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气清。
缚寒阁校场四周早早搭起高台,四大家族与两位阁主分坐两侧,数百弟子围成圈,屏息以待今日的重头戏。
沈阶与周韫,一个是缚寒阁之主,一个是留衣阁高徒。明面切磋,暗地角力,穹音宫两派相峙的情势在场诸位心知肚明,这一战的胜负便也格外微妙。
沈阶提剑入场时,周韫正敛眸而立。她今日换了身红白劲装,手中那柄剑看着寻常,剑鞘上连花纹都没有,像是最普通的铁器。
“沈阁主,请。”周韫颔首。
“周姑娘,”沈阶眯了眯眼,从对方兵刃上挪开目光,拔剑出鞘,“请。”
两人起初招式规规矩矩,你来我往,除却速度远非寻常弟子能及外,像是在演练剑谱,校场四周渐渐有人交头接耳,觉得这比试未免太过平淡。坐在高台上的晏上察若有所觉,视线扫过周遭,却未找到人。
校场上,沈阶一面应敌,一面思索。昨日书房,柳驭的古怪表情到底有何深意他还尚未领悟,而眼下,关于柳驭谈及的对方剑路,他已然有所察觉,于是刻意将剑谱每一招都发挥到极致,这种情形下人无暇顾及其他,往往会下意识选择自己最熟悉的抵挡之法来应对。不出百招,周韫便洞悉沈阶的意图,不放过任何一个间隙,静待沈阶露出破绽。
鱼儿已上钩,沈阶自然不必再等,旋身避过劈来的剑锋后,使出了那一招“斜月藏雾”。
这一式讲究以柔克刚,剑刃贴着对手兵刃滑过,借力打力。沈阶使出这一式时,刻意歪了半寸,此时门面露虚,周韫果然如柳驭所言,没有选择化卸此招,而是势如长虹般直直举剑相格!
两剑猛然相撞,发出清越的金铁之声。
沈阶依柳驭昨日所言,暗中收了三分内力,顷刻间周韫压着剑刃逼近,几乎快要贴上沈阶面颊,两人双目相距不过一寸,剑气冲得发丝飞扬。
电光火石间,沈阶勾唇一笑,用只有彼此方能听见的声音问到:“是当留衣阁阁主首徒快活,还是做长醉舫的红药更逍遥?”
周韫瞳孔骤缩,难掩惊愕,想要收手却已是不及——
随着沈阶话音刚落,两人中间生出“咔”的一声轻响,下一瞬沈阶手中剑刃竟从相格之处断裂,失去抗衡,周韫始料未及,手上力道猝然落空,脚下方寸乱了一息,而沈阶早有准备,腰身一折向后仰去,任剑刃贴面掠过,同时一掌撑地翻至周韫身侧,单以剩下的半截断剑挑去,周韫不得不竭力回转,在对方抵上自己胸口时将长剑横在了沈阶颈侧,两人堪堪相持。
而那半截断刃脱离剑柄,挟风朝高台上商家的方向回旋而去,被沈披白飞掷而来的茶盏险险击落,“笃”的一声,钉入地面。
弑华剑断了!
“剑是好剑,”沈阶退后一步,扬声道,“沈某甘拜下风。”
全场哗然。
方才与周韫过招时,那些一直被他忽略的关节,终于一一串联起来。
柳驭大概早就猜到自己如何识破他身份的。长醉舫是暗桩,此事他们二人均知。而那日长醉舫一别后再见,他便脱口喊出“柳拭月”三字,其中关窍稍思量便可明——无非是窦妈妈言语有失,梅长老又正巧知悉些陈年旧事。
那么昨日柳驭神情怪异,是没料到他始终未曾将红药与周韫相联系。
此刻迷雾豁然开朗。弑华剑断,足以证明周韫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剑实则不凡,更不必说她离开留衣阁最初那几年,一直化身红药协领门派暗桩。
如此说来,周韫才是那个被委以重任之人。而周桓,倒像是立在众人面前掩人耳目的一道墙壁,替他姐姐挡住了所有目光。
高台上,周汝的脸色变了,不知心中何想,霍然站起,声音压过全场:“沈阁主好本事。”
沈阶回头,笑吟吟道:“周阁主过誉,不过切磋一番,倒还真是别有洞天呢。”
周汝变脸不过瞬息,眨眼便看不见脸上半分戾色,只余一副和煦模样:“说起来,今日贤侄亲自出手,怎倒不见你那位师兄?”
沈阶未答之时,周汝身侧的角家家主角笙便站出来:“周师兄也该注意些言辞,并非什么会些功夫的阿猫阿狗,都担得沈阁主一声师兄。毫无关系之人,自然不会为着热闹来替沈阁主捧场。”
“哦?”沈阶看出来者不善,挑眉应到,“前辈话里的弦外之意,沈某不敢妄加揣测,还请指点一二。”
角笙勾唇一笑:“我并无别的意思,不过事关孔老宫主,不得不多几分谨慎。那位柳驭柳公子自称是孔昭老宫主的弟子,在坐诸位可有谁曾听过?”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晏上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光沉了沉,却未言语。
周汝沉思片刻,面色凝重:“老宫主一生只收过一个亲徒,便是沈阁主。这确实是穹音宫上下皆明了的事。但……师妹恐有所不知,令女与柳公子在存微堂切磋时,便是败在杨柳风之下,足以……”
角笙抬手:“周师兄莫要糊涂。江湖百年,各门各派中有人与不轨之徒里应外合,泄露本派武学的事层出不穷,你我早就屡见不鲜了,今日何必单凭一招一式就妄下定论。”
周汝面露难色,说:“这……师妹所言不无道理,若柳公子武功来路不明,那依你所见,他究竟是何身份?”
“老宫主故去后,我派掌门令便了无踪迹,宫主之位久久空悬,要我看,恐怕有人心起歹念,想趁虚而入,搅得我派内部生变、坐收渔利罢了。周师兄,你跟随孔老宫主多年,为门派操劳不少,资历又远胜旁者,这宫主如何做不得?”角笙言语犀利,句句意有所指,“倒不如快快了结,免得有些黄毛小子妄自尊大,胡搅蛮缠,借着流言蜚语让外人插手我派内务。”
周汝忙不迭呵斥:“师妹,休要胡言。按门规,得令者乃我穹音宫下一任宫主,怎好随意坏了规矩?”
这番含沙射影的话,稍有心思活络者听了即可想到那句关于拭月台的传言——拭月公子有一物,得之者便能成为下一任宫主。可拭月公子不是死了吗?角家家主如此说,是在暗示……
果然,有人试探着问到:“莫非传言是真的,拭月公子的确没死,掌门令便在他手中?”
周汝意味深长:“那便要问沈阁主了。”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阶身上。是了,人是沈阶带来的,最有可能知道那人底细的岂不是沈阁主?
沈阶冷眼旁观这师兄妹二人蛇鼠一窝,一唱一和终于结束,此刻懒得再扯动嘴角,面无表情开口:“弑华剑的账我还没同你算,怎么就如此迫不及待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了?”
“此言差矣,我绝无此意。倒是贤侄,反应如此强烈,”周汝回以微笑,“莫不是也知道他柳驭便是那死而复生的拭月公子?”
场中气氛骤然凝滞。沈阶面色阴沉,今儿这老东西似乎打定主意要拖柳驭入水,这种家有宝贝总叫旁人觊觎的感觉实在令人不胜其烦。
就在此时,一道墨衣身影不知何时步入校场。
柳驭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身处风口浪尖的人不是自己。他缓步走至沈阶身侧站定,说:“周阁主几句话的功夫,我与师弟便成了居心叵测、合谋窃取宫主之位的贼子,实在是惶恐。”
这身墨衣,正是沈阶在玉京舍初见柳驭时对方所着,此刻再见,不知是否为两人身份皆袒露的缘故,比当初少了几分闲雅,反倒奇异地添了些不怒自威之势。
对方立如苍松翠柏,不卑不亢道:“贼子不敢当,周阁主似乎忘了,若我真是老宫主的弟子,那掌门令被托付于我暂且保管又有何不妥?”
“若你是他的徒弟,的确并无不妥,可如何能证明你的身份?”周汝反问。
“那周阁主又如何证明我不是?”柳驭不疾不徐,“我一身武功在坐不少都已见过,难不成他们都不如周阁主与角家主耳聪目明。”
沈阶神色一凛,几句话之间周汝悄然让柳驭默认了拭月台之主的身份。但纸本就包不住火,迟早藏不住的事,被周汝捅破就罢了,眼下境况,还是另一样更为要紧……
“因为你顶替的,恐怕是吾儿的位置。”
沈阶猝然回头!
周桓?
周汝目光扫过众人,缓声道:“各位皆知,十二年前,我从外领回阿桓,对外称作亲生骨血,一直悉心教导至今。其实当年之事……另有隐情。那时老宫主常在外游历,曾于河边捡到一弃婴,想方设法养大,五年后,为不让这孩子牵扯上他的旧日恩仇,又亲手托付给了我。除此之外,孔宫主并未告知我还有其余弟子之事。”
这一通话讲的人云里雾里,听者皆半信半疑,怎么一心问道的周桓倒成了孔昭真正的爱徒了?
“空口无凭,”沈阶冷笑,“你动动嘴皮子就想要我管什么阿猫阿狗叫师兄?适才说过,我沈居风一声师兄,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贤侄不必心急。阿桓今日不在缚寒阁,难以向各位证明。但我无意为他挣什么名位,不过是想确保老宫主后继者万无一失罢了。关于阿桓所言虚实尚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位柳公子。”
周汝话锋一转,步步紧逼:“贤侄自小从老宫主习武,是他对外唯一承认的亲传弟子,想必老宫主一定将《冥感诀》教与了你。”
《冥感诀》心法,乃孔昭眼盲之后所创,讲究不视而见,不听而闻,观心以照万物,感微澜而知风浪。此诀玄妙非常,修习者需以心代目,以意代耳,久而久之,胸口便会凝聚一道印记,如目初开,似耳初成。
“各位恐有所不知,习这心法者,胸口会显露一道印记。此事我亦是见过阿桓才得知。贤侄,我这说法,是也不是?”
此事本是秘辛,世人大多只闻《冥感诀》其名,不知印记之事。在场诸人果然闻所未闻,听周汝道来,无不面露惊疑。
沈阶心头一沉。他自己心口的确曾有印记,那是他少年时修习《冥感诀》留下的,如一只闭合的眼睛,只是不久便被身前那道贯穿的狰狞长疤所覆盖。
但柳驭……几次近距离接触,他居然都没见过柳驭不着寸缕的模样,一时难以确认。
“贤侄不敢应,梅长老身为孔宫主生前故友,想必也知道。”周汝像是有所预料,将话头递给沈千梅。
高台上,缚寒阁主位旁,静坐着的沈千梅缓缓点头。那张覆着银灰面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这一颔首,无异于坐实了周汝所言。
满场目光再度聚向柳驭。
周汝转过身,语气不咸不淡:“柳公子,何不验明正身?”
他语焉不详,叫人想入非非。验明正身,如何验,如何明?难不成要当众脱衣,甘受羞辱吗?
校场四周,数百双眼睛或好奇、或讥讽、或担忧地落在那道墨色身影上。
柳驭神色不变,理了理袖口:“君子正衣冠,柳某恕难从命。若周阁主一心怀疑,不如取纸笔来,你我皆将印记的形状画出,交由梅长老与各位共同察阅?”
此言一出,场中微哗。以画作验,既避当众受辱之嫌,又有墨迹为凭,一来两人所画图案须一致,二来又有梅长老如此君子核对,倒是个无可挑剔的法子。
不等周汝应允,沈阶便沉声喝道:“拿纸笔!”
既然柳驭主动提起,那便是足够应付。
弟子不敢怠慢,须臾便捧上笔墨素笺,在两案上铺开。周汝与柳驭各据一案,背对背而书。众人屏息凝望,只闻笔毫落纸的细碎声响。
少顷,两张纸同时呈于沈千梅和众人面前。白纸黑墨,皆是一道竖痕,状若闭合之眼。那图案笔锋虽有粗细之异,轮廓意境却如出一辙。若说这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沈阶看过后,率先松了口气。以梅叔的性子,若柳驭真有异样,他绝不会顾及其他,那时才是真有麻烦了。
周汝笑了笑,语气竟比方才和缓了几分:“这么看来,柳公子或许真得过老宫主几分真传,兴许当年之事多有遗漏,我等不过是谨小慎微了些。只是——”
他话音一转,目光陡然锐利:“掌门令如今在何处?”
“掌门令的事,”柳驭打断他,“等宫主之位尘埃落定,自然会水落石出。周阁主何必急于一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提掌门令在谁手中,只说“等尘埃落定”——到那时,无论掌门令在何处,都已无济于事。
“话说的好听极了,”角笙嗤笑,“可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若不是有所图谋,一直藏着我派掌门令干什么?今日虽过了周师兄这关,可谁又知你是不是投机取巧,也从别处意外知道了《冥感诀》的秘密呢,掌门令此等重要的物件,还是交由妥当的人保管才好。”
“妥当之人?”
沈阶笑得放肆:“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说的冠冕堂皇,叫人恶心。”
“恶心”二字被咬的极重,角虞巧听不下去,拍桌而起:“你!”
“好了,”周汝深吸一口气,艳阳当空,眉下却是一片阴影:“柳公子,我们姑且认为你确实曾与老宫主有过师徒情分,但人心难测,你是否一心为门派,还有待考究,毕竟拭月台的那笔账,至今无人清算啊。”
柳驭眸光微动:“周阁主想如何?”
“花坼羽族最近有些异动。”周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听闻拭月公子早年间与他们交情匪浅,不如替我们走一趟,安抚一二。”
沈阶一怔。此时孤身入花坼,如闯龙潭虎穴,可拭月台盛名下,柳驭的命贵过千金,比起在外的群狼环伺,没准闭塞不开的花坼还更适合容身,几乎不用想也能猜到柳驭的选择,或者说周汝并没有给他们选择的余地。
他余光拥过柳驭。那人在朗朗日光下面色苍悴,几乎看不见血色。
“好。”柳驭颔首,应得干脆,“自愿替门派尽绵薄之力。”
周汝呵呵笑了几声,不再理会沈阶的眼神,拾级而下,路过柳驭时聚音成线,送入对方耳中:“公子是聪明人,果然爽快。昨日之约我已照做,余下的,还请公子信守诺言。”
柳驭侧眸,看着周汝扬长而去的背影,眼底晦暗不明。在袖袍的阴影中,他两指捻着一颗青黑半透的圆珠,正是方才周汝隐秘递来的。
他将东西纳入袖袋,对上高台处沈千梅的打量,片刻后,垂下眼睫。
四周目光如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感觉,他适应起来驾轻就熟。
最后的青金石,物归原主。
重磅回归!……其实也不是很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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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微澜之间成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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