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兴没法子,只得让人来请林致和,来人言语焦急,神情慌张,他三人只能急忙往前院去。
原是李宝来此,淑容曾经的父亲。
他来便来罢,也不懂得要自报家门,开口就说要来找他的“贤婿”,来兴说这院里都是没家室的人,李宝却还不肯走。
来兴只好问他女婿是谁,他去唤他来,李宝竟答他女婿便是新任的监察御史林致和,来兴差点要被吓晕,他怎么不知道林致和成了家?
况且,沈若朴也没父母,这人从哪里来?
几番拉扯盘问,来兴才知眼前这人是李宝,他女儿是李淑容,他知李宝闹出误会,便愈发不肯放人进去,但李宝很有些厚颜无耻,颇有撒泼扯皮之态,来兴无法,只得放李宝进门,赶紧落锁,生怕引来围观的人,又着门房去请林致和。
待林致和三人到前院,见到的便是无奈的来兴,还有那个因欣喜、局促、尴尬交织而面上发红的李宝,李宝瞧林致和仪容清正,年纪轻轻便有官身,又是北都来的,两只眼放着光儿地望着他。
林致和尚不知何事,只得站得笔直,严正问他:“何事惊慌吵嚷?”
“回御史的话,这位是李淑容的父亲李宝,说要来找他的女婿”,来兴不敢说后面的话。
“哦?原来李淑容成过亲”,林致和并不知此事,若朴也从未提过。
若朴心下也犯起嘀咕,淑容明明云英未嫁,这李宝究竟误会了些什么?
来兴是真没法子,只好无奈开口道:“他说,他的女婿就是御史您。”
此话一出,众人才知这其中误会有多深,林致和一想便明白,陈继古往荆州回,算算日子,口信、书信与那只小布袋应俱已带到。
“李宝,你误会了。来兴,你去叫李淑容来”,林致和也不引李宝去厅内,就站在照壁后头铺设的石砖上,林致和向来便有威仪,此刻冷肃着面容,李宝不敢多瞧。
至于若朴,此刻也冷着脸,她想不明白,做父亲的怎能到这个地步?因着女儿在林致和隔壁院内,便以为自己女儿与这位人物有什么关系,所以巴巴儿地来跑来,妄图攀附些什么?
来福么,虽是个憨直的武夫,但见这情形,心中对李宝只剩鄙夷,李宝瞧他时,他便怒目而视,唬得李宝身躯一哆嗦。
他三人身量又长,站在那儿跟几根桩子似的,但李宝又不愿意冷场,懦懦地朝林致和开口,“贤婿……”
话未出口,便被来福打断,“哪里来的什么东西,想做我们御史的岳丈,你也配?”
“李淑容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受友所托借她个暂住的地方,还请你不要误会”,林致和本无耐心回他,但李淑容一事,毕竟是若朴开口相留,他不愿意将心中的不喜展露,怕若朴自责。
未等李宝答话,淑容便与来兴到照壁处,她先向林致和福身致歉,“今日扰搅林御史清静,还请御史原谅。”
淑容心中已是酸苦咸辣混作一团,只得强压此等情绪,转头厉声质问他:“李宝你在此胡言乱语些什么?林御史是何等人,你休来攀扯。”
淑容以往都是娴静端庄的性子,李宝猝然听得淑容此等“大逆不道”的发言,很有些招架不住,但他此来的目的是在林致和面前露个脸,父女关系能否和缓倒在其次,他便又腆着脸笑眯眯道:“我女儿这么美,若是林大人有意,他又年轻有为,我这个做父亲的现下便能应许,趁着十五,喜上加亲,可好?”
此人真是不要脸至极,林致和恨不得现下就将他赶出门,但他曾经的女儿还在这,又是若朴的好友,他只能耐着性子开口:“晚辈已有心仪之人,此生我只认她一人为妻,前辈勿要乱开玩笑。”
“妾室也无妨,为父也为你带来些嫁妆”,虽说他心里发虚,但要脸有何用?不能吃,不能穿,索性扔将去。
淑容此刻气、恼、羞、愤一齐涌上心头,脸上通红浑身发抖,“李宝,从此以后,你就当我死了罢,你现下离开,我还把你当个人。”
强稳住心神,淑容又转头朝若朴与林致和道:“李宝这厮方才信口胡诌,还请若朴与林御史不要当真,我对五岭山人之心意,你二人皆都明白的。”
她还念着那位五岭山人。
李宝不知这五岭山人是谁,也不将他放在心上,他不懂,明明有个金龟婿就在身边,她为什么不抓住呢,不做正妻亦有它选。
但李宝此刻又不好将话说得太绝对,他还是给自己留一分脸面罢,“这些都是后话。”
李宝脸上又挂起些拘谨的笑,问向淑容:“陈府台说你如今改姓沈,可是有位姓沈的干爹,不若将为父引荐给那位沈大人认识认识?”
说上这么半天,李宝既没提出让淑容回荆州,也没问她如今如何靠着些什么过活。
淑容气得说不出话来,双唇仍颤抖着,若朴方才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得着个机会,她恭恭敬敬地上前,笑对李宝:“贤弟。”
李宝一时没反应过来,淑容破涕为笑,其余人也都没忍住。
他可算回过味来,想必陈继古说的沈便是这女子的姓,这女子面容清俊,不过木簪简履,瞧着并不富贵,在他看来,这身装束甚至有些清贫,便问她:“你是?”
“我是为林御史做事的人”,据实作答而已,若朴不信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原来只是个打下手的,林致和那儿,他虽没得到岳丈的身份,但林致和倒也对他有礼;女儿不认他,他也知他此前的作为有些过分,倒也不恼淑容,毕竟她如今可是住在监察御史隔壁院中呢。
这女子,瞧着不过一个杂役,竟敢来戏弄他,脱口便是:“你算个什么东西,不男不女的,敢来以吾兄自居?”
这下好,李宝彻底惹怒他们,尤其是林致和,他光站着不动就足以震慑李宝,此刻声色俱厉:“大胆李宝,住口!”
李淑容原本在房内做着绣活的,急着来前院,手腕上的针插还有几支针尚未取下,听他此话,顾不得什么形象,将那针往李宝脸上而去,绣花针太细,虽伤到他,但也不过留些浅浅的血痕,气极:“你是真要逼死我!”
若朴对李宝这番话却是不恼的,将李淑荣拉到身边,劝她:“错手伤到人,见官反而不好。”
又微笑着对李宝李宝开口:“鄙人不才,正是这般不男不女的样子,你既说我是淑容干爹,我与你兄弟相称倒也无妨。不过我倒是记起来,淑容说以后没有你这个父亲,那我确实不能称你为贤弟。”
她的话虽好笑,但林致和也忍不得,“与这般人说话简直浪费口舌”,又唤来福,“给我将他打出去。”
来福应下,林致和却又道:“慢着,将他送到知县尹复那儿去,就说这人威逼其女儿致死。”
李宝不明白,他不过说句气话而已,怎么林致和突然就变脸,如今还要送他去见官,淑容还没死,他怎么就犯下威逼致死的罪条?
等尹复接过这案,听来福说此人是淑容父亲,今日来宜南说要做林致和岳丈,他明白林致和的意思,想个法子惩治下李宝,不一定非得入狱,毕竟没有罪名能用,罗织罪名不是他二人的做派,虽则断罪无正条者,可引律比附【1】,但还得拟定罪名上奏刑部,待刑部议定,实在没有必要。
他正思索着,来兴来县衙,也带来林致和的话,“我家公子说这李宝嘴上不干净,好歹让他吃点苦头。”
“这李宝说过些什么?”
尹复问来兴,他好奇,不过几句话而已,怎么就要被扭送县衙?
“说让淑容姑娘做我家公子的妾室,又说沈姑娘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来兴只捡最重要的来说。
难怪,不过尹复还想知道林致和是如何回的,上次他做月老,那红线没有牵好,便又问来兴:“如今如何了?”
来兴不知道尹复问的是谁,只能回尹复道:“我家公子说他此生只认定一人,李宝对沈姑娘大放厥词后,便叫来福哥将李宝扭送县衙来。公子嘱咐过我几句,我就离从三家胡同往县衙来,院中目前的情况,我不清楚。”
不错,尹复得到了他想知道的内容,微笑着回来兴:“致和说的我已知道,我会看着办的,你叫他放心。”
让李宝吃点苦头这事,他一点也不为难的,他疼惜淑容,也敬重若朴,当下便吩咐衙役将李宝挪到北边的班房去,那儿还未修缮,漏风积水,押着的人又不少,让他待几天,他还有那闹腾的劲么?
三家胡同那儿,此刻平静到有些温馨,李淑容再三致歉,又说待绣画的尾款结后便要另找住处,若朴安慰淑容一番,林致和开口安慰:“今日之事与你无关,是你父亲”,但立马止住话头,“不对,他如今已不能算你父亲,李宝那人过于无耻。”
对于淑容是否继续住在这里的问题,他没发表意见,李淑容是否住在这里,他并不在意,只是若淑容另找住处,若朴是否会随她一起?
“淑容,林御史与我明日便要去荆州,何时回来还说不准,另找住处一事,倒是不必着急,不若等我回来后再做考量。”
若朴还是不放心,又补充道:“我担心李宝又来找你麻烦,若是他再来,你莫要出门搭理他。”
李宝短时间内不会出班房,尹复自会敲打他,故而林致和并不怎么担心李淑容,但他并未将这层意思说得很明白,因他拿不准李淑容会否单独另找住处,更拿不准若朴的想法,只好对若朴说:“你且放心,来兴是一直在院中的,送徐行梓的侍从们马上也要到宜南。”
“多谢”,若朴朝林致和略笑,他总是这样好。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淑容想说最该谢的人是她,但她见沈林二人气氛正好,朝他二人福身,“今日多谢若朴与林御史,我还需赶制绣活,便先回西院。”
“你去忙”,若朴与林致和异口同声地回她,不由相视一笑。
至于淑容么,脸上泪痕刚干,她一笑,脸上便有些撕扯之感,有些酸疼,又想到那五岭山人,心中愈发有些酸,唐先生如今如何了?
【1】断罪无正条者,可引律比附。
这是中国古代法律中的一项重要原则,指在法律条文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司法官员可以援引最相类似的条款或先前判决的案例来定罪量刑。
最早可追溯到西周时期的《尚书·吕刑》,其中提到“五刑之属三千,上下比罪,无僭乱辞,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
明代确立了比附的程序,《明律·名例律》规定:凡律令该载不尽事理,若断罪而无正条者,引律比附,应加应减定拟罪名,转达刑部,议定奏闻。若辄断决,致罪有出入者,以故失论。
因此尹复说比附得走程序,很麻烦,觉得没有必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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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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