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芍药镇遇有缘人

阿肃闻言迟疑着点头,像是遇上“木月”这般奇人不知如何接话,只低低唤了一声:“木兄?”

“哪敢哪敢。”沈阶见他面热,觉得十分有意思,笑眯眯道,“你瞧着比我年长,合该我称兄才是。再说你让我们叫你阿肃,怎么轮到自个儿就这么客气?阿肃哥?”

不曾想,这位小铃医脸皮薄就算了,还十分古板,饶是他如此费心打趣,对方仍然一副木讷的笑:“木兄,咱们有缘相识一场,客气些是应该的。”

沈阶心里暗笑,对方瞧着年纪不大,行事却老成持重,还挺有意思的。

他正琢磨着怎么再多套些话,阿肃忽然放慢脚步,侧头看了沈阶一眼:“不过,你其实不会看病吧?”

沈阶脚步一顿,收敛笑容,绷着脸,硬撑着气势:“你凭什么这样讲,我就是,我……”

这般反应落在阿肃眼中,终于换得几分真心笑意,他认真道:“你方才凑的太近了,我们瞧病,不需要把脸贴上去的。”

沈阶愣了一瞬,随即懊恼地挠挠头,索性全盘托出:“那我说实话,求阿肃哥别拿这件事笑话我。”

“自然,自然的。”阿肃没有责备的意思,语气真诚得很,“我怎么会笑你,你这人敞亮,叫我记起我小弟,这才笑的。”

小弟?这铃医还有弟弟?

“实不相瞒,我压根不会看病,”沈阶叹了口气,耷拉着眉眼,露出一副落寞的可怜模样,“我这次跟着大鲁哥来芍药镇,是偷偷来寻娘子的。”

这“隐情”始料未及,令阿肃怔在原地。

“家里穷,娘子嫌我没出息,前些日子跟人跑了。”沈阶说得煞有介事,眼眶子竟真汪出些水光来。

他吸了吸鼻子:“我一路追过来,本想扮个郎中,能多进几户人家打听消息,哪晓得头一家就被你识破了。”

阿肃沉默片刻,脸色有些严峻,低声道:“原来如此。”

“说好了的,你别笑话我。”沈阶苦着眉,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也别告诉别人,要是这种糗事被大家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我可是会去投井自尽的。”

阿肃瞪大了眼睛,连忙许诺:“我绝不告诉别人,你可莫再生这种念头!”

说罢,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你这么好的人,是她没福分。”

沈阶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故作不相信,继续逗趣道:“这话说的不真。阿肃哥连我是不是骗了你都不知呢,如何又笃定我是实打实的好?难不成还会看面相啊。”

这铃医摇了摇腰间的铃铛,一板一眼道:“我游走四方,靠着摇铃行医见过记不清多少的人,木兄本性如何,我一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更何况……”

这话说得太自然,沈阶不禁多看了阿肃两眼:“更何况什么?”

“你现在能好好地站在我面前,便说明你有副好心肠,即使真的骗了我,想必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沈阶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歪头笑道:“阿肃哥,你怎么说的有些唬人呢。”

阿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铃铛声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你随我走几户便知道了。”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又才落过雨,石板或是泥地都湿漉漉的,凹坑处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一小片灰白的天。墙根的青苔喝饱了水,肥嘟嘟地往外冒,不知谁家院里的杏花开了几枝,戚戚的花瓣被雨打落一地,粘在泥地上,白得扎眼。偶见几丛迎春,嫩黄的花瓣挂着水珠,沉甸甸地垂着头,明明是顶精神的颜色,在这空荡荡的街巷里却显出几分寂寞来。

可这鲜亮的景致,到了巷子深处便渐渐变了味。空气里开始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雨后泥土草木的腥涩,而像是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闷闷地腐烂。

两人又走了几户人家。沈阶留了心,一边帮着阿肃递药送水,一边暗自观察镇上情形。他渐渐发现一件怪事:街上走动的人少得可怜,偶尔见到的,不是嬉闹的孩童,便是一个拄着竹杖的瞎眼老尼。那些青壮年、中年人,多半闷在屋里。

而病卧在床的,症状也大不相同。有的人只是发热乏力、神思昏沉,听阿肃与他们的交谈,似已有好转;有的人却浑身起疹,溃烂流脓,恶臭扑鼻,不过才三五日便气若游丝。

屋檐还挂着有未干的雨,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一路上,除却两人的脚步,便是这嘀嗒声。

沈阶越发觉得这事儿古怪,回到街上后忍不住低声问阿肃:“这病怎会一个镇子都染了大半,难道是瘟疫吗?”

阿肃闻言没有回头,轻声道:“这不是疫病。镇里年年供花神以求获得庇佑,花神见不得腌臜的事,这才降下处罚。我带你见的这几家还尚有命在,但自我月初来此地,不乏七日暴毙者,眼下刚下葬的那个王屠户,听人说去年强买人家田产,逼得那一家老小投河。”

沈阶心中疑云更甚。他小跑两步走到阿肃前面:“你不是游方郎中吗?怎的还信鬼神之说。”

“这是镇上人的说法,”阿肃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不是我的。”

他解释道,听镇上的人讲,芍药镇的花神与别处不同。别处供花神,多是二月十二花朝节,焚香祝祷,祈个风调雨顺、花开富贵,不过应景罢了。芍药镇却是年年供,月月供,家家供,大事小事都要去花神庙拜拜。供花神的习俗,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每年立春过后,镇上便忙碌起来。女人们采了头茬的花瓣,晾干了磨成粉,掺进面粉里蒸花糕。男人们则要砍桃木枝,削成签子,去花神庙里过一遭,然后插在门前驱邪。

“那你信什么?”沈阶摘了他腰间铃铛,兀自摇了摇。这些鬼神之力背后往往都是人在捣鬼,他才不信一个庙能耍这么多花招。

阿肃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我只信病有因、药有源。”

“看来阿肃哥也是个好人,”沈阶忽然说,“忙前忙后一个月,同样能好好站在这里,福泽深厚呐。”

沈阶歪头看他,笑得没心没肺。他越发觉得这人有意思,前面看过了他的医箱,如今又确认此铃无异……那便奇了,还真就是个正儿八经的游方郎中。

阿肃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睫:“医者本分,别再取笑我了。”

两人绕了几条街,来到最后一户人家。门板紧闭,窗缝里已经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除了腐气,似乎还混着甜腻的花香,熏得人脑仁发疼。

阿肃停下脚步,面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这家先别随我去。”

沈阶不明:“为何?”

“不好看,”阿肃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轻轻推开了门,侧身挡住大半缝隙,“你不要看。”

沈阶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和这小铃医逢场作戏一路,没整什么幺蛾子已是不易,此刻才不会管那三言两语,捂住口鼻,矮身一挤,便从阿肃胳膊底下钻了进去。

屋内比之前任何一家都要昏暗。窗户被木板钉死,缝隙处糊着厚厚的黄纸,透不进一丝光,那股甜腐的气味浓得几乎能把人熏个跟头。

沈阶摸出火折子,晃了两下才吹亮。微弱的光线下,他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尚未死透的躯体。

那人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溃烂从四肢蔓延到躯干,脓血浸透了被褥,黄褐色的液体顺着床沿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在泥地上洇出黑乎乎的一片。手指已经烂得露出白骨,指甲却出奇地长,缝里塞满血垢,像是死前曾拼命抓挠过什么。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五官已经模糊不清,鼻子塌了半边,嘴唇烂得露出牙龈,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屋顶,似乎察觉光亮,滴溜溜朝沈阶他们滑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啊啊”的音节。

沈阶蹙眉,死死盯着这幅惨状。他在江湖上十几年,自小便见过死人,但从没见过人活着烂成这副模样。

阿肃见他固执地跟上来,脸色变得如此难看,担心地连喊了几声“木兄”。

没人回应,阿肃急了,忙不迭伸手要去扯他手腕,不曾想沈阶反应奇大,猛地甩开他那只手,力道大得近乎狠戾。阿肃一个趔趄,急退几步,后背撞上门框,这才勉强站稳。门板被撞得“哐当”一响,震下几缕灰来。

屋内静了一瞬。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之间晃了晃,照见阿肃发白的面孔,却融去了沈阶眼底来不及收起的寒意。

回过神,沈阶压下心绪,想要和阿肃道歉,对方只是摆摆手,指着门示意先出去再说。

两人站在门口,大口呼吸几次,冷风灌进肺里,这才压下胃中翻涌。

沈阶背靠着墙,闭了闭眼。

一路下来,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只是如今见人命被糟践至此,难免心生不忍。

这压根不是什么怪病,这是蛊。

周汝踏入歧途炼制蛊虫,他早就知道,只是上一回在北阳岭,事出仓促,没来得及探个明白。但炼蛊之地应当有重重禁制,蛊虫不该从北阳岭跑到这儿来,除非有人特意把那些毒物带来芍药镇。

可是没道理啊。

芍药镇上怪病肆虐已两旬,除了暴毙而亡的镇上住户,并未有更大的影响。况且藏了多年,如今宫主之位花落谁家还不明朗,周汝没道理在此刻撕破伪装,纵蛊伤无辜之人。

难道蛊虫是无意间被带来的?

阿肃靠在墙边喝了几口水,见沈阶面色依旧不好看,便将葫芦递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样?”

明白自己脸色依旧可怖,沈阶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肩膀和脸上紧绷的肌肉,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多谢阿肃哥,我不渴。”

他笑了笑,又皱起眉,露出几分愧疚:“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有没有磕到哪里?真是对不住,我一时看呆了,突然有人抓我,这不是……一下没控制好力道。”

“阿肃哥没生气吧?”他凑近了些,打量阿肃的脸色。

“不不,我没事的,我只是担心你,”阿肃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都说了你不要跟着我的。”

“我也担心阿肃哥嘛,”沈阶十分理所当然,“里面这么黑,万一你害怕怎么办?”

阿肃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回了一句:“我不怕黑。他只是病了,没什么可怕的,凡病都有因,我医术不精,停留了这么久,还不能找到关窍。”

沈阶心中一动,想起方才阿肃说过的话,不经意地问:“你先前说,镇里年年供花神?”

“是。”阿肃点头,“花神庙就在这附近,喏。”

沈阶顺着他指的方向眺去,隐约能看见棵老槐树,如一只大手。

“阿肃哥,”他慢悠悠地说,“我想去花神庙看看。说不定拜一拜,花神就消气了呢?”

阿肃闻言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沈阶脸上,定住了。

天光虽淡,却足够将人的轮廓照得清楚。这位“木月”小兄弟眉骨高而利落,下面的一双眼睛十分清澈,薄唇微抿时,总带着点不合年龄的倔气,恍若少年。

他没忍住,嘴角弯了一点弧度,又很快地隐去了。

半天没人搭茬,沈阶有些莫名,一回头,见人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摸不着头脑,正要开口,突然注意到什么,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阿肃哥,你很热吗?”

他凑近了些,指着对方脖颈:“好像有点……红。”

“没有。”阿肃退后半步,正了正脸色,“我觉得你生的好看,我也看呆了。”

沈阶骇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模样好,也是自小被夸到大,可再漂亮也是个男人,到了如今的岁数,偶尔玩笑几句便罢了,哪有人会如此一板一眼地认认真真讲:你真好看。

而且自己方才是说看活死人看呆了,对方说看自己看呆了,怎么还用个“也”?

莫不是个傻的吧?

看他治病救人的样子,不像啊。

沈阶想了想,也正色道:“我有娘子的。”

“哦,”阿肃没什么反应,“不是跑了吗?”

沈阶不说话了,阿肃大概是察觉自己言语有失,有些无措地解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前面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了,我真心希望木兄早日与娘子破镜重圆。”

“我娘子比我更好看,”沈阶哀叹,颇有几分幽怨,“他要是一直被人惦记可怎么办?”

“那……”阿肃害怕自己再说错话,试探着小声说,“去花神庙求一求保佑,说不定……一定心诚则灵。”

人总是不知不觉丢了很多脸……此章节沈阁主想要毁尸灭迹篡改柳驭记忆的地方极多。

谨言慎行啊沈阁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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