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容往西院去,便无暇顾及唐澜,自从接揽松萝斋的活,她的双手、大脑未曾停过,忙到十二日晨间,若朴与林致和往荆州去,她也只出门匆匆见过一面。
若朴穿着此前的翠色袄子,是她抽空为若朴缝补过的;林致和则与以往不同,只穿着简单朴素的布袄,戴了顶布制的夹棉风帽,她无意探究原因,将副夹棉手套递给若朴后便回转西院。
至于林致和为何作此装扮,他已答复过来兴,“不是正经公务,便不用那么隆重。况且我与若朴骑马来回,更不宜穿得过于豪奢,一来容易惹来不怀好意的人,二来则是那些织金丝绸经不住一路风尘。”
三么,他想与若朴站在一处,何必华服加身?
沈林二人离开宜南向南行,过了荆门,进入荆州地界,远远便见长江东流,林致和放眼望去,见百里之地竟无培?之山,坦荡如砥,便笑对若朴道:“今日才知李太白诗中所言‘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1】,此处平川旷野之地无尽,只可惜皆是芦草湿洲。”
长江自川蜀往东,经施州夷陵等地的高山峡谷,几千里路来浪喷波腾【2】,一入枝江,远去了西嶂峰峦,立止了滂湃奔腾的江势,便忽地颓叠平流,淹润【3】湖广荆湘。
时值正月,沙洲汀渚平野之上皆是经了三九寒霜的苇花蒲草,春风尚在沉睡,满眼皆是苍黄柔白的萧萧木影,不怪乎林致和发此叹。
山河大地皆萧索,但冬天总会过去。
“林御史此来是冬日,见寒烟衰草横无际涯,便有此叹。若是你信我,待二月再来,便能见春阳朗照云梦芳草,三伏暑夏稻禾盛景,烟波秋夕沙洲飞雁。如今虽因江川洪泛未得良田,但已有千工挑土筑堤,清淤排沙以疏浚河道,工事将成。千秋万代治之,焉知平畴千里不可期?”
“自是信你”,他顺着她的目光远眺,几只麋鹿在江洲处踩水而嬉,惊起群鸟翻飞如浪,“那几只动物是何名?像马但尾巴又短,像鹿却又没有角。”
“你不曾见过麋鹿【4】?”
若朴此前与两位师父路经江泽,师父见到麋鹿时,曾说过南苑里也养着几头,只不如生于江畔的麋鹿活泼。
“我见过的麋鹿有角”,林致和朝她解释。
“仲冬之时,麋鹿解角,新角还未长成,我们隔得远,自然瞧不出来”,那几只麋鹿似是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伏在沼地隐藏,若朴勒住马,“往年麋群中总有晚些掉角的,有时候也能在冬季见到有角的麋鹿,只是因着去年发水,冲散麋群,不少鹿往洞庭南去,我们今日见到的大多是牡鹿。”
“古籍有载此四不像冬解角,只是我冬日里不曾注意”,林致和笑着回答。
“我说这麋鹿应该叫五不像”,若朴故作神秘。
“还像什么?”
“眼毫与你相似,可它们又不是你”,那麋鹿的眼睫长且翘,与他的一样。
这,他无言可对,只能佯装毫不在意,继续远眺,瞧见日头正西落,长江滚滚激起烟波渺渺,西风荡荡拂过芦花漫漫,待春来,必然是江山无恙。
休整马匹,不过略停,二人便又笑着纵马前行,如此一日半,十四日午时便到荆州府治所。
因着林致和说不想给陈继古添麻烦,沈林二人于路过的小摊用过些餐食,便牵着马去往府衙,远远便见陈继古领着几人相迎。
“致和此来辛苦”,陈继古见沈林二人未乘马车前来,面上又带些风霜,心中有些惊奇佩服,便又笑着开邀请他二人,“府中伙食简单,还请致和与沈姑娘用些饭食。”
“谢过陈府台,林御史与我已经用过午饭”,若朴也笑着回答陈继古。
陈继古知他二人是不欲麻烦他,毕竟他初四去宜南时,曾说初八就开工,愈发有些感动,忙迎二人去里间,说要他二人稍歇片刻再去筑堤束水之处,几人坐定,他又殷勤地朝他的几位属官介绍林致和与若朴,言语之间皆是欣赏。
众人也都附和着夸赞二人,过上两刻工夫,林致和便道:“当不得众位夸奖,在下不过依本分履职罢,倒是陈府台与众位勤恳,年未过完便已忙碌数日”,又笑着望向若朴,“此来湖广,还得多谢我麾下的沈姑娘,数次救我于危难,若无她,诸事恐不得成。”
此前陈继古此前已对属官提过林致和麾下有位沈姑娘,众人闻弦知雅意,若朴却觉得林致和有些言过其实,并没有“数次”,她也未真的助他做“成”某事,但此刻不好相拒,只好谦让着接受。
待众人收声,林致和才对陈继古道:“我与若朴已歇好,还请知府大人带路”,又补上一句,“不必劳众,我们三人前往便可”。
“既是致和体恤,你们便自去歇着吧”,陈继古吩咐好余下属官,便领着沈林二人往外走。
那地儿离府衙有些远,三人牵着马出城门,骑上马跑至未时中,方见江边人影幢幢,待骑马近了些,便听远处正喊着歌号。
号曰:
这山望见哪(咳呀嗬)那山(的)高(哇),
惟明十九啊(咳呀嗬)洪水(哇)发(哇),
正月里来呐(咳呀嗬)修堤(啊)坝(哇),
春来流水呀(咳呀嗬)灌秧(哟)苗(哇)。
(咳呀嗬,咳吔嘿嘿嗬呀……)【5】
“他们在唱什么”,林致和未曾听过。
“是打硪歌,致和你生于北地,恐不曾知道这堤坝是如何修筑的,我讲给你听”,陈继古咽咽江风,“沙石皆是松散质地,因此这沿江的堤岸皆由泥筑成,但这土不得在堤岸内取。故而需先在离堤岸十五丈处布置土场,待清理完堤坝基部、排清淤泥之后,由民众们挑土至堤上”,陈继古指向沿江农田上的眼坑,“这些浅窟便是取土后留下的,光将土挑到坝上还不行,还得用石硪把浮土夯实。【6】”
这时,远处又开始新一轮的夯土,号子声高亢如雷震荡大地,陈继古叹道:“这石硪【7】重达百斤,得数人配合,先将石硪高高抬起,再使其重重落下,压实浮土,为着配合动作,便有了打硪号子,一人领唱众人合,齐心协力让这石硪起落如飞,湖广的人都叫它打硪歌。”
“若是有人讲话声音大些,本地人便会戏称这人说话像‘打硪’”,陈继古不无感叹。
挖土、抬土、夯土,每一项都是需要些气力的,林致和光看着便觉得有些辛苦,“继古兄邀我来此‘监工’,恐我去堤岸上,反而碍事,我未能出一份力,有何资格前去监工?”
“致和有此仁心,是湖广民众之幸,你来此自然不会碍事。河工辛苦,夜卧江干,昼浸冷水,只除夕元日歇过几天。明日是十五,上元佳节该让民众们休整一番,下午已准备好节礼工钱,只缺个人来发,今日你二人来得正好。”
虽是如此说,若朴就算有些异议,也只能腹诽,恐不是民众得林致和之幸,而是林致和得民众之幸。
事将成,陈继古既不居功又不邀功,而是将这功劳自然地落在林致和头上,她不得不叹服。
“生民如此,是天家之幸,我不曾有什么功德”,听林致和回他这句话,陈继古便觉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一时之间,感动又激动,忙领着他二人往堤岸近处去。
既有节礼工钱,众人俱都欢喜,林致和这差事便丝毫也不难做,虽他只着布衣素服,众人得了陈继古的介绍,也都称他为林御史。
因他年轻丰朗,便有些口快的人笑着问他:“林御史可有娶妻?”
他坦诚回道:“未有。”
那人便又说,“明日上元佳节,荆州府街市上热闹得很,我们楚地女子多艳光,林御史明日若有时间可到街市上逛逛,说不准能得个缘分咧。”
林致和笑着应他,眼神不由自主地飘至若朴身上,陈继古正与她说着如何判断汛期翻沙鼓水之状,她并未看他,陈继古却在无意中撞见林致和的眼神,揶揄若朴道:“你瞧,致和正看你呢。”
她抬眸,便见一双凤眼含情而来,她朝他点头致意,见他也回一笑,不欲再看,便转头问陈继古:“陈先生,若是汛期堤坝有此情状,要如何抢修?”
陈继古在心里笑,她如此好学,他自然要好好说道说道:“你既称呼我先生,我便认下你这个学生。土料砂石及人力皆充足的,自然是先堵,将鼓水处填塞。不过也有其他的办法,一则,若是单独的鼓水,便先清理杂物与软泥,便可用土袋设置围井,井内铺设梢料,再用石块杀些水势。二则,若是鼓水处数目有些多的话,可在堤脚处修筑月堤,控制翻沙之势,但此法需择地表坚实之处,亦得注意月堤内水位不可过高。【8】”
待林致和差事办完,已近傍晚,三人回转府衙,梅琼已安置好饭食,自上次见过若朴不打不相识,又听陈继古说了些若朴的事,梅琼便对她有些敬赏。
今日相聚,梅琼见她落落大方,行事不拘礼节,更喜,因梅琼与陈继古的长子今年及冠,她有心促成一桩姻缘,便问若朴可曾许过人家?
这一问,叫剩余三人的心思皆活泛起来,陈继古心想夫人果然敏锐,想必发现林致和对若朴不一般,要谋得二人成就好事;林致和却不做此想,他知陈继古长子已将及冠,梅琼恐怕是为她长子考虑。
若朴则有些为难,她不知梅琼何意,若梅琼牵些别人的线,她拒绝也就拒绝,若是林致和托梅琼相问,她恐怕要令他再度失望。
若朴只好回她:“不曾许过,目前亦无此心。”
说罢,余光偷偷瞥向林致和,他面色如常。
梅琼并不觉得这是拒绝,她想着若朴是个独行江湖的女子,在未经情爱之前,自对姻缘无心,“我见你侠骨剑心,心中多有喜欢。我长子今年将要及冠,与你一般年纪,与你性子相合,若是你愿意,我便让他来见你一见,可好?”
若朴长松一口气,原来只是梅琼的儿子,这放松的姿态便入了林致和的眼,他用指背碰碰杯子,茶还烫着。
还未等若朴回话,陈继古先发话道:“我们那儿子性子顽劣得很,配不上沈姑娘,夫人你莫乱牵。”
他听过梅琼之语,背上不由得出些汗,马上又对梅琼使些眼色。
“夫人与陈府台之子自是青年才俊”,若朴先朝陈继古致歉,又转向梅琼,“谢夫人抬爱,若朴不过江湖女子,无意于婚姻之事。况我行止粗陋,想必入不得令郎之眼,恐遭令郎耻笑,还是不相见比较好。”
她竟见一面也不肯,梅琼又见陈继古忙着摇头,便只能作罢,“无妨,但沈姑娘也不必妄自菲薄,我不过略提一提,你不必放在心上。”
一时话毕,梅琼便引沈林二人去往住处,待她回卧房时,便见陈继古已在等她,“夫人莫怪,我不是有意落你面子。”
虽然若朴拒绝她,但梅琼实则并不在意,她不过兴起一提而已,本就未曾期待若朴会应,“不要紧,我本就未抱必成的心思。”
陈继古失笑,“你这随口一提,可把你夫君紧张坏了,你难道瞧不出来,那个林致和对沈姑娘有些意思?”
林致和对她有些意思又如何?梅琼点点陈继古鼻尖,“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林致和一个男人,难道除了这位林御史,沈姑娘就见不得其他的男子?况且这林致和就算对沈姑娘有意思,也得问问沈姑娘的心意,你也听见方才沈姑娘说无意婚姻之事。难道这个叫林致和对沈若朴有意,沈若朴就必得回应他?我瞧着呀,这林御史怕是不能如愿喽。”
这,这,还是娘子说得有理哇,陈继古亲亲梅琼的脸颊,“儿女之事上,我还是不如娘子的呀,以后呢,还得娘子多多指教。不过嘛,我还得教夫人知道一件事。”
“何事?”
“夫人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那你便别说罢,我不愿晓得。”
陈继古忙转至梅琼跟前,“夫人,那林致和不是一般人,平日里跟他说话可得注意着。”
“就为这事?他是谁与我有什么相干,我说你呀,就因着他的身份便想叫我给你做件事,我看还是免谈。”
【1】出自唐人李白《渡荆门送别》。
【2】【3】浪喷波腾、淹润二词出自明人袁宏道《卷雪楼记》。袁宏道,字中郎,号石公,公安三袁之一。
【4】《墨子·公输》记载: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如今湖北湖南亦有麋鹿种群,湖北集中在石首,湖南集中在东洞庭湖。
【5】打硪号子第一句出自1989年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的《沔阳县志》卷二十三《文化艺术》第二章《民间文艺》,原歌略去语气词抄录如下:这山望见那山高,两山合拢搭座桥,桥上跑车通南北,桥下流水灌秧苗。
沔阳县,即如今的湖北省仙桃市,在汉江南岸。
【6】整理于清人俞昌烈《楚北水利隄防纪要·卷二·创筑新隄》,“筑隄之要有五:勘估宜审势,取土宜远,坯头宜薄,硪工宜密,验收宜严。备是五者,工必固矣……”
【7】石硪,石头制成的工具,用于夯土。形态多样,江汉地区多为圆柱体,现已不常见。
【8】整理于《楚北水利隄防纪要·卷二》中的《大汛防守长隄》、《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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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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