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姜执素十四岁。
北境的春,较之京城总要迟上许多。
城外荒原上枯草未尽,只浅浅地附上了一层新绿。只等待一场春雨,或者一声春雷,那绿便要不管不顾地长出来。
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将暖未暖的意味,从城楼上吹过去时,夹着沙,也夹着野草初生的清气,很新很新。
镇北将军府便在城内最靠近南门的地方,门前两座石狮子被风沙磨得边角都有些钝了,带着点久经战事的粗粝。
姜执素自小在这里长大,睁眼见到的是刀兵马背,耳边听惯的是斥候回报、军中号令,因而虽也识字读书,却总比寻常闺阁里的姑娘多出几分不安分来。
这一日她在府里听先生讲学。
先生是从京中请来的老儒,讲《左传》时最爱旁征博引,一篇文章尚未讲完,倒先引出三代兴亡,礼法纲常。
姜执素起先还能老实坐着,坐到后头便只觉窗外风声都比书上的内容更有意思。
她一面装作低头研墨,墨条在砚台上慢慢打着圈,一面分出三分心神去听院外动静。
先生还在摇头晃脑地讲:“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姜执素搁下墨条,忽然抬手捂住额角,低低“哎呀”了一声。
先生立刻停住,抬眼看她:“小姐怎么了?”
她眉尖微蹙,眼睫垂着,装得倒像模像样:“先生,许是昨夜吹了风,学生有些头晕。”
她那张脸本就白净,被窗外春光一照,像春日里尚未化尽的一捧雪,此刻再垂着眼皱着眉,声音也放得柔了几分,竟真生出几分病气来。
先生顿时也不敢再逼她端坐在这里,只连声叫她回去歇息。
姜执素答应得十分乖顺,起身时还不忘朝先生福了一礼。一出书房,便立刻活蹦乱跳,提起裙角就往后院跑,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病怏怏的样子。
丫鬟紫罗气喘吁吁地在身后追:“小姐,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城郊苏家别院,敏敏表姐正等着我呢!”
姜执素头也不回,从墙边一把拎起自己那张小弓,脚下不停,声音里却带着笑:“若是母亲问起来,你可莫要说漏嘴了。”
紫罗被她甩下,心里直道我的小祖宗,却只能眼睁睁瞧着她翻身上马。
少女今日穿的是件石榴红的窄袖春衫,外头只罩了件轻甲,是将军府里为了叫她练骑射方便做的。那颜色鲜亮,落在边关一片灰黄尘土里,像满目苍茫间唯一的一点红,远远望去便叫人移不开眼。
她平日里在府中已算长得快,这时候坐在马上,腰背一挺,眉眼舒展开,竟已有了几分后来旁人一眼看去便移不开目的雏形。
只是那时还没有后来那层隔着风雪的凉意,整个人都亮堂堂的,像浸在春水里洗过一般,叫人一见便知道,她必然是在许多爱与纵容里长大的。
她带了两名亲兵,出了北门便直奔苏家在城郊的别院而去。苏明敏身子柔弱,不便像她这般打马,因此早早地便乘了马车前去。
去往别院需在离城十余里的地方穿过一片起伏不大的土丘,平日里是商旅来往必经的路。
姜执素行到半路,远远便望见前方尘土惊起,夹着兵刃相击的脆响,风里夹杂着血腥气,混在初春的青草气味里,格外分明。
跟着她出来的亲兵脸色一变:“小姐,前面好像是出事了。”
姜执素眯起眼,勒住马,将手搭在眉前望了望。
官道两侧有几处缓坡,此间低矮的土丘起伏不大,灌木稀疏,正是设伏的好地势。
她只扫了一眼,便看出了端倪。眼前的场景,似是一场有备而来的伏杀,冲着中间那辆黑漆平头的马车去的。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拨转马头,“我们绕到侧后方去,他们人数不少,不宜正面冲撞。”
被围的马车旁,护卫虽少,却阵脚未乱,看得出不是寻常随从。其中一人站在最前,分明做的是护持之势,可那模样却偏偏不像武将。
那人一身天青色窄袖长衫,外罩半臂软甲,衣裳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竟有种与眼前的杀伐格格不入的清寂。
仿佛他不是站在血光里,而是站在某处山间书院的廊下,只等一阵风来,便要转身回屋研墨下笔。
他生得极好,眉目如远山覆雪。刀光几次擦着他身侧过去,也只见他侧身、抬腕、回手,不疾不徐,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只是再好的身手,也挡不住如蝗而至的伏兵。
姜执素目光一转,又看见那人身后,马车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露出个半大少年的侧影。
“小姐,领头的那人位置太偏,不好射……”
姜执素没有接话。
她在高处停马,挽弓搭箭。动作间,她屏息凝神,额前一缕碎发被风拂过,轻轻落在眉梢,她却浑然不觉。
下一刻,箭如流星般破风而去,正中那伏兵头领胸前。
伏兵那头显然乱了片刻,几人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姜执素已经扬声喝道:“冲!”
她自己先冲了下去。
马蹄踏碎尘土,石榴红的衣袖被风卷开,像半天云霞骤然坠入人间。
她本就生得明艳,平日里笑起来更是藏不住神采,可这会儿眉眼一沉,手中□□横扫出去,竟也有种凛冽逼人的气势。那种气势却并不压人,反倒因她年少,因她身上还压不住的鲜活气,显得像春风里裹着横刀,叫人一时竟分不清先扑面而来的是风还是刀。
对方显然没料到边关官道上竟会突然杀出个小姑娘来,一时分神,马车旁的护卫们便趁机回拢阵形。
那名立在车前的青年也极会抓时机,几乎就在姜执素打乱对方阵脚的同时,已抬手一挥,沉声道:“收拢,退东侧。”
姜执素反手格开一刀,偏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正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电光火石间,她看到那人眼神几乎没有波动,像汪深水,波澜不兴。
姜执素忽然就笑了一下。
如此好看的公子哥,在眉州可不多见。
她本就不是什么依着规矩长大的闺秀,一面纵马逼退一名伏兵,一面扬声道:“喂,你的人是木头么?看左边啊!”
那人微微一顿,随即竟当真抬手,指了两个护卫往左翼补过去。那一补来得及时,原本已经有些散乱的阵脚很快被他重新稳住了。
姜执素越发觉得有趣,索性又喊:“坡后还有两个,藏得那样拙劣,看着像要放冷箭的!”
话音未落,那人身边一名护卫已飞身而出,直扑坡后,果然从草石间逼出两名弓手来。
偏也正因这一动,车侧防线被牵出一道极窄的空隙。
暗处伏着的人等的便是这个机会。一支箭自斜后方破出,角度刁钻,去势狠辣,不取外侧交战之人,直逼姜执素身后。
姜执素在前侧,并未看见。
那名立在车前的青年却注意到了。
只见他向前踏出半步,用肩膀挡在姜执素身侧。箭锋入肉,声音闷得像钝器砸在湿透的木头上的声响。他身形晃了一下,又很快站稳,神色竟仍旧如常,仿佛不过是被风吹皱了衣角。
半刻钟后,伏兵退尽。
官道上只剩下斑驳的血迹与未散的烟尘,满地暗红刺目,像是开在黄土上的一朵朵不合时宜的花。
姜执素勒马停下,心口跳得有些快,脸上却不见后怕,反倒因方才那一场厮杀,眼底更亮了。她抬手将有些散了的鬓发往后拢了一把,低头瞧见袖口沾了一点血,皱了皱鼻子,随手便在马鞍边上蹭了蹭,那副娇憨又利落的模样,鲜活得生动。
那青年走到她近前。
近了,更能看出他生得实在好。眉骨挺秀,眼眸幽深,像春寒未尽时的湖水,乍看温润,细看才知底下藏着几分距离感。
方才在乱局里,他身上那点不合时宜的清贵还不甚明显。此刻风歇了,尘落了,他那副原该坐在灯下批卷,或在高堂之上与人对弈的模样便显露出来,几乎叫人疑心方才那场血战与他无关。
他朝她行了一礼。
礼数很周全,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因她年少便敷衍,也没有因受她援手而显得过分殷勤。
“多谢姑娘援手。”
姜执素正要说话,车帘已被人从里头掀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探出头来。
少年先是飞快地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她,眼里惊魂未定,偏还强撑着体面:“三叔。”
三叔?
姜执素眉梢一挑,目光在青年脸上一落,忽然觉得这称呼比他本人更有意思。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左右,眉眼间却已经有了几分持重的老成,倒真像是个做叔叔的。
青年回身看向马车,语气比方才同她说话时温和了些:“无事了,莫怕。”
少年仍佯装十分镇定,又望向姜执素,一板一眼地开口道谢:“方才……多谢姐姐!”
姜执素看着好笑,摆了摆手:“小事。”
她此刻坐在马上,鬓发微乱,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本就明艳的脸照得几乎有些晃眼,石榴红的衣袖被风轻轻拂动,明亮而灼人。
那青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她。
姜执素自然察觉到了。
她从小到大见惯了旁人看她,有人因她是姜衡的女儿而怕她,有人因她面容出众而喜欢她,也有人因她骑马射箭胜过许多同龄少年而在背后议论她,眉州城里与她有关的闲话从来不少,她一向懒得理会。
姜执素只将□□往马侧一挂,俯身看向那青年:“二位此行,可是去往眉州?”
青年点头。
姜执素抬手往前一指:“过了这段路,便是眉州的地界了。路上若是再有人为难你们,只管提姜将军的名字。”
对方眼底极浅地浮起一点笑意,似是知道姜衡的威名。
复又拉着眼前的小家伙同她行礼道谢,正待开口问恩人姓名——
姜执素已经笑起来。那笑意压都压不住,眼角眉梢舒展开,整个人鲜亮得叫这林中新绿也跟着黯了几分:“不足挂齿,赶路去吧。”
“本姑娘还有急事,先行告辞了!”她说完,便调转马头,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马蹄踏过官道尘土,细尘扬起,纷纷地落在道旁的新草上,也落在晏垂章衣角。
车里的少年又探出头来,不由得低声叫了一句:“三叔?”
“那位姐姐……”少年有些迟疑:“是不是打乱了三叔原本的安排?”
少年记着他嘱咐过路上无论听到什么声响,一定要安心待在马车里。以他对三叔的了解,今日这场伏杀,他心中定是备好了万全之策。
可那位姐姐横空杀出来,一通乱打,虽说是救了他们,却是不是也把三叔的布局搅乱了?
“无碍。”晏垂章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土,登上马车,上车时身形略顿了一顿,然后吩咐车夫:“走吧。”
车轮碾过官道的沙土,吱呀吱呀地响起来。少年心里有很多疑惑,譬如这位小姐为何敢独自带人冲阵,为何生得那样明艳,打起人来却比军中的老兵还利落。
难道眉州的女子皆是这般剽悍?
可看晏垂章神色平静,便也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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