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白鸥问我泊孤舟

确切地说,他见过那个人死了的样子,就在素衣节当夜,隐秘的街巷里。

孟棠。

沈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骂“疯子”,几乎不用如何动脑便能想到这是周桓的手笔。如今有这种手段对着一副死气沉沉的躯壳诉说衷肠,当时怎么不豁出去拦住自己发疯的爹留人一条性命,为了自己那点可笑至极的真心,连最后入土的安宁都剥夺了,何必呢。

只不过这厮什么时候把尸体从陆家偷出来的?柳驭知道吗?他又是如何将尸身保护得如此完好,至今不腐?

沈阶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妙。

此地不宜久留,火折子不知为何吹不着了,他摸黑依照记忆原路返回,蹬着井壁轻功跃出去,坐在井沿上缓了缓。

奈何老天好像专门让他不得安生,大半夜的,庙门外居然传来一声中气不足的呼喊:“阿月!”

沈阶不知是被这撕心裂肺的气势还是如五雷轰顶般的称呼震慑住了,也就怔愣那么个瞬间,便被一股超凡脱俗的巨力掀了个天翻地覆。因冲撞扑倒在另一个人怀中时,他浑身肌肉紧绷一刹,终于反应过来这蛮牛乃何许人也,又默不作声地卸了力气,任由对方箍着他,就地滚了数圈才堪堪停下。

四周一片漆黑,沈阶被这番动静砸得晕头转向,哭笑不得。疼倒是不疼,地上本就荒草丛生,还有人抱着他当肉垫,就这么一会儿,背后才出的冷汗已被另一个人体温捂得热烘烘。

“阿肃哥?”沈阶十分好奇这是哪一出,也不着急爬起来,装作自己还未缓过劲儿的模样趴在对方胸膛上,只偷摸着用左肘支地,稍稍分担些自己的重量。

对方声音无比急切,仔细听还有颤音:“你、你别想不开啊木兄!你娘子跑了的事我没乱说,谁都没告诉的,你别犯傻来投井呀!”

“……”沈阶一个头两个大,顿觉荒唐:“你怎么还记着我说的……那些话。”

他刚见到阿肃时嘴上还没个正经,乱说一堆有得没得胡闹扯淡便算了,谁能料到随口投井自尽的话能惹来今夜的“麻烦”。沈阶想扶额,手抽不出空,干脆一脑门顶上“肉垫”,对自己先前那番矫揉造作酸不拉唧的娘子之论不堪回首。

身下的人一阵剧烈咳嗽。

沈阶哪里还有心玩笑,挣扎着起身,摸到阿肃的手臂,搭把力把人从草里扶起来:“你没事吧?”

阿肃咳得厉害,摆摆手,还在严肃劝诫:“你别……别做傻事。”

沈阶懒得再演什么哭唧唧丢了娘子的小郎君:“我没做傻事,我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要半夜跳井?”阿肃一副你别骗人的表情审视他。

沈阶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哼笑一声:“阿肃哥,我真没想死,不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阿肃疑惑。

月黑风高,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阴森森的庙里,一脸正经的聊一些……

“你大半夜不睡觉,”沈阶慢慢开口,“跟着我做什么?莫非真看上我,怕我跑了?”

……不正经的天。

阿肃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我听见动静,怕你是饿了想出来找点吃的,担心遇上些状况,就……”

这话说的,乍一听倒很是暖心,沈阶挑眉:“你看我像饿死鬼投胎吗?更何况现在的时辰,我上哪儿找吃的去。”

“你不是江湖人吗?”阿肃很是自然,“你们那些侠客,不都会一点上山打兔下水捞鱼的功夫。”

“哦,”沈阶狐狸眼弯成漂亮的弧,“你知道我是江湖人啊。”

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包,打开递到他眼前:“喏。你和那位孙先生似乎认识,言语间也都是我不明白的东西,想必这也是你来芍药镇真正的原因吧。”

沈阶看着那人手中的肉干,笑容逐渐淡了。

阿肃见他神色有异,不明所以:“木兄?”

然而那一点阴翳在沈阶脸上转瞬即逝,眨眼便找不到半分踪迹,沈阶仿佛被提醒着想起了一些东西,目光又落回阿肃身上,好整以暇道:“你叫我什么?”

“木兄。”阿肃又重复一遍。

“我怎么记得……”沈阶装模装样回忆了半天,“方才有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过来的时候,喊的不是这二字呀?”

“……”阿肃把肉干又往他嘴边递了递,自己上下唇抿得很紧,十分坚毅地表明不屈服之决心。

沈阶嗤笑一声,打算放人一马,低眉径直将那肉干衔起,就着对方的手吃了,居然不算难嚼,他也没问哪来的,有毒没毒,咽得那叫一个坦然自若、心安理得。

阿肃显然是没料到有人能以这个姿势接受他人好意的,被迫喂完后表情仍难以言喻。

沈阶舔舔嘴唇,好似突发奇想道:“若我真是……真的一心求死,你会怎么办?”

阿肃沉默了一瞬,认真答:“你方才都说了不是要投井。何况你还年轻,天下那么多好姑娘,哪里就要为那一个负心人搭上一条命?”

白日才下过雨,天上星星点点的亮都没被乌云捉了去,若是忽略这一院的森森鬼气,还是个十分可爱的春夜。

沈阶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我有那么招人喜欢吗?而且我也不是想说这个。”

“那是什么?”阿肃追问。

沈阶没有立刻回答。地砖的湿冷这会儿终于隔着层层荒草渗了上来,旁边的人没有挨着他,体温难以捕捉,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因他敏锐的耳力,一声一声打在心尖。

“阿肃哥,”沈阶垂下眼睫,佯装好奇,“我真的想知道。若一个人决心赴死,你会怎么做?”

对方许久没有出声,呼吸却始终平缓,一点都没有乱。

沈阶快要以为不会听见回答时,阿肃忽尔开口:“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笑了。自己随口一问,还得先答了对方才能讨一个回应,好不划算的买卖。

“这个么……”

沈阶在心里拨起算盘来,摇头晃脑片刻,长吁短叹地打定了主意。

“或许吧。”他说,“我不知道。”

阿肃没有追问,也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如一缕风,打着旋儿扫过沈阶肩头,似乎挥下几片看不见的雪。

“大鲁为了家人日日撑船渡客,孙先生为了已故的兄弟等来你我查明真相,我为了长辈传承教诲行医救人,你为了……你总也有自己的理由。人非草木牲畜,好端端在世上活着,总有自己心中所盼之物,犹如躄人手中柱拐、盲者心中明灯,要是被摧残销毁了,该如何前行呢?”阿肃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清楚无比,“若是想要他活下去,总得给他一个能够顶替原本期盼的东西支撑着吧。否则心气散了就是散了,如何能再聚得起来。”

沈阶安静须臾,手边摘了根草咬在齿间,含糊念道:“‘白鸥问我泊孤舟’,究竟是身留还是心留,这其中区别果真如此重要吗???”

阿肃瞥他一眼,转而又叹道:“一人之死是死,千万人之死亦然,如今芍药镇已是满目苍痍,若照你们所说,这蛊虫一旦扩散,偌大沧州,千万人的生死存亡就在眼前,‘我愿天地炉,多衔扁鹊身’,你既说不知那人是否重要,怎么还有闲心纠结要一心求死的命数,将千万条正对观音菩萨的杨枝水如饥似渴、死生一线的人命抛诸脑后?”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阶神色复杂,闭口不再谈人之求死的话题,随口道:“好了,我心中有数,就躲这么一时半刻的懒罢了。你一个游方郎中,说不定华佗再世能将他们都治好,不也三更半夜不睡觉,还有闲心陪我在此处幕天席地磕牙打屁?”

阿肃似乎也意识到话题有些沉重,安抚般笑道:“我学艺不精,恐难担此妙手回春的大任,况且白日里孙先生还说你我身上皆染了蛊虫,若要是一睡不醒,我倒宁愿不睡。”

沈阶猛地站起身。

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再掩盖心情,头一回连道别也忘了似的离开。

翌日,沈阶吃过东西,被大鲁喊去帮邻家下葬。阿肃进屋内照顾老人,与他擦肩而过,两人都没停脚寒暄的意思,沈阶知道他一夜未归,但半句不曾多问,目不斜视地跟着大鲁出门。

邻居家要葬的是家里唯一的男人,那孤儿寡母的没什么力气,求了大鲁相助。

大鲁和沈阶抬着尸身来到一片山林,女人和小孩抱着丁零哐啷一堆杂物跟在后面,镇子现在这个光景,也只能一切从简。

沈阶不懂他们这儿的习俗,怕弄错搞岔,主动揽了挖坑的活,挖坑么,能把人埋进去就错不了,没什么讲究,只要手脚麻利有劲即是。

大鲁削了块木板出来,问那女人:“王嫂,刻啥?”

女人牵着小姑娘,嗫嚅半晌,一摆手道:“算了,算了。不麻烦了。”

大鲁见那边坑还差点,回头问:“你不想要别的,那光留个花吧,成不?”

女人犹豫着点头。

沈阶却听见了,佯装好奇道:“大鲁哥,留什么花?”

“嗐,没啥,”大鲁一边把刀一边回答,“小兄弟来自外乡,不知有没有听过一个传闻,沧州南边千百年前多妖怪,被神仙下凡打败后溜走,虽说不敢再为祸人间,但还是总出现在坟墓附近,靠吃死人还未散的记忆过活。为了躲避邪祟,我们都在碑文旁刻下这样的图案,据说能驱赶妖魔,保佑亲人投胎转世呢。”

大鲁说的时候语气十分不以为意,想来这些个神话传说对于他们更多也是传承下来,有那么一点吉利寓意的习俗,并不是真的信这个,只求心安罢了。

沈阶忽而想到,柳驭是朝尹人,就挨着华尚,勉强也算是沧州的南边,家乡是否也会流传着这些没来由的故事呢?他恐怕也不信这些,更何况……等柳驭真的合眼之时,谁又知道他的记忆还能剩下几斤几两供鬼怪取食。

“就是这玩意儿。”大鲁把刻好的木牌拿给沈阶看,上头图案纹样十分惊天动地,乍一看以为是狗爪挠的,也亏那女人不挑剔,怎样都说好。

沈阶一言难尽地观摩过大鲁之作,勉强辨认出那图案确实像朵花,只不过花瓣就剩下俩了。

他和大鲁送这位大哥入土为安,心中却还惦记地底下不怎么安的那孟姑娘。

此事柳驭和陆家究竟知不知道?

罢了,既然今日要去找大名鼎鼎的风唳楼主人,倒是可以一起问问。他总觉得……芍药镇作祟的蛊虫,同孟棠和周桓脱不开干系。

天公作美,万里无云,孙算盘识得路,不知扯了什么借口将大鲁哄骗过去,连一真一假俩郎中带他的船都拐了走,这会已然在水上了。

阿肃看不下去病人给他们当船夫,只说叫孙算盘坐船头看着,他来划桨。剩下那位无人管,哪凉快哪呆着,丝毫不害躁。

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这条水道和沈阶来时的全然不同,十分平静,一时快让人忘了此行所负沉重的目的,沈阶看着两岸掠飞的沙禽,总算记起一件大事。

他半分不遮掩,当着其余两人的面,抽出腰间玄铁扇,伸手浸入水中,划拉几下,复抽出来,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自扇面滚落,无一丝残挂水痕。

孙算盘不明所以:“水里有东西?”

“没有啊,”沈阶连眼神也没分给他,“我洗扇子,昨晚弄脏了。”

船桨划过的水波似乎大了些。沈阶垂眸摩挲着扇柄,嘴角扯起一个凉薄的笑。

他果然知道井下有东西。

【1】“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出自宋代词人蒋捷的《梅花引·荆溪阻雪》,道词人舟泊荆溪,遇雪受阻,白鸥来问:停泊在这里,是身不得已而留,还是心里愿意留?

六月安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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