动一下,动作虽然还有点滞涩,但看得出并无大碍,“脱臼而已。”
说完,他轻轻一夹马肚,提马赶到前面去了。
商墟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也只能缩回车厢,翻开铜镜。铜镜那边不知怎的,一片寂静,几双乌溜溜的美目促狭地盯着他。商墟给这一众仙子看得有些心中发毛:“怎么了?”
听他这略缺底气的一句问,本就喝得面带红霞的小菘忽然扬起一个可疑的笑容。商墟心中警钟大作,就听她捏着嗓子,叫了一声九曲十八弯的:“哥!”
完了,被她听到了。商墟扶额,手遮着脸,怕被她看见自己脸红,反而再添些笑料。
好在小菘喝酒正高兴,拿他打趣一下,就不再多纠缠。“哥!”她欢快的嗓音隔着镜子传来,“哥,你快看,是谁来了!”
商墟睁眼,铜镜在仙子间传送,映入镜中各个都是五色华服、珠饰琳琅,配上巧笑倩兮的脸庞。他只得陪笑,直到镜子在客人中转了一圈,回到小菘手里。
商墟看着小菘这和众仙子比起来稍显朴素的装扮,心里悄悄嘬起牙花子,盘算着等自己回去,怎么也得给孩子也整点像样的衣服首饰,最起码不能被别人比下去了。
小菘向众仙子告了个假,拿起铜镜,往屋外去和商墟交谈。屋外铺陈开的,是玉山如水的夜色,月光落在玉溪上,夜风带着清爽的凉意。被夜风吹过的小菘也清醒了些,问商墟,有什么事。
“我要请你帮我一个忙,”商墟道,“人间出了点事——你帮我跑一趟水云台,我要看今年洞庭湖行云布雨的计划,是否与往年有变。”
“洞庭行云布雨的计划?”小菘晃了晃脑袋,似乎是想把酒意甩出去,好能听玉山子的话听得更清楚些,“你不就在洞庭旁边吗?直接问洞庭龙君要,他还能不卖你这个面子不成?他小时候你还抱过他咧!”
这孩子,跟哪学得这些老气横秋的话?商墟皱了皱眉头:“我要是能问他要,早就问他要了。既然我找你,那肯定有找你的理由——水云台又不远,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的。别和人说,自己悄悄的去,知不知道?”
小菘不乐意,脸拉得老长。玉山子不是不能理解,要是换他,和友人喝酒喝到一半,突然被阿母支去做事,肯定也不乐意,这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吗。
不乐意归不乐意,她还是去了。玉山子再三叮嘱她驾云要小心,被小仙子一句“那不然我不去了?”顶了回来。
从京城到发了水患的湖畔村落,紧赶慢赶也得半天时间。等他们终于站在洞庭湖畔,面对那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水面,才真切地意识到,都水监那简简单单几行字的奏章背后真正的严重性。
商墟在湖边高处下了车,俯瞰这浩荡的洞庭景象。
若在平时,这该是令人十分心旷神怡的风景,如今却沉甸甸地坠在二人心上。他们的脚下,洞庭湖的水涨得比平时要高些,君山立在湖中央,都显得没那么挺拔了。
目之所及,最靠近岸边的村庄已经全都被毁,半个村庄仍浸在水中,露出水面的半个村子,也只剩下打在地里的木桩。被废墟和枯木拦住的家具漂浮在水中,默默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家破人亡的故事。
都水监交上的奏折里说,这次水灾波及湖畔二十几个村庄,六千余户百姓,到了这里才知道,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两个数字,而是真真切切的六千间屋子,六千个灶台,按照一家五口计算,便是三万只吃饭的碗。
这不是一场波及了六千户的灾难,这是一场灾难,发生了六千次。
商墟看了周郑儿一眼,后者依旧面色如铁,那双鹿眼中却隐隐有水光流转。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商墟收回目光,背过身去。
这一回身,却见眼前是一座红墙碧瓦的小庙,红墙十分斑驳,碧瓦也碎得不成样子,但却挺过了这次大水,多半是借这地势的光。庙门上的牌匾已经脏得有些不像话,商墟上前几步,仔细辨认,才看清上面写的是“龙君庙”。
“郑儿哥,”他回身呼唤,“我们进去拜拜。”
周郑儿走过来,见是个荒庙,有些犹豫。“不是都说,在野外见了来路不明的庙宇,不能随便拜的吗?”他低声问,“我看还是别进去了吧。”
商墟嗤笑一声,指着那庙门上的牌匾给他看:“这可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庙宇,既然坐落在这洞庭湖畔,我猜供的便是这洞庭中的龙君。洞庭龙君,听说过吧?‘含纳大直’,是个好龙咧。我们既来查这洞庭水利之事,自然要先拜见过司此事的仙君,才不算师出无名嘛。”
说罢他便迈过了庙门,一马当先走了进去。小庙的确是荒废许久了,庭院中杂草丛生,院中一棵高大的银杏树肆意生长,一根粗壮的枝桠似是遭了雷击,烧焦了与树干的连接处,落在地上。
周郑儿在门口纠结了一会,还是跟了进来。“你怎么知道?”他说,“龙君怎么说也不过是传说之人,你怎么说得好像你们认识一样。”
“不是我认识,”商墟解释道,“《太平广记》你没读过?其中有一篇就讲了这位龙君的故事。含纳大直也不是我说的,是写那篇传奇的作者说的。”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小庙正殿的门。随着门扇被推开,惊扰的还有这正殿里经年的尘灰。商墟不得不抽出帕子,捂在口鼻上,饶是这样依旧有灰尘钻进他的气管,呛得他咳了半天。
洞庭龙君的塑像端坐神台之上,是一个紫衣长髯的长者形象,目似点漆,长眉入鬓,手中持一青玉笏版,看上去果然端正平和,气质儒雅。
这原本该是十分祥和的画面,如果不是神像背后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的话。屋顶的瓦片坍塌下来,碎砾石堆满了神坛,几乎把神像背后面目狰狞的护法像掩埋住了。
商墟站着看了那雕像一会儿,突然乐了:“塑得还挺像。”
“你说什么?”周郑儿从门外进来,没听清他的话,问道。
“我说,这塑像还挺像真人,活灵活现的。”商墟道。
他垫着手帕,在神龛前的香案底下翻了翻,找出半包有些受潮了的香来。
“有火石没有?”他回头去问周郑儿。
周郑儿从怀里取出一只发烛,打着了凑近商墟手中的香,可惜二人举了好一会儿,那香也没点着,大约是受潮太厉害了。
“算了,”商墟推开周郑儿的手,转身直接将那三根点不着的香插进了香炉里,随意拜了拜,“走吧,该去湖边看看了。”
他们从高坡上下来,找渔家借了一艘小船,划行在村落的废墟中。水流时不时冲过来一些杂物,从日常的木盆、柴薪,到女人的妆奁、男人的烟斗、孩子的虎头鞋,乃至于没来得及逃走的村民和牲畜的尸体。
商墟还伸手进水流里,捞起了一只酒葫芦。常年使用让这个酒葫芦被磨得光光亮亮的,之前的主人当是十分珍惜。可如今再打开,里面已经灌满了脏水。
有些胆大的人,在湖边设网,期待着能捞到些值钱的东西,拿去变卖。他们注视着商墟等人的小船从拦网间驶过,沉默的黑色眼睛投射对肉食者沉默的审判。
周郑儿坐在商墟对面,自从他们来到湖边,他就没开过口,一双拳头捏紧了放在膝上。商墟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握住了他的右手,以眼神询问他是否还好。
没事。周郑儿摇了摇头。
“回吧。”商墟对清圣吩咐道。小船在湖水中绕过半个圈,掉头向岸边驶去。
他们临时宿在附近的镇甸中,这里离湖边尚远,因此受到的损害较轻。客店的招幌在连日的暴雨中被打断了,店主还没有腾出功夫来修理,那木杆就像被砍断了的头,病歪歪地倒在房子旁边。
“你也放宽心些,我看此事,多半是天灾,不是**。”商墟坐在屋子里,手边放着一壶小二刚刚送来的茶,忍不住劝道。周郑儿坐在窗边一把交椅上,拿一张鹿皮,反复地擦着刀。
“嗯。”周郑儿简短答道,并没有和他谈天的心思。
商墟把茶水给他倒了一杯,亲自端过去,强行怼到他眼前。“你怎么了?”他问。
周郑儿抬头看了一眼,接过来一口干了,继续擦他那刀。
“我只是在想,”商墟转身的瞬间,他开口道,“若是**,还能有个奖惩……偏偏是天灾。这么多人命,该向谁去讨?”
商墟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轻声道,“对‘天’来说,洪水淹没一个人,就和野虎吃掉一头鹿、山火吞噬一棵树,没有什么两样。如果人命对于天来说根本一文不值,你去讨要代价,又能讨来几何呢?”
周郑儿手上一停,终于把目光从那柄长刀上移开,不说话,但目光如两道寒芒,射向商墟。一瞬间,商墟似乎觉得他能看到自己魂灵的深处,看到那个高卧玉山上,不问天下苦的混账仙君。
在这样的目光前,他只有落荒而逃。
“我出去走走。”他甩下这句话,离开了房间。刚才为周郑儿斟茶的杯盏没有放稳,被他的衣袖拂到,在桌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摔成一地碎渣。
他一直逃到客栈外面才停下来,靠着一株被洪水泡过了下半截、但总算没倒下的大柳树,抚着咚咚乱跳的胸口,缓了好半天。
他一向知道,周郑儿是个老好人,虽然武艺高,心肠却很软,和人比试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不是他知道进退,却是他轻易看不得人受伤流血。
周郑儿住进醴王府的第二年,他们跟着醴王去寺里拜佛,一只喜鹊不知为何,撞死在寺庙前的古松上,是周郑儿亲手在那松树下为它挖了个坑,将它埋了起来。路过的老和尚看见了,称赞这是个有佛缘的孩子。
那个时候商墟只想笑,心说这老和尚若知道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不知还说不说得出这话来。
现在他却又想起那老和尚的话来。
抚着胸口的手忽然摸到一样硬物,伸手一掏,是那面铜镜。
镜中这次出现的不是熟悉的玉山景象,而是一个玉山子也不认得的屋顶,屋顶上画着五色祥云的纹样,四周是高到屋顶的书柜,上面摆着汗牛充栋的案卷典籍,一眼望不到头。镜子那边的世界很安静,只听得到油灯燃烧的毕毕剥剥,和旁边有人翻书的窸窣声。
“小菘?”商墟试探着叫了一声。
少女的手伸过来,捡起了铜镜。晃动一番后,小菘的影像出现在镜子中。
“可算来了,我都等半天了,”她看上去仍有几分醉意,抱怨道,“我翻了过去一百五十年的记录,人间这一年行云布雨的计划和往年也没有什么不同,夏季多雨,冬季少雨,年前有几场雪——今年是个丰年呢。”
“没有不同?”玉山子皱起眉头,“你确定?”
“我干嘛扯这个谎!”小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不信你……你自己看。”
她把镜面翻过去,怼在一旁少说有半人高的书本上。商墟眯着眼睛想看清上面的字,却被她晃来晃去,闪得眼晕,只好无奈放弃:“好了好了,行了,我相信你。”
小菘这才把镜面又转回去:“为什么突然急着找这个?你们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商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洞庭湖大水的事讲给她听。即使他讲了,小丫头估计也不会在乎。这些事情离她太远了,离玉山太远了,若不是亲自来在了这里,玉山子也是不会在乎的。
就像他和周郑儿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对众仙君来说,行云布雨,乃至水旱二灾,都不过是日常的工作而已。就像人类犁田时不会在乎踩死一窝蚂蚁,会关心人间水灾的仙人,也是少之又少。
“没什么,”商墟说,“今年气候有些奇怪,我问问。既然没有问题,你快接着回去饮宴吧——驾云小心点。”
“真的没事?”小菘狐疑道,明显的既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又急赶着回去和姐妹喝酒,“那我可不管你了,你到时候不要又怨我。”
商墟陪着笑脸,百般向她保证绝不怪她,才哄得小菘扣上了镜子。他长出一口气,铜镜收进怀中,坐在柳树下,盘算下一步的行动。
虽然醴王说此事定有蹊跷,但是他不论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人能促成此事:凡人能力有限的另一面是闯祸的能力也有限,如果水神没有下了太多的雨,仅凭凡人的力量,又怎么能让洞庭湖水漫君山?
可是小菘偏偏说,从记录来看,今年的计划和往年没有什么差别,那其中出问题的环节就在……
商墟站起来。看来小菘还是对的,他是得和他抱过的某条小龙聊一聊了。
他刚想离开,有一人从客店里走了出来。周郑儿在店门口稍微一站,环视一周之后,很快看到了柳树底下站着的商墟,大步流星朝他走来。“你在这儿呢,”他说,“我找到线索了。”
“什么?”
“刚才跟客店的伙计聊过,讲到为防洪涝,湘阴县去年秋天才在湘江入湖口修了新的堤坝,你猜怎么着,”周郑儿眯起眼睛,“这也是这次来大水时最先溃堤的地方。”
商墟没有立即接话,露出一个奇异的表情来。
“怎么?”
“没什么,我就是没想到,你会主动和客店的伙计聊起来,”他呲牙一笑,拉住正欲离开的周郑儿,“天晚了,要查也得明天去查,先吃晚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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