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山路不通世,险峻难攀援。待我身如云,自当悠然去”,若朴脸上似笑非笑,苏八却不懂,这人先说山险,又说悠然,这是去还是不去呢?

正巧林致和取过油衣来,苏八便问林致和:“林御史,你麾下这人说的话,俺怎么不懂呢,你二人平时说话都这般打哑谜么?”

见林致和不肯答话,苏八斜斜地瞥向若朴,将声音压低:“你若是去,我自会为你砍伐路边的草林,结好竹梯,你不用担心路不好走。”

林致和这会才微微笑着回苏八:“我想自会再有机缘”。

他有意为若朴披上油衣,她却躲开,解释道:“请林御史将这油衣拿远些,沾上桐油,我会起风团。”

自然,林致和也不再用此物。

一时话毕,雨意于江上结雾,余几豆灯火隐隐烁烁,将船影晃晃悠悠地送至江岸。群马凄凄,众人又都淋过一场雨,此刻皆觉有些寒意。

若朴见此情形,又想到苏八所发誓言,悠悠开口:“千百年前,秦将白起在此地大破楚军,楚军亡于江畔之北,兵败身死家不得归,每值雨夜,便有些魂灵马影出没。”

神鬼之说不可信,但有个胆小的年轻人已悚然开口:“苏八哥,我们往回走吧,沈姑娘说的太吓人了些。”

“你莫不是又在骗俺们”,苏八并不相信若朴之言,“而且我们也不是这什么白起的部下,又都是楚地之人,若真有魂灵,俺也愿将他们带回江之南,让他们也见见家人。”

楚国早就亡破,人何处,家何在?当年楚台歌舞金玉楼阁,只消一场马踏,一场火烧,皆成黑灰。如今不过满眼的蓬蒿芒草。

林致和不无感慨:“宏图霸主,无人祭扫。”

这话,苏八似懂非懂,“林御史说的这霸主是谁?想来与俺这等小民非亲非故,又不曾给俺衣服食物,若逢四时祭祀,俺自然不会去祭拜扫墓”,又转头问若朴,“沈若朴,你说俺讲的对不对?”

“不错”,她笑着回答苏八。

但若朴亦觉林致和不必有此兴亡之叹,“你看长江东流,滔滔依旧,江上有渔船,田中事农桑,只要还有人,这些便不曾更移。”

“说到这,俺还是早日回赤莽山,开春后,山中也暖和起来,且再去垦些地出来”,苏八招呼他手下的人,翻身上马恳求若朴,“你知道俺常在山中,对大江这处不甚熟悉,还请姑奶奶带俺们回大路上去。”

这有何难,若朴跃身上马,说声跟着,便往前奔去,一上大路便分别,苏八对若朴很有些殷勤:“俺备上你爱吃的茶,等你再来俺们山里。”

见苏八等人骑马走远,林致和才开口问若朴:“那赤莽山是个怎样的所在?”

“等回宜南后,我再同你讲”,冷雨夜,骏马疾驰,不曾停歇片刻,二人晨间便到宜南,来兴已等在胡同口。

“公子,尹父台说让你回来莫要回三家胡同,直接去府衙找他”,来兴有些焦急。

“尹复没说是什么事?”

林致和不解,但还是应允他,将不弃的缰绳递给若朴,随来兴往宜南县衙去。

待到县衙内院,林致和才知,原是汉王往宜南来,他在心里笑,怎么,难道汉王这所有的动作都只是为了笑笑他目前狼狈的模样么?

头发松乱,布衣破烂,挂着些泥水黑灰,双手因持鞭握绳也有些脏污,林致和只做毫不在意,尹复见着他这样子,便有些后悔,他是对来兴讲让林致和直接来县衙,可他不知道林致和是这幅模样啊。

尹复讪讪地开口:“想来致和路上奔忙,不知你可要去换件干衣?”

林致和没与汉王见礼,见汉王身着华衣锦袍端坐正堂,又煞有介事地敛敛袖缘,才轻笑着开口:“监察御史这是又经历一场水火之灾?”

火,林致和是亲历过的,白玉柱裂,红墙隳颓,琉璃瓦碎,凡人化灰,他不曾忘记过,如今汉王戏谑般地提起,他心中岂能平静?

“汉王殿下说的不错,昨夜确实有一场火”,林致和毫不避讳此事,又找来把椅子端坐如鼎。

该说不说,陈继古比尹复还是多了些明哲保身的机灵,若是陈继古在此,他定然只会打些哈哈,做块滑不溜手的羊膏。

尹复则不同,他见林致和装束破烂,脸上有些憔悴,又听他说昨夜被火燎过,忙朝汉王拜道:“殿下早先吩咐下官去请林御史,如今林御史已在县衙,不知殿下有何事吩咐?”

尹复全然不觉,汉王此来宜南的首要目的就是羞辱林致和,林致和不是说他只是个监察御史么,他这个做亲王的,轮得到尹复这个小知县提醒他?

汉王扯扯嘴角,拈起茶盏,用鼻子出气:“本王要什么时辰吩咐林御史,用得着你这七品小官来提醒?本宫只是让你去叫他来而已。”

“尹父台可去忙些它事,我在此等汉王殿下吩咐就好”,尹复得了林致和这句,喏喏地应声退下,他可惹不起什么皇室宗亲。

尹复一走,便只剩下林致和与汉王。

“我的好侄儿,你如今怎得这副模样儿,不是往岳州去么?怎得今天在宜南,若不是我得个准确消息,还真以为你去洞庭之畔”,对于这侄子,汉王向来又恨又惧,今日有此机会,便坐在椅子上哂笑。

“二叔行事向来周密,消息自是灵通,不知二叔瞧我如今是何模样”,林致和也阴阳怪气。

“瞧你形容狼狈,似街边乞儿饿殍”。

“二叔穿戴宝裘金冠来此,我嘛,却是浑身破烂条缕,确实面上无光,不知二叔可否将放在章华楼那些金银珠宝赠予侄儿,让侄儿也做几身衣服去?”

他怎得还敢提这事?

“江汉之地去岁遭了水,父皇忧心,你将我那些银子腾转使用,当我不知道?但我们为人子女的,不忍心让父皇忧心,就当我为父皇分忧罢”,汉王忍着一股气,只能又露出个笑容,“只一桩,等陈继古那儿事情办完后,你得叫他提提我的名字。”

林致和脸上也挂着个浅淡的笑:“多谢二叔。”

“至于你的衣服么,你还是找你父亲,我那天底下最宽厚仁慈的太子大哥去吧,想来他不会小气到连备置衣装的钱都不给你”,汉王气鼓鼓地走出县衙,尹复已立在衙门口弯腰相送,汉王只轻哼一声,“多谢尹知县,不必远送。”

心里虽还有些愤然,但转念一想不过是几千两银子并些珠玉宝石而已,他出得起,坐上马车便往梨苑而去。

一路行去,汉王兀自考量着林彦文的态度,先前二人结交之时,林彦文从不议人是非,汉王清楚,林彦文并非是什么君子,而是不愿得罪任何人,故而从不讨巧卖乖,可年前他收到林彦文的来信,言语中对这监察御史多有不满,这正合他意,岂能不赴约?

只是他订好的礼尚未齐备,今日去少不得要多说些话。

林致和也欲离宜南县衙回转三家胡同,椅子上留下好些泥水痕迹,尹复便有些愧疚:“致和呀,汉王清早便到,我心里紧张,便让来兴去请你,不知你路途上遇到险阻,老夫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无妨,倒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只是衣服有些脏,尹府台不必忧心”,林致和倒是并不在乎这些。

“那,你赶紧去换下这湿衣吧”,尹复比林致和年长许多,人一老,对晚辈便天然地有些关怀。

“好,今日还得谢谢尹父台让来兴请我,不然我还见不到汉王尊驾”,林致和笑着走出后堂,徒留尹复茫然思索,汉王来宜南兴师问罪,他怎么如此开怀?

愧疚的人除了尹复,还有个陈继古。

廿三日晚间,那几个仆役回转荆州府衙,说是林致和与沈姑娘因着将要下雨,叫他们不必远送,又转达林致和的谢意,这番说辞反教陈继古真真惭愧,别的不说,若没有沈若朴与林致和,那几千两银子能这么容易就到荆州来么,他陈继古只是因为怕汉王过来兴师问罪就将两人赶走,他还算个人吗,思及此点,脸上便臊得慌。

梅琼见他如此,难免不说上几句:“你现下晓得羞耻了么?”

“夫人,我能有什么办法,皇子皇孙,我都担待不起”,陈继古踱步徘徊,“汉王来事小,可若他追究起银钱来,耽误堤工、河工,事情就大了。去岁遭了水,今年马上又要春汛,我赶他们走,也是没奈何的。”

梅琼暗笑,既是宽慰也是打趣:“我竟不知夫君有这么多的不奈何,奈何那二人早已料到此事,所以急着离开荆州。那林致和特意让若朴转告我一句话,说荆江还在疏浚筑坝,汉王来此必要接待,既耗费钱财,又难免不会引些争执,若是延误期限,没在春汛来之前完工,反而不美。”

这一说,陈继古愈发难受,沈林二人考虑得如此周到,他却表现得像个忘恩负义之辈,只得又叹叹气:“夫人,你说我是不是有些无情?”

“你若不‘无情’些,事情便不成,他二人也知其中道理,必不会怪罪夫君”,陈继古听梅琼此说,心中才放下。

林致和不知陈继古心思百转,回了三家胡同第一件事便是洗漱更衣,衣上泥水渐干,黏在皮肤上确实有些难受,这一忙活,便到午间,他有意请若朴用午饭,心中这样想,便抬步往西院去。

刚过月洞门,便听若朴在与淑容说话,是欣赏的语气,他走近才发现若朴在淑容房中,门并未关,他立在外头笑着问她:“你们在说什么?”

“是淑容已制好绣品”,若朴从未见过这等精工细作,自是希望林致和也能赞美几句,“还请来看。”

若是她的房间,他自会进去,但他自觉要与淑容有些距离,便没动步,淑容是何等心思细腻之人,早已窥破他的心思,便对若朴说:“今日雨霁天晴,日头正好,不如我们去外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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