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小了,化作丝丝细雨,飘落在满目疮痍的淮州城。
洪水退去的第一天,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种混杂着庆幸与悲痛的寂静里。被浸泡得发胀的房屋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淤泥深及膝盖,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与血腥混合的怪味。
淮州城外的城隍庙大殿里,临时搭起了几十排铺着干草的通铺。这里是全城唯一的临时医点,孟云姝背着药箱,正站在中间,神色凝重地穿梭在人群中。
她一身素衣,头发随意挽起,脸上沾着灰泥,看上去狼狈极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冷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三号铺,这位大爷,脉象沉细且数,是典型的外感风寒,又是洪水浸体,元气大伤。”孟云姝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老人腕上,片刻后,她抽回手,语速极快地吩咐着旁边的见习郎中,“取麻黄三钱,桂枝二钱,再加炙甘草一钱,用滚水熬成浓汤,趁热灌下去。发一身汗,元气就能回一半。”
“是,孟小姐!”郎中连忙应声去抓药。
孟云姝走过一处角落,只见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痛哭。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抽搐,牙关紧咬,眼看就要不行了。
“快让开!”孟云姝拨开人群,一把将孩子抢过抱在怀里。她没有现代的压舌板,而是用一根干净的竹筷子,撬开孩子的齿关,迅速从药箱里掏出一枚通关散,吹入孩子鼻中。
片刻后,孩子打出一个喷嚏,抽搐的势头稍减。
“这是急惊风,痰热上扰。”孟云姝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却稳如磐石,“立刻用牛黄清心丸化水灌服。再取羚羊角一钱,磨成粉,混着竹沥水喂下。要快,晚一步就成慢惊风了!”
她的性子直,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刻,这种直截了当的救治指令,就是对生者最大的负责。
可就在这时,负责管药的小吏捧着空空的药罐子,哭丧着脸跑了过来:“孟小姐!不好了!库存见底了!”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死寂。
殿内,呻吟声、咳嗽声、还有孩子的啼哭声,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瞬间勒紧了所有人的喉咙。
孟云姝的动作一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方,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药罐,指尖微微冰凉。
“怎么会见底?”孟云姝声音发紧,“从京城带来的那批药,加上朝廷调拨的药材,按道理够撑三日的!”
“知府大人把贵重的补益药、名贵的犀角沉香都封存起来了,说是要留着给大人和乡绅们调理身体。”小吏急得直跺脚,“现在剩下的,只有普通的甘草和艾草,还有一点点板蓝根了!”
孟云姝猛地抬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两簇愤怒的火焰。
“囤药?囤着救命的药去给活人滋补?”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这叫草菅人命!”
她活了这么大,读书学医,信奉的是“医者仁心”。在她眼里,药本无贵贱,只分急需与不需。可在这淮州灾区,名贵的药材成了权贵的补品,廉价的草药反倒成了救命的唯一希望,这道理,她怎么想都通不过去。
“老师,您留下稳住病人。”孟云姝猛地直起身,腰间的令牌撞击腰侧,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转身就往外走,裙摆扫过湿漉漉的地面,溅起一片泥点,“我去知府行辕!”
知府行辕是淮州城最高的建筑,高墙深院,雕梁画栋。与外面的地狱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的院子里,种着几株开得正艳的红梅,亭台水榭干净整洁,空气中甚至飘着淡淡的檀香。
孟云姝一脚踹开侧门,守门的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腰间的金光晃得不敢动。
“谁?敢闯官署?”
“让开!”孟云姝亮出行辕令牌,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我是孟云姝,丞相之女!我来取药!”
正厅内,淮州知府正陪着几个富商地主喝茶赏景。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锅里温着黄酒,几个人谈笑风生,好不快意。
听到动静,知府脸色一变,慌忙起身:“孟小姐?您怎么来了?灾区那是泥泞之地,脏得很,您这身子金贵……”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孟云姝直冲冲地打断,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厅堂,“我问你,那批调拨来的人参、鹿茸、还有上好的阿胶,是不是都锁在后院库房里?”
知府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这……这是要清点清楚,怕丢了……”
“清点?”孟云姝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知府,“我刚才在城隍庙,几十个灾民等着救命药,可最后一片退烧的——柴胡都用完了!你倒好,在这里囤着滋补的药材养生?”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黄酒,又指了指外面嗷嗷待救的灾民,声音掷地有声:“知府大人,灾民喝的是脏水,躺的是烂泥,随时可能发斑出疹,命都保不住了!你却在这里用名贵药材补身养气?同是人命,为何分贵贱?同是国难,为何分亲疏?”
几个富商脸色微微一变,纷纷放下了酒杯。
为首的王员外仗着有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孟小姐此言差矣。咱们也是捐了粮款的。这名贵药材难得,咱们留着自己调理,也是为了保持体力,好帮着朝廷一起赈灾啊。”
“帮着朝廷?”孟云姝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他,眼神犀利,“王员外,你家后院囤着千箱当归、黄芪,却只肯拿出几斤糙米?城外的孩子烧得喊娘,你却坐在这喝酒赏梅?”
她上前一步,手中的令牌重重拍在桌面上:“今日,这药,我必须取走!我爹孟延年,让我全权负责灾区医药。我孟云姝,就算是把这行辕掀了,也要把药拿给灾民!”
知府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孟小姐息怒!孟小姐息怒!药我给,我这就给!”
他知道,眼前这少女是宰相的心头肉,真把她惹急了,自己这乌纱帽保不住,甚至可能连累家族。
“早这样不就好了?”孟云姝冷冷收回令牌,“传我令,立刻打开库房!所有寒凉解表、清热解毒的药材,全部运往城隍庙!剩下的滋补药,暂时封存,等灾民病情稳定了,再拿来补养不迟!”
“是是是!”知府连滚带爬地去下令。
孟云姝看着那几个脸色难看的富商,心中冷笑:在这灾区,最可怕的不是洪水,不是瘟疫,而是这种见利忘义、视人命如草芥的贪婪。
但她没有时间跟他们扯皮。她转身,快步冲向后院药库。
药箱一车车拉进了城隍庙,原本空空如也的药罐,终于重新被草药填满。
孟云姝亲自监督着分药。她根据每一个病人的脉象,开具不同的伤寒论古方。不懂中医的人看她只是抓几把草根树皮,可在她眼里,这每一味药都关乎一条性命。
“这个区块,是湿热蕴结,用三仁汤加减,宣肺渗湿;那边那个区块,是寒湿阻滞,重点用理中汤,温补脾阳。”
她在大殿中央搭了个简易的诊台,从清晨忙到午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破窗洒进来,照在她满是汗水的脸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孟小姐,不好了!丞相大人到了!”
孟云姝手一顿,刚抓在手里的一把金银花掉在了桌上。
“爹?他怎么来了?”孟云姝有些意外。她以为父亲还在京城统筹全局,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她整了整衣襟,正准备出去迎接,却见孟延年已经走进了大殿。
丞相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防雨披风,风尘仆仆,须发上还沾着水珠。与往日在朝堂上的威严不同,此刻的他,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关切与审视。
他目光扫过满地的病人,又落在女儿忙碌的身影上,当看到她那双被水泡得发皱、又沾着血污的手时,他的眼神微微一柔。
“姝儿。”孟延年喊了一声。
孟云姝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爹。”
孟延年没有扶她,而是走到一张铺着干草的通铺前,看着上面一个正在呓语的重伤灾民,问道:“这病人,用的什么方子?”
“回爹,是葛根汤加黄连。他是外感风寒,又误食秽水,湿热交攻,不清热解表,怕是撑不过今夜。”孟云姝条理清晰地回答。
孟延年点点头,又看向旁边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孩童:“这个呢?”
“他是外伤感染,已经溃脓生肌了。我用了金银花、连翘清热解毒,再用黄芪、当归托里排脓。”孟云姝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草药演示。
孟延年看着她,眼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了赞许。
“不错。”他低声说道,“你没有丢孟家的脸。在这泥潭里,你没有被恐惧吞噬,反而守住了医者的底线。”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大殿外的暮色,叹了口气:“我来晚了。路上听到风声,说有人囤药,我就知道是你闯祸了。可我也知道,你这一闯,救了多少人。”
孟云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爹,我是性子直,看不惯那种行径。我……我没想闯祸。”
“你做得对。”孟延年打断了她,语气郑重,“为官者,若是连一点规矩都不敢破,那这官,也就白做了。这国,也就亡了。”
他走到女儿身边,看着那一堆刚刚运来的药材,说道:“知府已经认罪,那些囤药的豪强也被我看管起来。从今日起,淮州灾区的医药调度,由你全权负责。”
“真的?”孟云姝眼睛一亮。
“真的。”孟延年微微一笑,“我孟延年的女儿,有胆识,有医术,有仁心,凭什么不能负责?但爹要提醒你,手中的权柄,是用来护民的,不是用来泄愤的。”
“女儿明白!”孟云姝重重点头。
夜色如墨,风雨再次袭来。
城隍庙的大殿里,灯火通明。几十盏牛油灯燃烧着,跳动的火光映得每个人的影子忽长忽短。
孟云姝刚刚结束了最后一场诊治。她坐在门槛上,疲惫地靠着柱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爹,今天这一波,总算扛过去了。”孟云姝揉了揉肩膀,“除了五个没挺过来的,其余的,病情都稳住了。”
孟延年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壶凉茶,递给她:“喝口水。你今天救的人,比我这一年救的都多。”
孟云姝接过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
“爹,我发现一个问题。”孟云姝突然皱起眉头,神色凝重起来,“这几天的病人,症状很奇怪。大多是高热、身上发斑、还有呕吐腹泻。而且,传染性极强。”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我怀疑,这是疫疠之气。洪水退去,尸体腐烂,污水横流,滋生了毒气。一旦吸入,或者接触到伤口,就会传染。”
孟延年脸色一变。
“疫疠?”他低声重复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这可是比洪水更可怕的灾难。一旦传开,整个淮州就完了。”
“所以,我们必须马上采取措施。”孟云姝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看着父亲,“第一,焚烧尸体和垃圾,断绝疫气源头;第二,让灾民们都搬到高处干燥的地方,远离污水;第三,全城喷洒艾草和苍术,熏杀毒气;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熬制预防汤,让所有灾民都喝下去,提高抵抗力!”
她的思路清晰,逻辑严谨,完全不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医官。
孟延年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好。就按你说的办。”孟延年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恢复了丞相的威严,“我这就传令下去,调动全城民力,按你的指令行事。今夜,无论如何,要把第一道防线布控好!”
“是!”孟云姝应声,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她知道,这一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身后有父亲撑腰,身前有无数灾民期待着希望。
她是孟云姝,是孟延年的女儿,是一个在废墟上绽放的仁心医者。
风雨中,那盏摇曳的灯火,不仅照亮了残破的庙宇,更照亮了一颗拯救苍生的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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