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难得的盛会因着今年宫主空悬,各家家主算盘响不到同个调上,最后闹了这么一场,仓促结束。沈阶将人都妥当送走,又逐一安排新弟子的相关事宜,不留神便连轴转到了除夕。
故人已逝,再看往年习惯,竟也没什么有意思的,最终只是依俗点了爆竹。沈阶总觉着今岁这玩意儿炸得格外猛烈,不知是前些天一群人各怀鬼胎增了火药味,还是那几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家伙时时唇枪舌战的缘故。
新正几日稀里糊涂便过去,没滋没味的,像沈绪喂给狐狸的鱼,冬日鱼瘦,一溜入肚,还没来得及咂巴出滋味,就化为地肥,滋补土里春芽去了。
一场大雪更是把人拦在屋内徒与炭火作伴。翌日,难得出了暖阳,百无聊赖之际,解星芒与沈绪居然握手言和,拉上沈姜兰与沈披白二人,在院里玩天九牌。
沈阶一脚迈进院子,问:“他人呢?”
骨牌碰撞,几人眉来眼去一番,沈绪在桌下踢沈披白膝弯催促,沈姜兰眼神忽闪忽闪,对着牌桌装傻充愣,解星芒趁沈披白窥探自家阁主表情时,熟练的偷瞥对方牌面,指尖动作飞快。
柳驭早便搬离沈阁主那间地盘,连人带着一鸟一狐都过来与解星芒挤在一处。听闻校场之后,两人私下又有过争执,动静相当激烈,只不过关起门来,实情谁都无从得知,青天白日里却又和没事人似的,除开避对方如蛇蝎,其余事上瞧不出半分端倪。
这还是沈阶头一回大驾光临来找人。
解星芒觉得有趣,百忙之中挺身而出,替沈披白答到:“他这会儿……怕是满后山找那狐狸吧?沈阁主有闲情雅致,或许还能赶上帮忙。”
找狐狸?
沈阶心中已有预感,几日懒怠休憩,几乎叫人忘掉那些欲来的风雨,爆竹声炸散了说不清的纠缠,奈何总有双手将它们重新缝补,任谁也逃不开,于是再顾不得理睬他们挤眉弄眼的调侃,转身追去后山。
“谁又换我牌了!”沈披白挠头抓狂,这副牌是解星芒弄来的,玩人手短,只得捏着鼻子认了,两指推出一张,“地牌两点。阁主找那位干什么?”
“梅花十,”沈绪眼神示意下家继续,“你主子,问我们作甚。”
沈披白理所当然:“你俩,亲兄弟。”
“两个月前刚认识的亲兄弟,听起来十分靠谱。”解星芒甩出一张斧头,“十一点,该你了小兰儿。”
沈姜兰抖掉鸡皮疙瘩,垫了张杂五,叫解星芒如愿收掉这轮的牌。
“真乖。”解星芒笑眯眯夸奖,“我看你这孩子不错,别跟着他俩受苦了,来做我小师弟如何?”
他说完出了对天九。沈披白叹气,呼出一大片白雾,把牌一推:“过。”
又是耍赖又是挖墙脚,沈披白居然都不计较,解星芒难得良心发现,表达一番关怀:“你是真忧心,还是想八卦?”
“废话。”沈披白咽了口热茶,“弟子们不是说那日似乎动手了么?我昨儿去送的新铜镜,原来的那面,裂纹都快赶上周老阁主的脸皮褶子。”
“是啊,是动手了,柳驭回来时还受了点小伤呢。”解星芒捂着手炉随口说。
沈披白一愣,还没想明白,便见解星芒点了点自己下唇,皮笑肉不笑:“伤这儿了。天天伤。我还想问问你们阁主,究竟是癖好怪异,还是当年投胎不利,属相欠佳。”
沈绪从手牌里抽出两张,也嘲讽道:“你见谁动手挑那个时辰?”
“……”沈披白觉得冤枉,“前几日我一刻都没得闲,也就路过当值弟子听了一耳朵,哪知道这些。”
桌心丢着沈绪的高脚七和零丁香六,解星芒一瞥,乐了。
“你俩给他喂牌啊,什么时候塞过去的?”他回过味儿来,三个姓沈的才是一伙,“在这儿等着报答我呢。”
沈姜兰哎呀一声,说自己没有对子,垫了两张单的。这一轮至尊通吃,沈绪收走所有牌,还从每人面前抽走一枚铜子。
“哪能啊,赖皮有赖皮的玩法,”沈披白将他先前的话尽数奉还,“我等哄着少主,免得来日受苦。”
解星芒觉着,进了这缚寒阁,和误入狐狸窝没什么区别。
*
后山的雪被踩得七零八落,沈阶循着痕迹,在湖边找到那抹身影。
暖日当空,柳驭静立着,不知想到什么,眉头紧锁,一旁小狐狸正闷着头蹲在树下,手忙脚乱地刨雪。
雪厚,踩起来总有细碎的嘎吱声自靴底钻出,他一路走来,对方应当早就察觉。
“这么不愿见我?天寒地冻的,宁愿躲在这里看它胡闹。”沈阶自嘲一笑。
柳驭眉间情绪一瞬化开,那枚白痣卧在额心,也跟着活泛起来,边缘仿佛透着融融暖光。
他弯腰将狐狸捞到怀中,小东西顺从地蜷好,尖吻埋进袖口,只露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对着沈阶转。
沈阶走近,顺势半倚在粗壮的树干上,双手环胸,瞧着眼前人的身形,只觉得几日来又瘦了。明明年前人还不曾如此清癯,现在拢着大氅,原本就因瘦削而愈发锋利的轮廓没在雪色绒领中,显得整个人素骨凌霜。
“是阁主多心,”柳驭侧眸,“我今日便走了。”
沈阶说不出挽留的话。柳驭一只脚迈入鬼门关,本就时日无多,现今身份公之于众,想要他命的人不在其数,去了花坼,最后的这段光阴,说不定还能过得安生些。”
他沉默片刻:“若是遇上什么,来信便是,缚寒阁定会鼎力相助。”
柳驭抱着狐狸,笑而不语。
沈阶扯起嘴角,歪头道:“怎么了,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江湖上人心险恶,若是遇见难缠的小鬼,我这个师弟也好替你清理清理。”
“过不了多久便要去走奈何桥的人,”柳驭走近几步,“用不着这些,下辈子吧。”
沈阶想笑,随手撇下一小段细细的木枝把玩:“下辈子也太远了,我还道你不信那些个生死之说。”
柳驭没接这话。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老树,忽然道:“你不喜这棵树。”
沈阶一愣,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
柳驭回眸看他,带着几分不甚明显的笑意,“为何不喜?”
有风从湖面掠过,卷来丝丝清冽的气味。或许是因为冷冬难得日光和煦,或许是因为对方眼底那抹不曾见过的温软,沈阶犹豫片刻,别开脸说:“很多年前的事,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对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沈阶仰起头,回忆起来。
“小时候爱下雪,那一年的头场雪是夜里来的,我贪睡,醒来天早便放了晴,”他笑了一声,“也不知当时哪根筋搭错,在此处找着师父,非闹着要他从树杈子上给我把积雪打下来些不可。结果他一掌下去……”
沈阶回头,指着头顶纵横的枝丫:“这老树驮着的雪,有一半都砸下来,我那时候还没半人高呢,立马被埋了。”
柳驭想象了一番画面,唇角微扬:“生气了?”
“没。”沈阶没好气地反驳,“他老人家把我挖出来第一句话就说不是有意的,我生什么气,我自找的。”
两个人隔着几根积着薄雪的树枝,不知是谁先笑出声,另一个便也忍不住。狐狸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从柳驭怀里探出头来,左顾右盼。
好歹一代豪雄,怎么会控制不了这点力道?也就当年小孩儿好逗好骗罢了。
笑声渐歇,又只剩风穿过枝桠时簌簌的响动,像是抖落的的雪。
“这样不好么?”沈阶忍不住问,“我仍喊你师兄,你留在这里,你的命我会想办法,总有法子……等一切料理干净,你要是不喜欢缚寒阁,不喜欢穹音宫,我带你离开。”
柳驭长叹,松手将狐狸放走:“你以为,我这些时日是在与你置气,才刻意疏远么?”
沈阶蹙眉,难道不是吗?他后悔那日失言,后悔对柳驭动手,于是口中没提,却一直变着法地留人,柳驭日日躲,他日日找,软的硬的全都试了,到头来人家还是避之不及。
“你……”柳驭不知从何说起。这么看来,孔昭此生最大的错处,应是心软二字。不论是留他一命,还是将沈阶养的太过仔细,都逃不过心软,心软得不合时宜。
“你喜欢我如此待你,却从不深究我为何能如此待你。沈居风,我每每把你与他人一视同仁,你就难以接受,我明白着将我愿意给的捧上来,你又推拒着不想接。”
沈阶僵在原地,眸光冷下来。
“你出生不久,便成了当时江湖上受人敬仰的前辈唯一后代,孔昭为了亡女费尽心血教导你,沈千梅受故友托付辅佐你,被千挑万选出来的两个下属始终陪护你、追随你……而你天资卓越,受尽青眼,习惯了周围的一切都围着你转,遇见一个自己有些在乎的人,就总想要别人的一颗真心。”
柳驭似乎看透一切,不留半分情面:“太天真了,师弟。天真是要吃苦头的,没人会平白无故就赤忱待你,三年前在万神殿的教训,我以为你一直记得。”
视线交错相撞,仿佛一切都退回原点。
咔嚓数声,手中木枝断成几节,沈阶那双狐狸眼勾起笑,拉出一道狭长而凌厉的弧,平日的伪装悉数褪去,面具剥落在地。
开口时,他的嗓音一如既往,调子却变了,懒洋洋中藏不住的戾气暗含威压:“你我受教于一个师父,你又比我好到哪里?”
“是。”柳驭看着狐狸张舞爪子的模样,毫不意外,“我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他的第一次教训来的太晚了,以至于还没来得及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就栽的再也爬不起来。相较之下,沈阶的不幸,又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万景九年,五名长老受人教唆围困万神殿,缚寒阁阁主沈佑寡不敌众,身死魂消,其子沈居风携弑华剑血洗长阶。
同年,弥山大火,拭月台化为灰烬,无人幸免,基业尽毁,数年心血付诸东流,一夜之间兔死狗烹。
沈居风十七便已看清群狼环伺、洗髓蜕骨,而柳驭十七时方初登弥山,啸天拭月、剑叩江湖。
盖命运之戏也。
“我心疼师兄的苦处,”几分乖张挂在沈阶轻挑的眉梢上,他状若无奈,“师兄却喜欢往人伤口戳。”
“我只是想提醒你。”柳驭垂眸,不再看那双眼睛,“你始终对我有所隐藏,我留不住你。哪一日你想明白了,我们之间再谈别的。”
沈阶脸上已无半分被戳破的不豫,闻言也只是一笑处之,转身说:“我不过是期盼同师兄多些乍交之欢,莫要有久处之厌才好。只可惜,想瞒你,我确实还差些火候。”
他没再回头。
柳驭立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背影顺着来时的路离开。风从湖上来,吹动大氅的边角,寒气灌入,体内那不寻常的热意却似乎更甚。
倘若心志再难似从前,是否连仅存的两月残喘也无力相守?
*
将该交代的都同解星芒和沈绪讲清楚后,柳驭独自回到房中,来时没带什么东西,要走了自然也一身轻。桌上茶早便凉了个透彻,他随意抿了一口润喉,忽地想起来什么,走至柜旁,抽出第一层抽屉,只是施力时便觉察有异,果然,打开后,里面除了他要找的那根发簪,还多了一只匣子。
柳驭心念微动,掀开盒盖。
是玄铁。
它黑幽幽一块,独自躺在匣中,静待人来。
斜阳余晖在雪地上拖出最后一道金,檐角的冰凌被染成琥珀色,迟疑着坠下一滴水珠,砸落在石砖坑洼处。远山从暮青渐次沉入黛紫,天边烧着的薄霞默默黯淡熄灭,仿佛天地合拢。
瓦上积雪未化,濡湿了布料,风从北面来,卷起檐角的残雪,碎末纷纷扬扬,落进沈阶摊开的掌心里,旋即被体温融成一小片水痕。
他坐在缚寒阁的最高处,望着那匹渐行渐远的马,直到最后一点也被山势吞没。
浪挟天浮,山邀云去??。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去走,至于那些该说不该说的话,随着雪水渗进泥土,说不准待冰消河开,也能成一缕春潮滔滔。
那只红彤彤的狐狸竟然也跟着攀到了此处,不知何时冒出来,蹲在屋檐另一头,歪着脑袋瞧他,瞳孔里映着天边银浦。
沈阶终于站起身,拂了拂衣上的霜:“天涯路远,你自珍重。”
【注释】
1:“浪挟天浮,山邀云去,银浦横空碧”,出自宋代张炎《壶中天·夜渡古黄河与沈尧道曾子敬同赋》
壶中天这一卷就结束啦!新副本来!攻女装来!打打杀杀来!都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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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浪挟天浮忆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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