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若朴原先扮做女先生混入他们那赤莽山,苏八对她多有敬佩,可她毫不留情拐跑唐岚,偷走玉石,他便觉他一片赤诚忠心皆已被那日的山风吹散,“俺的姑奶奶,你自是个有‘心’的”,心中却默念着说有颗在北冥之地炼化的千年寒心,“我还记得我们那山窝窝里没有学堂,是你支了摊子教他们认字,那群小崽子们倒还常常念你的名字。”

“你倒不必说这些”,她不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苏八早已不是当日缠斗之时只会捡些骂人话来说的莽夫了,“你要的那东西,本就没有。”

苏八无奈,怎会没有呢,他可是已经看过一两次,“俺滴姑奶奶哟,你就别哄骗我了,那石头我已经见过一两次。”

若朴:“那石头是仿着刻的,你难道不清楚?”

“俺老大说,唐岚那丫头不愿再待在赤莽山就算了,终究只是个小孩子”,苏八唇舌都要说干,“如今只求你将那石头还给俺们,姑奶奶若是不还我,我回去怎好给老大交差?怕是又要得他一通骂。”

“我早已将那石头扔到长江里头去”,对于苏八的撒泼打滚,若朴面无表情。

这真像她能干出来的事,苏八只觉眼前发黑,“就算那石头是块仿冒的,沈若朴你也不能将它给扔了呀,把字毁掉磨平,那玉石都还值不少钱呢”,苏八气极,年前得了这任务,年都没过好,她却说已扔进长江里,“你告诉我位置,我沕到江底去摸。”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办法么,且不说若朴记不记得位置,就算她记得位置,江流涌动,泥沙堆叠,那石头可还在原处?

那石头必不可能再找到,苏八的燥脾气便忽地上来,趁若朴不注意,解下腰间朴刀【1】,一个旋身便将那朴刀搁在她肩膀上,“好你个沈若朴,你在俺们赤莽山,俺们可没缺你一分银子,没少你一顿吃喝,你就是这样对俺。”

“方才不是还叫我姑奶奶,这会刀也抡起来耍了”,若朴忽地大笑,“这才像我认识的苏八,只是,你得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

苏八是真怕若朴一个不小心,抹了林致和脖子,这责任,他决计担不起,但此刻仍要强撑着脸面,“你这小娘们儿的剑,自然没有不如俺苏八哥哥的刀快”,但那刀却分毫不动。

说实在的,林致和不担心自己会受伤,他忧心她肩头的那把大刀不太好躲,三人正僵持间,风势愈发大,草叶皆簌簌作响,掩盖住远处的马蹄声,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忽地下腰躲过若朴的剑,又移了位置,一手把住苏八手腕,又抬腿一踢,将那朴刀飞至空中,刀刃还算光洁,在马灯的微光中,映照出护院的身影。

不过一息,苏八便成林致和刀下鱼肉,若是被若朴持刀相逼,他还能贫嘴几句求个绕试试,但这林致和,苏八拿不准,心中的气全从嘴边涌出:“沈若朴啊沈若朴,你真狡猾,你身边的人也狡猾,合着方才都是在唬我。”

若朴愿意给他解释:“我只不过将剑架在他脖子上,你就真以为我要杀他,你就不问问我为何要杀他?”

“我知道,你觉得我们杀你很容易,但若杀个朝廷命官,俺们便脱不了干系,你就是拿准了这点,威胁于俺”,苏八倒不笨,这会已清醒过来。

“我杀他一剑,难道我能逃脱干系”,若朴这会已放松下来,“你也不想想,杀人的毕竟是我,况且还是个朝中官员,我有几条命来赌?”

“我瞧你敢杀”,苏八虽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还是不想承认自己就这么容易被骗。

“杀,我自是敢杀,但我从不杀生”,她似笑非笑,这笑让苏八心里发毛,“不过我还是得同你讲,若是我真要杀林御史,我不会用自己的剑来杀,我定要夺来苏八哥哥的这口朴刀来使,到时朝廷审案子,是信我这个在林大人手下尽心尽力做事的娘们儿,还是你苏八哥哥呢?”

他第一次听她喊“苏八哥哥”,这四个字却让他心里发寒,论武输了刀,论计上了当,“那你杀俺罢,哼,俺算是看清你了,你还是那个冷血寒心的沈若朴。”

“刀不在我手上,杀不杀你,我怎能决定”,她半是戏谑,半是认真。

“那你给俺说这许多废话作甚”,苏八羞恼,他从不知道上当受骗是这般屈辱,“要杀要剐,都随你们,只别伤我今日带来的几个弟弟,他们都还没成家哩”,又有些愤愤然,“我嘴里干得很,懒得跟你废话。”

“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话音刚落,林致和做个手势,护院们皆从草林中虎跃而起,赤莽山的人本就失去首领,此刻又见沈林二人有不少帮手,顿时乱作一团。

“小心灯火”,她大叫,忙飞到那提灯的小子身边将灯抢过来,可还是晚上一步,接连的晴日将满原的干草晒得枯焦,一触火星,又借着风势,向众人席卷而来。

林致和撤刀,大声道:“赶紧上马,都往江边去。”

不过片刻,火光冲天而上,烟尘黑灰呛人口鼻,热浪追赶着众人直到江边。

冬日里江水不深,岸边滩地露于地表,可皆是黏重湿泥,众人不敢轻易涉水,苏八原以为林致和要杀他,方才捡回一命,此刻便更惜命,火舌就要卷过来,若朴忽朝苏八叹道:“苏八,我们都要死在此地了么?”

他一时情急,朝天发誓:“俺苏八,在此江岸立誓,若此刻能下雨浇灭这火,抑或江水涌流熄了这大火,我此生吃素,日日行善,再不坑蒙拐骗。”

天不亡人,风又起,雨便落,火势渐小直至消无,苏八一会消沉,一会亢奋,待火星全灭,他才开口道:“俺从不信天,若天有道,为何要让俺父兄皆死于伐木落石?可今日你为何要落雨,俺本不信你的!”

“你可要践行你所发之誓”,若朴问苏八。

“我不信它,但如今雨落火灭,我能如何”,苏八转过头去,灰烬随雨在他眼下留下黑痕。

“林御史,苏八他们今日是向我讨要一些物品”,她停顿半刻,又向林致和躬身,“他们早已回归正途,今日之事,皆由我所起,还请勿怪。”

林致和经过这一场火、一阵雨,忽有快意之感,脸上带着些落拓不羁,“赤莽山一事,我知道,朝廷都已查明,不过是好事之人道听途说罢,方才不过戏言嬉笑尔。”

雨小了些,雾似地雰雰游游,天边竟又露些月光,若朴便瞧见众人模样,头发松散狼狈,因火沾上的黑灰受过雨水的浸润,皆化成墨流挂在脸上或身上,好不滑稽。

苏八见若朴对林致和恭敬,也朝林致和回一礼,“谢林御史,今日来找沈若朴是得了俺老大的指令,但俺老大也说过,切莫伤人,那些物什找不到也没甚要紧,只是要问问下落。我先前做那些样子只是、只是气不过她对俺们赤莽山毫不留恋,这么多日子,连个字墨也没送去,教你误会了。”

苏八那一口气儿仍是不平,又对若朴开口:“俺老大还叫我捎封信给你,俺本不想给你这冷心无情之人,但我瞧林御史知礼有节,实乃谦谦君子,想着你说不定哪日也要改了性子,便将这信给你。”

“你夸他就罢了,何需贬低我”,若朴又笑他,“你苏八向来是个直心肠,什么时候学会这等逢迎的本事?”

“若朴她很好”,林致和忙回苏八,又接上一句,“她比我好。”

“回林御史的话,俺不是说沈若朴不好的意思”,苏八瞧瞧若朴,“俺只是觉得她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又冷又硬。”

她只是面上冷,心么犹如赤焰烈日,教他想靠近又不得近,但林致和不愿与旁人言说此事。只取来风灯,又让苏八挡住风雨点燃灯,递给若朴,好教她看清信上的字。

那信上写:一别十数月,此前有问,如今可能作答?

苏大曾问过她:“我来此山中已有五年,却好似过了五十年,雪消花残,不知不觉便到春深,沈姑娘,你说这是何故?”

雨雾霏霏,濡湿信纸又晕了墨,林致和与苏八皆见着这一句,但这话没头没尾,他二人都不解其意,苏八愣愣地问若朴:“俺大哥问过你什么?”

若朴抬眼而笑,开口回他:“你代我回苏大哥,就说,风过无痕,水流无踪,花飞鸟散,不悲不喜,哪知人间八百岁。”

“你这话太长,又有些文绉绉的,俺实在记不住”,什么悲喜百岁,苏八不懂这哑谜,怎能记住?

“请林御史展袖”,若朴不回答苏八,却教林致和用袖袍遮住风雨,取来纸笔,将方才那句话写在纸上交给苏八。

“你如今真是好了,连写字用的这笔也如此精巧,既能收放,又有刻字,你告诉俺,你肯定不止只有十五文钱”,苏八瞧她用的那笔不是凡物,心中笃定她又蒙骗他,他年前卖过些山货,得了不少银子,本打算今日给她结清学堂费用的。

林致和收好袖子,若朴取出钱袋,将那十五文钱递给苏八,笑得开怀:“不骗你,这十五文钱请你们明日喝盏茶去。”

瞧她袋中已空,苏八才信她说的是实话。

“算你有点良心,没有什么都骗俺,俺大哥还对我说,最后一个月的钱还没结清,叫俺带给你”,苏八取出一两银子递给她,“你日后发达了,还会去俺赤莽山么?”

【1】朴刀,念pō dāo,一种短柄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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