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甫一入冬,宫城内外已白了一层。御道自宫门一路笔直延展开去,被雪色映得清寒空阔,远远望去,像一柄闪着寒气的剑。
金銮殿中炭火烧得正盛。暖意在殿内层层积压,将外头的风雪尽数隔绝在门外,也将人困在这一团温热里,透不过气。
御史台三十六人跪在殿下。
他们乌纱齐整,袍袖伏地,额头抵着金砖,动作整齐划一。最前一人声色严厉:
“臣等联名上奏,请诛当朝右相姜执素。”
话音刚落,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铜炉中的炭火噼啪一声,有细碎的火星炸开来,又很快没入灰烬。
随后,有人俯身附和。说她祸乱朝纲,败坏礼法,荒淫无度,惑乱人心……
言辞一句接一句,句句密不透风,像新雪覆旧雪,温温缓缓,却要将人一点一点吞没。
姜执素站在殿中。
她站姿散漫,肩上外袍披得很是随意,衣带未束,像是方才还在别处饮酒赏雪,被人半道传召入宫。袖口精细的绣线隐在折起的衣料中,纹样看不分明,只偶尔透出一点暗金。
满殿肃穆,她偏生带着几分倦怠。
有人忍不住抬头看她,又匆匆垂下眼。
只见姜执素唇角浅浅,似是带笑。仿佛方才那些言辞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段尚可入耳的杂谈,听过便罢,不值得皱眉。
御史中丞见她如此嚣张,不由得沉声道:“姜执素,你可知罪?”
她这才慢慢抬眼,目光从那三十六人身上一一掠过。这些人里,有人从前在她门前递过帖子,有人曾在雨夜求她救命,也有人,昨日还在相府阶下俯首称臣。
她笑意未敛,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大人今日……倒是齐心。”
无人应声。
她略作停顿:“祸乱朝纲,荒淫无度。”
说到此处,她偏头看向最前那人:“又如何?”
御史中丞道:“你身为一朝宰辅,却夜宴不止,男宠成群,出入无度。此等行径,何以服众?”
姜执素听完,再也忍不住,不由得笑出声来:“呵。”
她抬手拢了拢袖口,似是在嫌满屋的炭火烘得人发燥。
御史中丞正欲再斥,殿上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正是龙椅旁垂下的玉佩被风带动,叮然一响。
只见天子端坐高位,面容清冷,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可他不言,殿中便无人敢再出声。于是方才铺天盖地的弹劾,便在这声玉响之后一齐止住。
良久,他才开口。
“姜相不过是得了朕的旨意,为朕做事罢了。”
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带着一丝明目张胆的袒护与偏爱。
姜执素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目光飞快地从天子面上掠过,像雪落在炭上,尚未成水,便已经了无痕迹。
御史中丞一震,连忙道:“陛下明鉴,臣等所奏,满朝皆知。姜执素之罪,绝非空穴来风。”
于是又有人开口。
罪状被一条条陈列出来,像旧案卷被人重新翻开。到后来,不知是谁提到了边关,提到了姜家,提到了昔年将门旧事。
姜执素唇边的笑,终于停了一停。
殿外的风更大了。
宫檐积雪簌簌坠下,细响连绵,像许多旧事堆到尽处,终于承担不住,塌成一片茫茫白色。而这样的雪一旦落起来,多半不会很快就停下来。就像有些事,一旦被推到这一步,便再难回头。
御史中丞再拜,声音愈发冷硬:“请陛下明断!”
满殿官员随之伏地,齐声道:“请诛姜执素!”
声音在金銮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姜执素站在那里。风从殿门外卷进来,掀起她的衣角,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如今被养得极好。十指葱白,骨节秀致,干净得连半点烟火气都不沾。
可她记得,自己也曾站在另一处地方,手上沾满尘土与血气,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味道。
那时的风,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她,也不是这样的。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俯首的人,望向殿门外的雪。那雪白得刺眼,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像极了某一年,有人站在她面前,语气冷淡分明地问她:“你可知罪?”
姜执素先是闭了闭眼,而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
她开口,截断了殿中所有的喧声:“陛下。”
众人抬头。
“他们说的这些……”她唇角勾起一点笑,遥远得像隔着眉州旧日的山川,隔着北境经年不散的风:“倒也不算冤我。”
话音刚落,满殿俱惊,御史台众人猛然抬头,就连龙椅上的天子,也顿住了目光。
姜执素却不再看任何人。
风雪自殿门外涌入,吹得她袍角猎猎作响。她站在风里,忽然想起那一年。
那年她十四岁。
眉州的天光正好,城外草色连天,风里还带着北境草原特有的草木香,混着泥土与阳光的味道,热烘烘地扑在脸上。她提着弓,从将军府后院翻墙而出,笑得张扬而明亮,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也不该去的。
而如今,她站在这方寸之地的金銮殿上。
满朝文武,皆欲诛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