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芍药花开芍药镇

虽不怎么情愿,沈姜兰与沈披白仍被留在了缚寒阁替假新郎打掩护,此行只沈阶一人,单靠沿途暗桩与梅叔联络。

水路比陆路快,他在码头弃马登舟时,天色才刚过午。早春的河面水汽氤氲,两岸柳枝刚抽了新芽,嫩黄浅绿,软软垂在水面,吹出圈圈涟漪。

沈阶独自坐于船尾,将斗笠压低,遮去大半张脸,身上换了一袭粗布短褐,袖口挽起两匝,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玄铁扇被麻布套着别在腰间,如寻常笨重铁器,丝毫不显山露水。

他还没来过华尚,这次又作乔装,看着倒是个徒有蛮力的穷小子。

船随水远,两岸人烟渐稀。

沈阶过去爱摸剑柄,如今这点小小的习惯挪到了新得的扇子上,隔着麻布摩挲时,依旧不忘揣摩那个人铸一把扇子赠他的用意。正出神之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收回手,余光一瞥,是个老婆婆,佝偻着背,挎个同样上了年纪的竹篮,笑盈盈地在他旁边坐下。

“外乡人,吃一个罢,”老婆婆声音沙哑,还混着华尚的口音,将篮子抻过来,“自家种的,甜得很。”

篮子上盖着蓝布,边角磨得发白,露出里头几个黄澄澄的果子。

沈阶从中随意抓了一个,果子皮薄肉厚,凑近能闻见一股清甜。还没等他道谢,老婆婆便慈爱的问:“好孩子,你打哪来,离衡燕近不近?”

他微微一笑:“婆婆,我就是衡燕人。”

“好啊,”老婆婆也笑起来,“衡燕好,我家大郎就是去了那做生意,热闹,安定。”

只是不知还能繁华多久,沈阶心中叹息,没叫老人觉察。周汝并非善类,北阳岭与蛊毒密切相关,穹音宫相持的表象摇摇欲坠,不知那一日便会将一切污秽暴露出来。

太多隐秘,事关几辈人,他亦不欲柳驭知晓,可即使没有拭月台,柳驭依然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柳驭对他的刻意隐瞒失望,他却对当初找到这个人隐隐生出几分悔意。

越来越错综复杂的局面、越来越多牵扯其中的敌友,以及越陷越深的他们。

师父……为何是我们?

师父的话究竟是对是错?

“是,”沈阶敛眸,嘴角一咧,“热闹呢。婆婆,我听你口音,定是打小就在华尚吧,前头船夫说的什么,我个外乡的,听着耳朵迷糊。”

适才对面迎来一只船,两个船夫似乎是相识的同伴,用土话喊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但瞧船夫和同渡的几个,面色都不算好。

“啊呀,忘了船上还有你啦,”老婆婆一拍手,“我们都听得懂,你又坐得远,船家怕也是头昏哩。前头呀是讲,船家这一趟不跑啦,要改道去芍药镇,一会儿到下个渡口就把我们放下了。”

听见“芍药镇”,沈阶瞥一眼船夫,随即变戏法的亮出朵绢花,戴在婆婆耳边:“多谢婆婆给我讲,我身上也没带什么好吃的果子,这花儿好看,婆婆戴个开心。”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他上了这船便要去,究竟是谁在推波助澜,又是如何知晓他行踪。

老婆婆一愣,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嗔道:“你这孩子顽皮,我老了,哪里戴得这些,还不如带回家给你娘子呢。”

沈阶作势一叹,耷拉着眉眼:“娘子嫌家贫,前些日子跟别人跑了,婆婆莫不是也嫌这花土气,不肯要?”

“怎么会,”老婆婆连忙摆手,又从耳边摘下花仔细端详,“你这花一瞧,就是孙家的手艺呢,在华尚呀,那是姑娘们都爱极了的。我孙女就买了朵鹅黄的,连睡觉也要放枕边,可心疼哩。”

沈阶心中微动,面上不显,顺着话头道:“我也是猜想娘子会喜欢,这才专门买了去,想求他回心转意。还有好几朵呢,婆婆收下罢。”

“那你全自己留着也是好的,”老婆婆将花塞回他手里,认真道,“有花神庇佑呢,说不定会保你娘子看见你的好。”

“花神?”沈阶挑眉。

老婆婆频频点头:“是了,要么说这绢花在姑娘之间风靡呢,听说有什么花神的神力,可以听见愿望,使人心想事成。”

“这么玄乎啊。”怪不得孙算盘能将小小的绢花生意从衡燕做到华尚,姑娘家爱的胭脂水粉头簪发钗各地都有,无非是个精细些的绢花,若是没点噱头,定不会这般受人追捧。

“真真假假,无非讨个吉利。”老婆婆摆摆手,复叮嘱道,“说到吉利,你可记得,一会儿下船,别跟着船夫去那芍药镇。”

沈阶心中一凛:“为何?”

老婆婆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唉。闹邪乎呢。不安全。”

这话说的含糊,沈阶再要追问详细的,老婆婆却不知了,他只好道谢,坚持将那绢花送给了对方:“不是说家里女郎喜爱么?送给妹妹也是好的。”

反正某人心如磐石,纵使百个花神一齐用花砸他,也不见得会有半分偏头之意。

老婆婆推辞不过,收了花,连声道谢,提篮回了船头。

身边重归安静,只剩水声潺潺。

沈阶靠着船舷,目光落向远处。两岸的青山渐渐收窄,河道变细,水流也激猛了些。

芍药镇有异,为何他没有得到半点消息?徵家知道么?

他心中思忖,且不提缚寒阁在华尚的暗桩无一道传回消息,徵家在此坐镇,若真有邪乎事,徵宋不该毫无察觉,更不会隐而不发。如此看来,或许事态还未来得及发酵,没准儿“邪”背后的秘密,便是孙算盘千方百计将他引来想要说的。

沈阶从怀中拿出朵与方才几乎一模一样的芍药绢花,唯一不同之处,便是现在手上这朵花瓣层叠间透着奇香,自贺礼送到缚寒阁至今,居然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花在指间转了转,他若有所思压着眉。

船行渐缓,前方渡口到了。

码头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影,船一靠岸,其余几人收了船家退还的铜板,纷纷背上行囊离开。沈阶坐着没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至船夫面前。

“船家,为何改了水道?”他靠在桅杆上,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

船夫是个黝黑的汉子,正忙着收缆绳,闻言抬头,一脸歉意:“对不住了小兄弟,我家中捎口信来,老丈人病得厉害,无人照顾,我实在着急。”

沈阶佯装好奇,歪了歪头:“家里其他人呢?先撑个几日嘛。”

“你有所不知,家里就剩我娘子,她快要生了,哪还能费这个心操劳。”船夫擦了把汗,指着码头,“小兄弟,你快下吧,刚开春,船好找呢。”

沈阶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码头,又收回目光,笑了笑:“我跟你去芍药镇。我略通些医术,或许帮得上忙。”

若婆婆说的是真的,不管真实情况如何,这汉子定会担忧要请郎中或者稳婆子十分困难,没有不应的道理。

船夫一听,犹豫片刻,果然点了头。

船再次离岸,驶入另一条更窄的支流。不到一个时辰,两岸的景致愈发萧索,原本该是春耕的时节,田里却不见几个人影,偶有一两间农舍,也是门窗紧闭,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

“这不对啊。”船夫嘀咕着,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开春了的。”

沈阶靠在船舷上,眯眼望着两岸。这般光景,倒像是镇上的人都在躲着什么。他收回视线,随口问道:“你这段时间都没着家吗?”

“是。”船夫叹了口气,“我想着多挣些,娃出生了好给他娘补补,一月前便跑了趟远的,上沁昌去了。”

沈阶只“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装神弄鬼,还装得挺大。眼下要紧的是弄清,芍药镇闹的到底是什么邪乎。

与此同时,缚寒阁内。

解星芒对着铜镜,任由沈姜兰替他整理那身大红吉服。镜中那张脸眉目如画,狐狸眼微挑,与沈阶一般无二。他越看越别扭,忍不住叹了口气。

“解公子,别动啊。”沈姜兰捏着绳,小心翼翼调整,“阁主说不多日便回,你且忍忍。”

解星芒听了就烦:“不试了不试了,你先忙别的去,我要给我师父写信。”

换回衣衫后,他一路回到院里,将门窗都闭了,至案前研墨铺纸,提笔速速写下两封短信,折好一并塞入竹筒,这才推开窗。四下无人,只有树梢头一只黑羽鸢鸟正惬意地梳理羽毛。解星芒打了个低哨,那鸢鸟便扑棱着翅膀飞至窗沿。

“去。”他将两只竹筒系在鸟腿上,轻轻一托,“乖乖,找简仪师父,别走错了路,到那他有肥鱼喂你吃。”

黑鸢也不知听懂几分,旋即振翅高飞,转眼消失在高空中。

沈绪一脚踏进院子:“解星芒,你又偷偷用黑鳝!”

“人家乐意,柳驭也没说什么,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解星芒笑嘻嘻趴在窗内,“我就寄封家书,求引鸢大人行行好呗。”

“有功夫和我耍嘴皮子,不如赶快把你易容卸了,”沈绪冷笑,“新郎官。”

船终于靠岸。芍药镇的渡口比方才那个还要破败,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立在水中,任由青苔爬了半截,像朽烂的骨头。沈阶踏上岸,靴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铁扇,抬步往镇中走去。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巷口一家药铺还半掩着门,挂着褪色的幌子,在风里无力地晃荡。他们二人脚步声沙沙,路过时,偶尔有一两扇窗户从里面推开一条缝,又飞快地合上。

船夫的家在镇子深处,一间不大的瓦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用油毡勉强压着,墙边堆有几捆干柴和一把豁了口的斧头。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叫人胸口发闷。

“爹!”船夫急切地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

沈阶听见了三人的呼吸。

他压了压斗笠,跟着船夫进屋。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大半,只漏进几缕细碎的日光。一张老旧的木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面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床边坐着一个郎中模样的男人,正把着豁口陶碗小心地给老汉喂药。

听见人来,郎中侧头望来,与沈阶目光相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挽了几道,露出发柴的手腕,左侧腰间挂着把铃铛。

见到回来的女婿,床上的老汉气若游丝,但面色好了不少,伸手拍着那男人:“大鲁回来啦,这是禾丫头喊来的游方郎中,见家里不方便,近来特地帮衬着。”

男人微微一笑,十分羞赧腼腆的模样。他将药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站起身来,朝大鲁拱了拱手:“大鲁哥好,叫我阿肃就成。”

大鲁顾不上寒暄,一把握住老汉的手,眼眶泛红:“爹,你怎么样?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这……”阿肃垂下眼,似乎有些尴尬为难,“我医术不精,实在找不到病因。”

“你、你……”

大鲁急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可“你”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责怪。倒是老汉先阻拦:“整个镇子都闹怪病呢,何必为难人家,在镇上忙了这些时日,已是尽力啦。”

大鲁咬了咬牙,忽然一把扯住沈阶的衣袖:“小兄弟,你不是说你会看病吗?这会儿帮我看看。要治得了,以后遇上你,坐船不收一个铜子儿。”

沈阶心里发虚,他胡扯时张口就来,可会的不过是江湖上应急的一点粗浅法子,正儿八经的望闻问切哪里学过。原本想着若非重病,塞颗大还丹喂了也成,那东西吊命续气有奇效。可这老汉刚说镇子都在闹怪病,而大还丹统共就两颗,能不能起效另说,只怕救人不成反成罪过。更何况现在多了个不知深浅的走方郎中。若此人见多识广,见了大还丹,难免发觉他的乔装。

思及此,沈阶应声上前,装模作样摸了摸脉,又查看了老汉眼睑舌苔,凝眉道:“我恐怕……得先问问这位阿肃郎中详细情况再作判断。”

“多谢,多谢,”老汉转而催促大鲁:“禾丫头在午睡呢,你去看看她罢。”

大鲁应了一声,又看过沈阶,这才转身撩开里间的布帘,走了进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阿肃弯腰挎上那只旧医箱,朝老汉道别:“那我明儿再来。”说罢看向沈阶,语气客气而自然,“这位小兄弟,我还得去镇上其他人家送药。若要探讨怪病的事,能不能麻烦你陪我一程?咱们边走边说,不耽误功夫。”

沈阶正想找机会试探此人底细,当即点头:“那自然是行的。”

日光寡淡如水,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阿肃走在前头,青布袍子在风里摆动,腰间的铜铃铛叮当响:“还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沈阶想了想:“我姓木名月,怎么叫都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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