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华尚城,水道逐渐宽阔,周遭也热闹了起来,船行水上,橹声欸乃。
沈阶懒洋洋躺下,像只偷过腥的猫儿。阳光碎金般倾洒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皮发沉。他半阖上眼,心眼儿转得比头顶鸟雀快,深知进退有度的道理,有些话挑得太明白就无趣了。
适才故意提及“昨夜”,阿肃的反应多少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看来玄铁扇是怎么个脏法,这家伙也心知肚明啊。既然如此,孟棠的事想必沁昌那头心中皆有数,回头问过千梅先生便是,此刻便不用他在这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正事已有了主意,他心念一转,故作漫不经心开口,问一夜未归的某人:“阿肃哥,昨夜睡得可好?”
阿肃正划着桨,闻言动作未停,只微微侧头:“尚可。”
“尚可?”沈阶睁开一只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可是我睡得一点都不好。孤枕难眠呐,还做了个梦,梦里……似乎有个讨人厌的家伙,害我摔了一跤。”
船上三个属藕的,一个比一个眼儿多还拉丝,听到这,另外俩藕都清楚某人的恶趣味又毫无征兆地发作了,一时没人敢接话头。阿肃岿然不动,似乎决心装傻到底,孙算盘仿佛知晓沈阁主一路无数次忍下想要将他丢下船去的意图,竭尽全力放轻自己的呼吸,以免得惹火上身。
沈阶也不在乎,管他心里想不想听,没人真敢捂耳朵就是了。他委屈道:“醒来一看,衣服上全是草汁子,怎么都拍不掉,也来不及清洗。站起身还腰酸背痛的,这会儿手都抬不起来,只好躺着了。大鲁哥还道是鬼压床,恐怕遇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呢。我们三个明明在同一屋檐下,怎么你俩就没遇上艳鬼,偏偏让我享了福,你说奇怪不奇怪?”
无论好事坏事正事闲事,从沈阁主那张嘴里吐出来,都能变得活色生香,更遑论这夜半幽会。井里头的蛊虫哇、密道啊,全都能当做增兴添彩的好助力。
阿肃似乎是叹了口气,沈阶也不知怎么着,愣是从那单薄的背影中看出一股拿他没办法的味道来,笑容淡下去,莫名觉得没了意思。
船行大半日,终于在午后抵达华尚城。
华尚比沁昌还热闹,街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檐下挂着各色幌子,迎风招展。南边来的茶叶、北边来的皮货、西边来的香料,都在这里汇聚,再散往沧州各地。行人摩肩接踵,说话声、叫卖声、马蹄声混在一处,热腾腾地扑面而来,和芍药镇恍若两个人间。
好多天没这么热闹过,沈阶跳上岸,大发善心放过最后将孙算盘踹进河里喂鱼的机会,无不遗憾地让人平安着地,又回头看了眼阿肃。对方正弯腰收拾医箱,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不着急赶路。
“阿肃哥,你采买药材要多久?我们办完事来找你?”他抱臂歪头笑问。
阿肃直起身,想了想:“半日便够。你们自去忙,不必管我。”
沈阶心里有了数,略一点头,也不多说,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就此分道扬镳,回头再把人逮回去便是。于是只剩他跟着孙算盘穿过几条繁华街巷,拐入一道僻静的巷子。
风唳楼便在这巷子尽头。
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块匾额,题“风唳楼”三字,笔锋凌厉,绝非凡品。两扇楠木门大敞,门内是一道影壁,上面绘着幅神乎其神、故弄玄虚的山水图,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座空中楼阁。
把自己画成凡间仙境了,真是够能吹的,要真有大能神仙,怎么数月已过连区区一把佩剑都找不着影?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沈阶心中窝火,尤其是这穿过影壁还得绕过一道回廊,磨蹭半天才抵正堂,无怪乎是庙小王八大,事儿办不利索规矩倒不少。
他与风唳楼多是书信往来,这么大驾光临还是头一遭,只见堂内布置得极雅致。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皆是前朝名作,案上青瓷花瓶内躺有几枝早春的桃花,角落里焚的香闻着怪似曾相识的,沈阶鼻尖耸动,没闻出个所以然,转而看向临窗长案上面那张古琴,琴弦上积了一层薄灰,一看就知纯粹是摆设。
沈阶愈发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谢只鹤究竟何许人也?
正好奇时,一位婢女款款迎来,身着是时兴的鹅黄色衫子,头上亦簪着朵绢花,嫩得能掐出水来,十分赏心悦目。这俏丽可人儿笑盈盈道:“几位客官请随我来,公子正候着呢。”
楼梯恐怕年逾古稀,踩上去咯吱作响,听着腰酸。这么胆战心惊的上了五层,视野豁然开朗,沈阶发现这层竟是个敞厅,四面开窗,窗外华尚城的街景悄然入画,远眺能看得见城墙的轮廓,再远些,便是连绵起伏的越连山。
厅中摆着方桌,酒菜早已布好,可见主人还有那么几分待客的拳拳之心。沈阶瞧见有酒,心情大好,对此处的鄙夷一扫而空,和颜悦色地问那水灵丫头:“你家公子呢?”
“几位客人远道而来,请先略坐片刻,我家公子稍后便到。”婢女娇声说完便福礼退在一侧。
说好的候着,这会又成稍后便到?沈阶麻溜收了好脸色,漂亮薄情的眸光不含任何情绪地扫过去,裹挟着与他衣着全然不符的倨傲凌厉:“……哦?”
那婢女一抖,小心翼翼看着这位前后判若两人的郎君,似乎有心解释。
只是解释还没出口,沈阶便先听见了楼梯口乍然传来的动静,几乎是如雷贯耳、惊天动地。这谢公子哪来这么大排场,他冷冷瞧着有如千军万马的架势,直到木板挣扎着挤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吟,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率先从楼梯口冒出来。
沈阶下意识蹙眉,抬眼朝他庞大身躯后找去,内心嘀咕:“这什么意思?怕打不过,干脆找个能一屁|股给人压断气儿的来下马威?”
结果胖子后头没找着人。
他右眼皮顿时狠狠一跳,再度打量眼前这胖得宛如长了腿冬瓜的男子。这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好料子艰难地裹在肥肉上苟延残喘,不知下一瞬是不是就得寿终正寝。腰间系着的玉带上嵌有几块碧绿翡翠,乍看还以为是点缀在肉上的葱花儿。
沈阶难得茫然,一时觉得心中答案过于荒诞,几乎是痛心疾首的自诘:“这冬瓜谁?”
谢冬瓜大饼脸,绿豆眼,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此刻笑眯眯地走到桌前,朝他们拱了拱手,声音原本情理之中此刻却意料之外地温和:“在下谢只鹤,让二位久等了,恕罪恕罪。”
沈阶一时没动作,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这就是风唳楼的主人?那个能和长醉舫、度花楼并称三大风月场的风唳楼?原来人家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这哪用得着打?!谢只鹤,任谁听了不觉得是位风度翩翩的雅士,没想到站在面前的却是一只笑面虎……不,笑面冬瓜。要说这人把谢只鹤囫囵个儿吞入腹中他都相信。怪不得这地方平日里清净呢,有此主人,真是剑走偏锋,在风月之地中独树一帜。
孙算盘见他半天没搭话,只好先越俎代庖一回,站起身抱拳应道:“谢楼主客气,也不过是等几句话的功夫,不碍事。”
于是谢只鹤也稳稳当当地入座,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好歹撑住了。他见沈阶先前面色不虞,笑道:“让沈阁主见笑,这些日子难得胃口好,胖了些,这上楼下楼,动作难免迟缓。”
沈阶纳闷地想,这得是多好的胃口,快吃成饕餮了吧。
合情合理的,谢只鹤热情道:“阁主此次乔装,想来也几日没吃好了,快尝尝我风唳楼的酒菜味道如何?”说着拿起了玉箸。
沈阶自认没那么好的胃口:“我们此次拜会的目的,想来孙……”
谢只鹤抬眼,笑眯眯打断他:“沈公子急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咱们先吃,有什么事吃完再谈嘛。”
沈阶服了。敢情一桌子菜不是为了待客,是为了他那张嘴。只见谢只鹤筷子一转,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看了一眼,皱眉将其一分为二,随手丢出去。肥的那瓣在空中飞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啪”地砸在桌边一只空碟中。
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优雅至极。
沈阶:“……”
然后是鱼肉、笋尖、藕片……但凡闻过或者咬了一口不合他意的,就地正法,每次都准确无误落到碟子里。
这空中乱舞的热闹看得沈阶眼皮直跳,彻底没了胃口,单单抿了口酒,寡淡如水,也没再喝。
孙算盘倒比他淡定不少,也不知是不是早就见识过,已然习惯,看来他一直只和风唳楼保持书信联系十分明智。
谢只鹤挑挑拣拣吃了半天,终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睛品味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酒不错,温得刚好。”
沈阶忍了又忍,终于开口:“谢公子,我们是不是该谈正事了?”
“那是自然,”谢只鹤见他没动筷,也不多问,“我知道你们是为了芍药镇的蛊虫而来。那镇子遭此大祸,我也十分痛心。要想解决蛊虫……”
沈阶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恕在下也束手无策。”
沈阶指节恰到好处的嘎巴一声,想把这楼一把火烧喽。
“但是!”眼看要把人惹毛了,谢只鹤连忙补充到:“但是在下对其中情况略知一二,说不定能帮到阁主。”
沈阶盯他片刻,凉飕飕道:“说。”
谢只鹤微微一笑,将所知实情娓娓道来:“在下龟缩华尚年岁已多,自幼听长辈说得并不少,只是从前时机未到,只得隔岸观火。周氏养蛊为患,起初不过他自寻死路,走火入魔,不得已而为之,直到后来,他借蛊杀人……”
说到这,谢只鹤端详着沈阶神情:“老宫主因此惨死。看来这些阁主也早就知晓。不过这一回,芍药镇的蛊虽确实来自北阳岭,但并非他本意。我原本以为周桓其人虽有此父,但绝非池中物,可惜如今再看,竟然比起他父亲不遑多让。”
沈阶皱眉:“怎么说?”
“想必孙先生已经告诉了阁主,此蛊名唤美人心。美人心可有子蛊无数,皆听母蛊召唤,阁主且看芍药镇中这混乱不堪却毫无头绪的局面,像是有人操纵的样子么?只因这母蛊如今在一个死人的身体中,将它取出,挫骨扬灰,便能解决眼前乱象。”这么一大段,谢只鹤说完便要喘一会儿。
“你可不要告诉我,”沈阶瞥在旁装鹌鹑的孙算盘一眼,心中隐隐已有了猜测,“这美人心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
谢只鹤笑了笑,不置可否道:“这便是在下想见沈阁主一面的原因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阁主所求的名剑伏狼乃师长遗物,挂念难免,可风唳楼力有不逮,确实无法给阁主一个交代,有负所托,心中惭愧。这美人心并非沧州邪物,知道的人不多,我听闻阁主近月以来寻医问药,想来或许会对此物感兴趣,特地告知阁主,聊做补偿。”
沈阶轻轻歪头,后腰靠上梨木椅背,玄铁扇不知何时被拿在手中把玩,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他与风唳楼之间,说白了是交易,师父的伏狼剑找到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能顺便卖他沈居风一个人情,若是找不到,他其实也没什么理由怪罪人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所以今日谢只鹤口中什么“补偿”他通通不信,一码归一码,承了这个情,定在别的地方等着他还。
“邪物……”沈阶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敲击声骤然停止,“你都这么叫了,又凭什么认为,我随便会把邪物拿去给人用。你明知道我师父就是死在了你口中所谓邪物上,那些蛊虫,不论是美人心还是丑人肺,都是一样的阴秽,别平白污了我的耳朵。”
谢只鹤叹息一声,好像十分惋惜:“是非黑白、真假善恶……无一不靠比较而凸显罢了,至纯至粹难得,世上更多的是如此杂糅难辨之物。雪蟾髓一粒难求,自武林之始至今,你可数得清多少英雄因他毙命?但我的父亲当年却因它捡回半条命。沈阁主名声在外,说句唐突的话,与我谢某人相较,不也是邪吗?再者,沈阁主能忍得,病人可等不得。”
“说这么多,不就是想差使我吗?”沈阶对母蛊之事暂且按下不表,“说吧,要我干什么?”
“芍药镇花神庙那口井下有一条密道,走对了路,便能长驱直入北阳岭魔窟深处,那里是周氏与步兽宗勾结的老巢。”谢只鹤正色道,“密道是早年留下的,中心错综复杂,留衣阁也只知一二,我有地图,愿为沈阁主效犬马之劳。贼子乱道,当悬颅诛之!”
他上一年末与柳驭进北阳岭无功而返,此事并无太多人知晓,更不用说后来梅长老多次秘密派遣沈披白与沈姜兰一干人入山探查。沈阶站起身:“杀人者人恒杀之,此事自不必你说,只不过楼主似乎知道的太多了些,谁告诉你的?还是说……风唳楼的爪子也伸到我缚寒阁了吗。”
谢只鹤肥大的面容笑起来毫不费力将眼睛挤没:“在下无所不知。”
“若我没记错,上一个这么说的拭月台现今连根毛都没剩下,”沈阶没有放过谢只鹤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请谢楼主慎言。”
谢只鹤笑而不语,沈阶偏从他那两弯细缝中看出一道“你也慎言”之意,蓦地一顿,似有所悟,在外人看来驴唇不对马嘴道:“……你是花坼人?”
谢冬瓜不笑了。
小沈神一会儿鬼一会儿的……其实规律就是,他真的高兴的时候会特别不正经,真的有点烦的时候反耳呢像正经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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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风声鹤唳华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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