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沈阶的尴尬很快被眼前处境的莫名其妙冲淡了。若他来之前,柳驭和周韫在这里上演真假留衣阁的话,不应该彼此间隔八百里远吧?
周韫含蓄地替他解惑:“我们本来是站在一处的。”
这话就讲得颇为耐人寻味了。
沈阶试图想象,柳驭听到动静后顶着女人面孔撒丫子狂奔过来,只为在接住他的瞬间维持云淡风轻。但这场景实在太狂放,和柳驭平时的形象南辕北辙,他黔驴技穷,最多只能在脑海演绎——柳驭凌波微步仙气儿十足飘过来,好整以暇地摆好姿势等他从天而降。
他好笑地去看柳驭,也许是易容加厚了脸皮,老底被揭对方居然也毫无反应,仍旧执着追问:“你怎么了?”
沈阶心说过不去了吗,笑容淡下去,躲开他犀利的目光:“什么怎么了,没怎么啊,如你所见,不小心掉下来了。”
“你脸色不是很好。”柳驭再次把湿哒哒的水鬼师弟用内力烘干,放轻语气,“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阶哼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你猜猜啊。”
柳驭几乎没有停顿:“你找到叛徒了。”
沈阶安静了一息,玩笑道:“师兄,你属我肚里蛔虫的吗,一猜就中。”
他似笑非笑逼近半步,手背在柳驭脸侧拍了拍,悠然续上两句:“最好不要告诉我,你早就知道了。”
柳驭沉默着,并未制止他的小动作,似乎是默认了。
沈阶向来受不了柳驭什么都不愿意摊开来讲,凡事都憋在心里的做派,他不明白这人究竟在犟什么,好像张嘴解释几句会掉半块肉一样,他猜烦了,也不想再猜下去了,反正事到如今,他猜什么都是错,似乎什么都是假的、骗人的,每个人都有阴谋,谁的到来都有目的,为的都不是他。
“她告诉你的?”沈阶压抑着情绪,把玩玄铁扇的动作一顿,指向十步开外的周韫,“她凭什么告诉你?”
“我们做了一笔交易,”周韫替柳驭答了,似乎是觉察气氛不对,甚至不再像之前那样委婉,答得十分明白,“我拜托他帮我找到阿桓。”
“之前我和沈引鸢遇见的,是你和解星芒,对吗?”沈阶沉声问。
柳驭喉结一动:“是。”
怪不得,沈阶扯扯嘴角。原本他们差一点就走了东南,是因为遇见周家姐弟,才无奈换了路线。
“步兽宗的人守在南面,翁麻沙带着他那对离魂钩堵了谷口。”柳驭停了片刻,还是没有选择安抚沈阶的情绪,“但北面有一段悬崖旧道,是早年的采药人留下的,你轻功并不差,从那里走尚有一线生机。”
“什么叫一线生机?”沈阶敏锐地捕捉到柳驭弦外之音。
他冷笑连连,怒道:“为什么又要我走?”
“药谷地下到底藏了什么,让你们俩这么默契地合起伙来糊弄我?”
“师兄,我从暗道出来后问过你的这些话,你有一句敢答吗?”
最后一句脱口,沈阶看见柳驭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我当然不敢。”对方嗓音骤然冷下来,“我根本不是你的师兄,沈居风,你还没被我们这些人欺骗够吗?”
沈阶定在原地。
是,柳驭不是他的师兄,这他早就知道了。现在柳驭主动把真相摆出来说,是什么意思?
他们唯一的,镜花水月的羁绊,柳驭想亲手撕碎它吗?
沈阶声音带上几分惶然:“师兄……”
柳驭突兀地笑了一声,眸光古井无波,毫不留情地将沈阶曾经渴求的真相尽数抖漏:“别这么喊了。自始至终,都是我故意接近你。沈阁主,我在玉京舍日日叫人说书就是为了等你,我厌恶孔昭厌恶得不得了,你觉得我那个时候看见你是什么感受?”
“你……说什么?”沈阶有些迟疑,仿佛无法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我可以说得再清楚一点。迄今为止,我接近你,只是想在缚寒阁找到一样本就属于我的东西,为了这个,我连扮——”
“我他妈……”沈阶骤然打断他,胸脯起伏数次,呛声时余怒未消,气势震得整个暗窟都抖三抖,“我他妈就是喜欢你你管的着吗!!”
柳驭似乎被他震住了,话居然就此卡住不知接什么,沈阶趁机彻底抢走主动权。他气结:“你舌头是镶金了吗,金贵?要么宁死不说,要么吐些能把死人坟头气得冒黑烟的话。你要是自己执念怨结,成心说这些,就为了戳我心窝让自己舒坦些,那我也认了,师兄、柳驭,我真的认了……可你扪心自问,你现在好受吗?你高兴了吗?看我这样,你心里不疼吗?”
柳驭愣怔着后退了半步。他一直以为,自己一旦亲口告知沈阶真相,结束这场荒唐的弥天大谎,沈阶对他的一点浅薄情意就会轻而易举被满腔怒火所代替。
可他只对了一半。沈阶确实生气了,但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居然在这种时候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居然也是沈阶第一次向他承认,我就是喜欢你。
偏偏对方还穷追不舍,紧咬不放,乘胜追击:“利用,利用。你满口利用,我只问一句,你喜欢我吗?”
柳驭比他多的那几年道行顷刻倾塌成烟,竟有些毛头小子般的着急:“不喜欢。”
“你这个人真的是……”原本的阴霾奇异地被这句话一扫而空,沈阶又好气又好笑,咽下后面几个字,唇角总算露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终于撬开了柳驭这蚌精的嘴,得到第一份肯定的答案,虽然既不怎么中听,也不是他最想听的,但他日夜琢磨这位假师兄好歹不是白费力气,至少此时此刻,他能立马从短短三字里琢磨出一点不可言说的东西来。
柳驭什么时候轻言过厌弃?无论遇见什么都云淡风轻、不喜不悲的人,哪怕是面对周家人都能迂回着话留三分的人,怎么会把讨厌说的这样匆匆忙忙、斩钉截铁?
“……你在高兴什么?”柳驭紧紧绷着下颌。
沈阶气终于顺了,越发觉得好笑。
想要欣赏一回柳驭的紧张无措可是难得的不得了。
他睚眦必报,偏要继续逗逗这蚌精:“想知道呀?”
若从柳驭费尽心思让他离开来推测,药谷的危险远不在于留衣阁与步兽宗的埋伏。地下究竟有什么?柳驭又在等待一个怎样的时机?
但如果地下的东西难以应付,他最应该做的是带领弟子们平安离开,若要担心,柳驭有那一身武功,反倒该排在最尾巴。
“等我回来。”沈阶大言不惭道,“你不是想要我走吗,等我回来,我再告诉你。”
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既然柳驭不想他留下,那他绕上一圈,送其余人平安离开后,再回来偷偷找到人跟着就是了。
目送沈阶蹬着洞壁借力飞身回到地上后,柳驭侧眸:“过来吧。”
方才吵起来的时候,周韫就默默回避了,现下又不知从哪冒出来,面对柳驭这副和自己如照镜子般的脸也不觉悚然,如常微笑道:“公子为了沈阁主,竟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满意了?”柳驭咳嗽数声,神情冷峻,和方才判若两人,“那些……东西,还有多久出来?”
随着周韫动作,四周再度陷入黑暗,柳驭垂眸,靠耳力一一确认对方所触碰的机关位置,在最后一道机括声落下后,一面看似是岩石的石墙缓缓下降,让出条泛着幽幽微光的石道。
“我不知道。这场雨来的突然,没有了雾,它们也就没有任何压制。至于苏醒的时间……大约在三到五个时辰之间。”
周韫摩挲着手中瓷瓶:“我并非想为难你,毕竟相识一场,当年在长醉舫还多得你照拂。只是活在世上总免不了身不由己,你帮我救阿桓,我便把这小瓶子还给你。”
那瓷瓶里是解星芒他们新制的药。方才事发突然,沈阶在外误触机关导致地窟大开,烛火骤熄,周韫乘机发难,而柳驭因沈阶的动静分心被夺了药,又在电光石火间选择了去接沈阶,放弃回击,落入受制于人的境地。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若不是这药的缓解,连简单的运转内力,经脉都会如有针扎般剧痛难忍。
柳驭几步上前,跟着周韫踏入那石墙之后的暗道:“周桓情况如何?”
眼下生死关头,他还不能沦为废物,唯有妥协。
“我不知阿桓被师父关在了何处。”周韫带他走下层层石阶,语气镇定,“师父脾气近年愈发古怪,这次恐怕是真的对阿桓心有不满。”
两人绕过地上几尊歪倒的陶瓮后,面前豁然开朗,脚下粗糙的岩石也逐渐过渡为青色石板,其上都刻着一种细密的纹路,与先前山谷中那尊鼎的符纹如出一辙。空气变得腥臊混浊,暗示着此处活物的气息。
随着最后一道石墙挪开,展现在柳驭眼前的是一个巨大地窟,深不可测,只有简陋的石阶沿着嶙峋石壁盘旋向下,没入黑暗。而地窟的四面墙壁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嵌满了敞口岩穴。
柳驭目光扫过最近的一处,里面蜷着一团轮廓模糊的暗影,正以不正常的速度抽搐着。
他张口欲言时,里面的黑影却突然大幅度动了一下,形状变幻,周韫瞬间警惕,摇头示意柳驭噤声,而柳驭凝神观察那团东西片刻,恍然发现,多出来的那块黑影,是一颗长着毛发的头颅。
它正盯着他们。
最近在旅途中,更新缓慢非常抱歉,后面一周会多更几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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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绝处深渊坠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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