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龙君

入夜,趁着周郑儿在外间睡熟,商墟换回了外出的衣服,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客栈。

大青马正吃夜草,商墟把它悄悄牵了出来。“嘘,”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苹果,讨好地喂到马儿嘴边,“跟我走一趟,别和郑儿哥说,啊?”

马儿愉快地接受了贿赂,暂时将被打扰睡眠的不爽抛到脑后,一人一马驰出客店,沿着大路来到湖边。

夜风清爽,吹得人精神也为之一振。湖面上风平浪静,君山的轮廓影影绰绰浮在水上,白日里那些捞尸捞物的人都散去了,只有他们留下的网子还拦在那里,强盗一样不让任何东西通过,在暗夜里突兀地堆成坟包似的突起。

商墟放慢了速度,沿着湖岸而行,一直向北走出二里,停在湖边一棵高大的橘子树下。这橘树与凡树不同,至少有三人那么高,树枝向四方伸展,覆荫甚大。

才是初春,湖边唯独这棵树枝繁叶茂,树梢挂着未成熟的绿色果子,系着红色的布条。马儿到了附近就不肯再往前走,似乎很敬畏的样子。商墟只得跳下马来。

“你就在此处吃草,不许往旁的地方去,听见了没?”他亲昵地摸了摸马儿的脖子,道。大青马喷了个响鼻,似是回答他的话。

商墟解下自己的腰带,随意丢在马鞍上,伸手从湖边折了一支芦苇,用它替代腰带,束好之后,徒步走到那橘树前,伸手叩了三次。

湖面上很快起了变化,一时间无风生浪,波涛渐起,以至于风云变化,狂风大作,仿佛又有什么不得了的大灾难要到来了一般。

风从商墟的袖子里灌进去,吹得斗篷翻飞,杭缎做的外袍猎猎作响。他毫无惧色,也不觉得冷,叉手站在橘树下,等待他要见的人。

一个身披铠甲的人从波涛中现出身来。他身材魁梧,一副武将风范。见了商墟,那人很礼貌地拜了两拜:“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夤夜来访,不知贵客有什么事?”

“我来拜访你们大王,”商墟一笑,“若要通禀,就说是西王母座下玉山子来访吧。”

听了西王母的名号,这人哪里还敢怠慢。即使他看得出此时的“玉山子”不过一具**凡胎,也连忙掐了避水诀,将人迎进水中。

那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的湖水中别有洞天,二人破水而行,不一会儿工夫就沉入了水底。湖底宫殿俨然,白玉为柱,青玉为壁,珍珠串帘,白银铺地,连脊兽的眼珠子都是红珊瑚珠子做的,比玉山子那以玉为名的山中小屋不知奢华了多少倍,传说中的“龙宫宝境”,正是此处。

他们到的时候,宫门还是紧闭的。引路的人向内递了句话,商墟的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热,就听见门内一阵骚乱。

少顷,宫门大开,站在门中的,是一位紫袍的长者。他一副长髯垂到前胸,面容清癯,稳重而俊秀,颇有汉景遗风,入鬓长眉竟和那小庙中的龙王像有八分相似。身上的紫袍虽然板正,可惜腰带却扭了一圈,大约是从睡梦里被叫起来,忙中出了差错。

见了商墟,长者连忙快步上前,施礼道:“小龙未知玉山子大驾,真是失礼了。”

“龙君哪里的话,”商墟回礼,“久疏拜访,是我之过。”

这一幕在外人看来,定然十分滑稽:一个未及弱冠的年青人,竟在一名长者面前,摆出长辈的架势来,偏偏后者还无比配合,毕恭毕敬地对待他。

玉山子隐约还记得自己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个时候洞庭龙君才刚刚上任,下了帖子,请四海八荒的众位仙君一同庆贺。玉山子本不想来,无奈阿母不知犯得什么毛病,偏要拉着他也来作陪。

那个时候洞庭湖还没有今日的规模,君山也称不上是一座小山,湖边没有农田,也没有农人,只有大得吓人的蜥蜴和叽叽喳喳的猴子四处乱走。

那个时候的龙宫,也没有今日的模样。龙君引着玉山子,穿过一条装饰华美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壁画记载着这宫殿的故事,用流光溢彩的贝母贴成,闪耀着的白色光芒晃得玉山子有些眼晕。

他们来在一处侧殿,这里已经摆好了宴席。抬头看去,宫殿高高的房顶上开着一个方形的天井:水底无晴雨之分,自然也不用挡雨,屋顶索性敞开,以作采光之用。月光透过天井,照在天井四周镶嵌的一圈明珠上。珍珠分明月之光,即使水底用不了灯火,依然将这宫殿照得一片通亮。

洞庭龙君与玉山子分宾主落座,侍女端来几碟下酒的小菜,以及龙宫的陈酿。这酒装在整块珊瑚雕成的酒壶中,酒壶的盖子上,装饰着鸽子蛋那么大的夜明珠;喝酒用的,是砗磲贝做成的硕大无朋的酒樽。佳酿倒入酒樽中,被夜明珠的光一照,几乎映得整间宫室都成了琥珀色。

玉山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洞察:这分明是投其所好。因此更加肯定,洞庭龙君与此次水灾,定脱不了干系。

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看来龙君浸染人间多年,倒把人世间官场的规矩,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仙君,我们多年不见了吧,”洞庭亲自为玉山子奉上一只酒樽,“仙君驾临,可真是让我这里蓬荜生辉啊。”

“龙君言重了,玉山子不过一介闲人,到这里讨两杯酒吃,龙君不赶我走,已经是我的荣幸了。”玉山子笑眯眯地接过酒樽,毫不客气地先干了一杯:“早听说,水底龙宫有不可多得的佳酿,在下垂涎已久,若不是怕耽误了龙君的政事,我早飞来了——不知这龙宫中,是何人学得了酿酒的好手艺?我看不比那酒中仙差,下次也让他来尝尝。”

龙君大笑,笑声中却始终透着几分警惕和拘谨:“岂敢岂敢,酒中仙那是专为阿母酿酒的仙官,岂是我们这小小水族比得了的?仙君若是喜欢,就喝个痛快,临走的时候,让他们再装上几壶。”

玉山子摆摆手:“那倒不必,在这里喝个痛快也就是了。不然被我那老爹尝到了,若是问我哪里来的好酒,我还不好交代呢。”

龙君又为他斟了一杯:“早听说仙君离了玉山,却不知竟是来在洞庭附近。若早知道,我早该去拜访的。”

“我这也是阿母差遣,替她办事罢了,”玉山子举起酒樽,与龙君碰了一碰,道,“不然谁肯管这人间的闲事?”

二位仙君各怀鬼胎,心照不宣地以假笑相对。这场谈话如同洞庭湖中食人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玉山子昭然若揭的来意:双方都对此事心知肚明,偏偏谁也不肯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洞庭忌惮着玉山子是阿母跟前的红人,回去随便打个小报告,就能给他惹上不小的麻烦;玉山子则担心在这水面之下,自己的小命都捏在对方手心里。

他的指腹轻轻划过酒樽的杯口,酒樽发出悦耳的呜呜声。正在玉山子思索该如何开口之时,忽然有人闯进了这场鸿门宴。听见环佩叮当,他转过头去,正和来人对上目光。

那人立刻移开眼神,乖顺而合礼。

她像任何被驯服的女子一样,垂着眼睛,不对客厅中的陌生人投放一点好奇心,藕荷色的裙摆擦着玉山子垂在地上的衣角飘过去,莲步轻移间,带起轻柔的水波。

不需开口,玉山子也猜得出她的身份。她的经历出现在世人所写的传奇故事里,闺名却藏在故事之后,藏在她叔父杀人六十万、伤稼八百里的冲冠一怒后面,不为人所知。

玉山子避席起立,洞庭也站起来。“女儿,这位是玉山子,”比起询问女儿的来意,洞庭先向她介绍了客人,“快见过仙君。”

龙女这才掀起眼帘,看了玉山子一眼,款款下拜一福。玉山子连忙回礼,三人重又归坐。龙女坐在父亲身边,执壶为二人斟酒。

刚刚平静了片刻的漩涡又搅动起来。玉山子在酒樽的掩护下,悄悄打量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龙女。

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眉眼间似乎蠲着整个荆楚之地的雨云,那份愁苦来自很久很久之前,从未真正散去过。一定要说的话,她让他想起自己的——商墟的——母亲,那烟雨江南来的醴王妃。

可醴王妃是从容的,她选择了自己的性格,坚守着自己的本心,只是偶尔露出的几分惆怅神色,与面前这位有些相似。

洞庭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玉山子的来历,龙女配合地轻轻点头。他吹捧得实在有些太过,听得桌案对面的正主都有些头皮发麻,只觉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玉山子轻咳一声,止住龙君的话头:“我听说,公主近些年,不是住在南海吗?今日好不容易回乡探亲,还被我搅了,实在抱歉。”

“仙君哪里的话,”龙女答道,“正如父亲所言,能和仙君见上一面,是我们做小辈的荣幸。”

玉山子心中不禁又是一阵恶寒:虽然玉山子和他们比起来确实算得上老辈子不假,可要说商墟混迹人世的经历,也不过这短短十六年,哪里就在这两位面前托得起大了?

“早听说驸马是地面上的人,凭一颗侠肝义胆才得了公主青眼,不知道我这次有没有这样的好运,能见上一见?”

“夫君他……”龙女刚要答话,洞庭龙君忽然紧一阵咳嗽,打断了女儿的话头。玉山子看着她着急地帮父亲拍抚后背,不由眯起了眼睛。

有问题,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这绕了大半夜的圈子,敢情问题出在姑爷身上。

“咳咳,呛到了……”洞庭还在装模做样,“仙君饮酒,饮酒。女儿,你为仙君再去取些酒来。”

龙女喏了一声,起身离开了宴席。玉山子捻着自己衣袖上的纹饰,一时没有说话。

那酒壶里分明还有剩余,洞庭将手伸过桌面,为玉山子斟酒,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他那姑爷身上引开:“不知仙君此次突然到小龙这里,是为公干?还是有什么私事?”

“都有吧,一方面,我受阿母派遣来在南安国已有十六年,俗事缠身,一直也没来拜会龙君,心里早有歉疚,”玉山子拿起酒樽喝了一口,“另一方面,龙君是一方水系之主,我父醴王派我调查这次的洞庭大水,这才来请龙君指点迷津。”

他的态度坦然得有些过分了,说完之后依然喝酒,面不改色,反而让人摸不透他到底意欲何为。洞庭龙君的眼睛转了转,试探道:“哦?如此天灾,人间的皇帝也要来查么?想必是有贪赃枉法之人了?”

“这正是我要查的,”玉山子答道,“听说湘阴县秋天的时候刚修建的堤坝,却在这次大水中最先溃堤,其中想必有些猫腻。不过,就算是有人贪赃枉法,以凡人之力,恐怕也很能贪出这么大的麻烦来。”

“仙君此话怎讲?”

“今年冬天,雨水多得有些不寻常,”玉山子直视龙君,“若是没有这来得古怪的雨,也没有那么多水,能冲溃湘堤。”

随着他的话,洞庭面露难色,好在这是在水底,不然玉山子恐怕都能看得到他额角冒出的汗了:“小龙不过是按照上头的规划行雨而已……”

“来之前,我已经请人查过了,水云台所载,今年的行雨,不该与往年差这么多,可偏偏就出了这不合时宜的洪水。”

“仙君到底想说什么?”

“我真的是请龙君指点迷津来的。”玉山子笑得真诚,“这头一件事,便是请龙君告知我,这些没记在水云台中的雨水到底从何而来。”

洞庭的脸色更难看了三分。“无可奉告。”他说着,站起身,想要送客。

玉山子稳坐钓鱼台,伸长手臂从洞庭龙君面前把酒壶拿了过来,反客为主给自己斟满,喝了一口:“先前我与友人驱车路过湖畔的龙君庙,还为龙君上了一炷香呢。”

洞庭的动作顿住了。

“龙君为人世降甘霖、保水运,那些凡人不仅不知道感激,反而放任庙宇荒芜,乃至毁坏。我若是龙君,我也会伤心的。”

洞庭似是被这话打动,低头沉吟:“玉山子果然洞若观火,诚如您所言,这几年洞庭风调雨顺,龙君庙许久不受香火,今年更过分,有人直接拆了庙宇一根大梁,只为翻新自家房屋,导致庙宇屋顶坍塌,砸坏了护法雕像。”

“为着有人拆庙,龙君就掀起洪水,害死千条人命?”玉山子轻轻咋舌,“龙君啊,这可是……”

洞庭这才明白,原来玉山子那是在套自己的话。不过话已出口,再想掩盖为时已晚,他索性继续说下去:“香火对你我神君有多重要,不必小龙来讲。整个洞庭水族的存亡都系于此,此等不敬,我不能轻饶。”

“真的吗?” 玉山子酒樽拿起来,喝干了樽里的酒,轻声说,“玉山从未在人间立一桩庙、建一座祠,这么多年,不也好好过来了?”

似乎有些焦虑,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讲起,洞庭在房间里踱起步来:“玉山和洞庭,岂可同日而语?仙君久居那高枕无忧的大荒之中,怎知这帮凡人的难相与:你对他们太过严苛,他们就怨声载道;太过优待,他们又会得意忘形,反而忘了敬神敬庙的老规矩了。”

“所以龙君就想小惩大戒一番?”

“你以为我言之不预?我不知想了多少办法了!他们不知悔改,我又能如何?如今尸横遍野,难道是我所乐见?水族也好,人间也罢,还不都是小龙的治下!但是我又如何能为了人间,亏待了水族的生灵?事到如今,还不都是他们自己的过错!”

他挥舞着双手,说得越发激昂起来,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对的。

“更何况,我这次所调之水,也非无度:我要惩戒的,无非是那拆庙的恶人,和他为虎作伥的邻人。若是湘江堤坝合规,并不会波及这么多村子。是凡人自己的贪婪,招来了祸事,仙君只问我的责任,又谈何公正?”

趁他挥斥方遒,玉山子偷偷喝干了酒壶里的酒。酒壶里再倒不出一滴的时候,他刚好微醺。龙宫的美景在美酒的加持下更加流光溢彩了十倍止,可醉眼朦胧间,商墟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水面上的废墟间,周郑儿那双含泪的眼睛,心中升起无限怅惘,突然就没心情在此继续饮酒了。

“那是自然。”他晃了晃红珊瑚做成的酒壶,壶里已经空了,打开壶盖一看,湖水便倒灌进去。玉山子抛开酒壶,看向洞庭:“我只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要问龙君。

洞庭脸色阴沉地等着他说着最后一句话。

“当年令嫒在泾河老二那儿受苦的时候,龙君是何等气度?若非钱塘君插手,怕不是还要上报阿母,等待裁决呢。如今怎么反而冲动起来?”

话音未落,对面的龙君脸色已是青白交加。玉山子接下来的话都被涌进肺里的水堵了回去,他的肺也像那只酒壶,一瞬间被湖水灌满了。来不及多想,玉山子挣扎着向湖面游去,身上的衣料此时浸满了水,重若千钧。

快要浮出宫殿顶部气窗的时候,他最后向下看了一眼,看见龙君面色铁青,站在水底,仰头看着他,既没有要帮他,也没有要拦他。他的女儿端着酒壶刚从外面进来,顺着父亲的视线,仰头看见这位仙君的狼狈样子,吓得连酒壶都摔了,急忙朝她父亲跑过去。

玉山子只看到这里。下一刻,他拼命挣脱水面的束缚,从湖面上冒出头来。湖面之上,朝阳初升,商墟在水中扑腾着,肺脏灼烧似的疼痛让他分不清方向。挣扎间,似乎有人从背后托住他的双臂,拉着他往一个方向游去。

等商墟再清醒过来,整个人已经倒在湖滩之上,大青马在他脚边悠闲地吃草,紧盯着自己的,是周郑儿担忧掺杂愤怒的眼睛。

肺里还是火辣辣地疼。龙宫佳酿带来的美妙幻觉潮水般褪去,留下头痛和酸软的四肢。商墟开口想问周郑儿话,却先有一股水从他喉管里被顶了出来。他爬不起来,躺着咳了半天,还是周郑儿看不下去,一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搁在自己腿上,头下屁股上地控了半天的水。

他的动作里似有些怨气,拍背的时候就重了几分,商墟被他晃得头晕,连忙举手制止。“你怎么找到我的?”等呼吸平复些了,他问。

“我半夜醒过来,发现你不见了,出来找,发现马也不见了,跟着马蹄的痕迹找来的。谁知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跳湖。”周郑儿答道。

商墟干笑两声:“我要说我是来查看水情,结果脚一滑跌进水里了,你信吗?”

周郑儿抿着唇不答。

“但是我确实查到了点东西,”商墟费劲地喘着气,把肺里剩下的水吐在湖滩上,慢悠悠地爬起来,“你先前说的湘江江堤?确实是有毛病,我们今天就去看看。”

他说着朝大青马走过去,可惜浑身没力气,努力了半天也没踩进脚蹬里。正在尴尬的时候,忽然觉得背后一轻,是周郑儿抓着他的腰带将他扔上了马鞍,随即自己一旋身,也坐在了他前面。

“抓稳了,”周郑儿说,“先送你回客店,堤坝的事我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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